当晚,全营的晚饭就是那些老腊肉配大饼,外加一锅格外清淡的野菜汤。士兵们捧着碗,看着那汤里飘着的几片肉,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但没有人浪费食物,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咀嚼,默默地吞咽,默默地喝水。据说那天晚上,堡垒边的小河边上排起了长队,都是来打水喝的士兵,一直排到后半夜才渐渐散去。
黄终瞿倒是没有去喝水,他攥着那张盖了红戳的实习证明,晃晃悠悠地往那艘停在堡垒侧面空地上的陆行舰走去。傍晚的风从雪女群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凉意,吹得他手里的纸边哗啦啦直响。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医疗组那帮人没吃完的油饼夹肉,赵大锤他们一人咬了一口之后就再没人动过,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像是在等着谁来继承这份沉甸甸的遗产。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今天这一天,越想越不是滋味。本来是想戏弄孙留茫的,结果被孙留茫按在墙角塞了一嘴咸肉。后来想戏弄薛牧之,结果薛牧之吃得津津有味还夸他懂事。再后来想看看铁丹他们出丑,结果那几个憨厚人直接把饼转手给了灾祸,牛头人吃得眼泪汪汪还不敢说不好吃。最后想等医疗队闹笑话,结果赵大锤拿着手术刀砍腊肉把刀刃崩了,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饼分给手下,那些人一个个跟吞刀子似的把饼咽下去,愣是没人吭一声。
黄终瞿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天的恶作剧成果为零,甚至还倒贴进去一张饼,那竟然让他自己吃到了。这让他非常挫败,挫败到需要找个人来弥补一下心理平衡。
他抬眼看了看那艘陆行舰。这艘大家伙自从到了锦瓷之后就一直停在这片空地上,平日里黄终瞿带着水手们维护保养,偶尔开出去在附近转转,震慑一下那些不长眼的毛贼。但今天水手们都放假去镇上喝酒了,只剩下那个新来的精灵实习生还在船上,说是要检查一下蒸汽管道的密封情况。
海宁,这是他手底下最新也是最奇怪的成员。一个精灵,纯血的,说话带着一股子朔帝国官话的标准腔调,比好些朔人说得都地道。瘦瘦小小的一个,浅蓝色长发,金黄色眼眸,站在那些粗犷的水手中间活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据说是从什么城邦联合体来的,在岳麓书院留过学,后来因为什么爆炸事件被赶出来了,现在在锦瓷镇的私塾里当教书先生,顺便到他这儿来实习,想学点船舶维护的本事。
黄终瞿当初收下她的时候纯粹是看在薛牧之的面子上。薛牧之说这姑娘有点本事,懂机械,还会摆弄什么神机技艺,说不定以后能用上。黄终瞿当时撇撇嘴,心想一个精灵懂什么机械,但也没多说什么,就让海宁上了船,给她安排了个实习生的名头。
这会儿他踩着舷梯上了甲板,顺着烟囱那边传过来的敲打声找过去,果然看见海宁蹲在一个打开的铁盖子旁边,手里拿着把扳手,正往里面探。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那张小脸上沾了几道黑灰,金黄色眼眸眨了眨,认出是黄终瞿,连忙站起身,把手里的扳手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不对,赶紧拿出来放好,手足无措地站直了,微微鞠了一躬:“黄总管。”
黄终瞿差点笑出声。这姑娘每次见他都这副模样,拘谨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偏偏还要强撑着保持礼仪,那种努力让自己显得稳重的样子反而更显得稚拙可爱。他忍住笑,板着脸走过去,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旁边一个木箱上一放,然后慢悠悠地掏出那张实习证明,在手里晃了晃。
“海宁啊,”他拉长了声音,“今天干得怎么样?”
海宁的眼睛立刻被那张纸吸引住了,目光跟着纸片晃来晃去,嘴里答道:“回总管,蒸汽管道的密封圈有两处老化,我已经记下来了,明天去镇上问问有没有替换的……那个,总管,那是我的实习证明吗?”
黄终瞿点点头,把纸往她面前递了递。海宁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接。但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纸边的时候,黄终瞿手腕一翻,把纸缩了回去,塞进自己怀里。
海宁抓了个空,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委屈,金黄色眼眸水汪汪地看着黄终瞿,那眼神活像一只被抢走了骨头的小狗。
黄终瞿心里那点挫败感顿时消散了大半。他咳嗽一声,指着木箱上的油纸包说:“这个,看见没有?”
海宁点点头,目光从黄终瞿脸上挪到油纸包上,又挪回来。
“这是今天伙房加餐的肉夹饼,”黄终瞿一本正经地说,“特意给你留的。咱们这船上有个规矩,新来的实习生要完成一个入职测试,才能拿到实习证明。”
海宁眨眨眼:“什么测试?”
黄终瞿指了指油纸包:“把这些吃了。”
海宁愣了愣,走过去打开油纸包,看见里面三张码得整整齐齐的油饼,饼里夹着薄薄的肉片。她拿起一张,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那肉片的味道很咸,咸得有点冲,但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怪味。她抬起头,看向黄终瞿,有些犹豫地说:“总管,这……这就是测试?”
黄终瞿严肃地点点头:“对,考验新人的胆量和服从性。不敢吃的,说明不适合待在船上。”
海宁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看那张饼,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张嘴咬了一口。
嚼了嚼。
又嚼了嚼。
黄终瞿瞪大眼睛等着看她皱脸吐出来的样子,但海宁的表情却渐渐变得奇怪起来,倒不像是那种被咸到的痛苦,而是一种……困惑?
海宁咽下第一口,又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抬起头,对黄终瞿说:“总管,这肉……还挺好吃的啊。”
黄终瞿愣住了。
海宁又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可能是这几天吃得少,肚子里没什么油水。这肉是咸了点,但咸有咸的好处,出汗多的时候正需要补盐分。”她三口两口把第一张饼吃完,伸手拿起第二张,咬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
黄终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精灵姑娘,以一种堪称豪迈的速度,把那三张夹满了咸肉的油饼,一张接一张地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她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储存食物的仓鼠,但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又让人说不出什么风凉话。
三张饼吃完,海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舔了舔嘴唇,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黄终瞿,小声问:“总管,那个……测试我通过了吗?”
黄终瞿木然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实习证明,递给她。海宁双手接过,捧在眼前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嘴角慢慢翘起来,最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贴胸放进衣服里,然后对黄终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总管!我一定好好干!”
黄终瞿摆摆手,正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赵大锤,手里拎着个陶罐,正朝这边走过来。
赵大锤走上甲板,看见黄终瞿和海宁,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把两个陶罐往海宁手里一塞:“给你的。”
海宁接过两个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草味飘出来。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赵大锤。
赵大锤面无表情地说:“你今天吃的那些肉,是两百多年前的老腊肉,从地窖里挖出来的。虽然用水泡过煮过,但还是太咸,你一下吃三张,回头肯定渴得受不了,搞不好还得上火。这是给你熬的清热祛湿的汤药,回去早晚各喝一碗,喝完这罐就差不多了。还有另一罐,你的药可不好找,今天肆平不知从哪找到一些,正好和仓库里的另外几味药材凑齐了,给你熬了一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当是你这几天的实习工资了。”
海宁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陶罐,又看看赵大锤,再看看黄终瞿,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感动,又从感动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颤:“谢谢赵医生……谢谢总管……”
赵大锤摆摆手,转身走了。黄终瞿站在原地,看着海宁抱着那个陶罐,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心里那股挫败感又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转身往舷梯那边走。走到舷梯口,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海宁说:“对了,地窖里那些铜锭,薛总兵让我分一些给兄弟们当赏钱。你是实习生,按理说没有,但他特意交代给你留了一两半的银锭,明天去账房领。”
海宁愣了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声道谢。黄终瞿看着她那副高兴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心里的挫败感彻底变成了麻木。他摆摆手,顺着舷梯下了船,往镇上走去。他需要喝两杯,好好消化一下今天这一连串的失败,然后他转念一想,明天去找巡抚的麻烦吧。
刚走出几十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那声音是从陆行舰的方向传来的,很清脆,很响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山谷里回荡:
“海宁真想成为人类啊!!!”
黄终瞿停下脚步,回过头,远远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趴在船侧的围栏上,仰着头,对着空旷的太宗谷地大声喊着。晚风吹起她的浅蓝色长发,在暮色中飘成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愣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神经病,”他小声嘟囔着,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吃咸肉吃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