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十一月,今年的寒冬出乎意料的早早袭来。
风从雪女群山上刮下来,带着冰碴子和枯草屑,抽在脸上像刀子割。薛牧之站在堡垒最高处的塔楼上,裹紧那件磨得发白的青色战袍,看着河谷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地,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和荆棘,偶尔有几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被哨兵一嗓子吼得又缩回去。可现在,那些火光从堡垒脚下一直延伸到河岸边,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扎进了土里。
他数不清有多少堆篝火。每一堆火旁边都围着一圈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裹着破棉袄,有的披着兽皮,有的干脆就穿着单薄的麻布衣,缩在火堆旁瑟瑟发抖。他们是这个月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有的是从西地王那边逃过来的农户,有的是被土匪抢光了家当的商贩,有的是锦瓷镇里活不下去的穷人,还有一些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异乡人,操着各种口音,拖家带口,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来到这座重新焕发生机的堡垒脚下,赌薛牧之会收留他们。
吴培康裹着一件到处是墨迹和灰尘的棉袍,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楼梯爬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脸上带着那种薛牧之已经看惯了的狂热表情。
这个康斯坦丁建筑师自从进了这座堡垒,就再也没有正常过,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拿着炭笔和尺子在堡垒里转悠,量这里,画那里,嘴里念念有词,像着了魔一样。
“总兵大人,总兵大人!”吴培康把羊皮纸摊在墙垛上,指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说,“您看,这是堡垒,这是河,这是咱们现在帐篷和窝棚的位置,乱得跟一锅粥似的。这样下去不行,一到开春化雪,河水一涨,靠河边那几排窝棚全得淹了。而且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地势低洼,夏天蚊虫一多,准得闹疟疾。”
薛牧之低下头,借着月光看那张图。他看不太懂那些专业的标记,但他看得懂吴培康眼睛里的光。
那是一个匠人看见了一块好料子时的光,是那种“我手里有块宝玉,你不能让我就这么随便雕两刀就完事”的态度。
“你想怎么规划?”薛牧之问。
吴培康的手指在图上游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咱们得把这片区域分成几个部分。最靠近堡垒的,地势最高的这一片,将来要建核心区,军营、仓库、指挥所都在这。往外扩展,沿着这条缓坡下去,是居民区,房子得按排建,留出街道和水渠。河边这一片,现在是荒地,以后可以建码头和货场,黄大人的船总不能每次都停在野地里卸货。这边,靠东边那片平地,土质不错,可以开垦成农田。还有那边,那个小山坡,视野好,可以建个瞭望台,跟堡垒形成犄角之势……”
他越说越快,手上的笔在图上来回划,画出一个个方块,一条条线,仿佛那些房子已经站在了那里,只等他的笔一点,就会从纸上立起来。
薛牧之没有立刻答应。他背着手,在塔楼上走了几步,看着远处那些蜷缩在火堆旁的人影。这些人为什么来这里?因为他们在别的地方活不下去了。他们来这里,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薛牧之,不是因为薛牧之的演讲有多么动人,那些填饱不了他们的肚子。
来这里是他们最后的选择。这里的堡垒的墙够厚,能挡住风雪和刀剑;薛牧之的兵够多,能把土匪挡在几十里外;伙房每天早晚两顿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里面还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肉。光这一点,就比锦瓷镇那些官府的赈济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就干吧。”薛牧之转过身,对吴培康说,“你去划地盘,定街道,该留的地方留,该拆的地方拆。但是有一条,不能把老百姓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窝棚就这么给掀了。要拆,你得先给人家找好地方,搭好新的,才能拆旧的。”
吴培康连连点头,捧着那张羊皮纸,像捧着圣旨一样,一溜烟跑下了塔楼。没过多久,楼下就传来他招呼工匠们的声音,还有锤子敲打木桩的闷响,这个家伙他开始在夜色里钉界桩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一早,堡垒周围的流民就知道了一个消息:那个康斯坦丁建筑师要给他们规划一个新镇子,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块宅基地,还能帮着搭房子。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已经开始打听宅基地怎么分,有人干脆卷起袖子,跑去找吴培康,说愿意帮忙干活,只要到时候能给他家分一块好点的地。
黄终瞿那天正好从锦瓷镇回来,他骑着他那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一长串牛车,车上装满了从城里采购来的粮食、工具和布匹。他在堡垒门口勒住马,看着眼前乱哄哄的景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总兵大人,您这是要把这里建成第二个锦瓷镇啊?”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边的亲兵,大步朝薛牧之走去,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玛瑙鼻烟壶,往大拇指背上倒了一点。
薛牧之接过他递来的一份清单,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就这么点东西?”
“就这么点。”黄终瞿摊开手,一脸无奈,“巡抚大人说了,冬天库存也不多,能匀出这些已经是大发善心了。要我说,人家能给就不错了,您还真指望靠官府那点东西养活这几千人?”
他扭头看了看那些正在忙碌的流民,压低声音说,“总兵,这些人可不是来白吃白喝的。您看那边,那几个壮实的,一看就是庄稼好手;那边那几个妇女,手巧,织布是一把好手;还有那几个,虽然瘦了点,但眼神活泛,跑个腿、干个杂活没问题。只要给口饭吃,这些人就是咱们的兵源、劳动力、未来的镇民。您要是把他们当难民养着,那就真成难民了;您要是把他们当镇民使着,他们就真能变成镇民。”
薛牧之没说话,但黄终瞿看见他的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了几下,那是他听进去了的表现。
从那天起,堡垒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了。吴培康带着工匠们,像织布一样,把这片荒芜的河滩地一点一点地编织成一个镇子的雏形。他先沿着堡垒的南墙划出一条宽阔的大道,取名叫“军堡街”,从堡垒大门一直延伸到河边,宽得能并排走四辆牛车。大道两旁钉下一排排木桩,标出未来房屋的地基和街道的走向,横平竖直的,像个巨大的棋盘铺在河谷里。那些原本随意搭建的窝棚和帐篷,被一座座地拆掉,然后在指定的位置上重新搭起来。
一开始有人不愿意搬,说自己的地方风水好,说自己的窝棚搭得结实,说搬来搬去麻烦。吴培康也不急,他让人先在新的宅基地上搭好一个更大更结实的棚子,然后请那家人过来看看,再提搬家的事。几趟下来,就没人再闹了。毕竟新的棚子确实比原来的好,不搬是傻子。
到了十二月中旬,第一批木屋竖起来了。这些木屋用的是从山上砍来的松木和杉木,圆木垒成墙,缝隙里塞上干苔藓和碎木屑,再糊上一层用石灰和沙子调成的泥浆,干燥之后硬得像石头。屋顶铺的是从锦瓷镇买来的瓦片,虽然只是最普通的灰瓦,但比那些用干草和树皮搭的棚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每间木屋都有一扇窗户,虽然窗框上蒙的是油纸而不是玻璃,但至少能透进光来,能把冬天的寒风挡在外面。屋里砌了一个小土灶,灶台上连着一面火墙,灶膛里塞上几块木柴,整个屋子就能暖和一整夜。
第一批住进这些木屋的人,是那些最先跑来投奔薛牧之的流民,还有那些在建造过程中出工出力最多的工匠和劳工。他们搬进去的那天晚上,一直惴惴不安的债房子里来回踱步。
从西地王那边逃过来的老农,蹲在自己的新屋里,摸着墙上的泥灰,摸着灶台上的铁锅,摸着窗户上那层薄薄的油纸,老泪纵横。他说他已经三年没有住过有墙的房子了,从老家被西地王的私兵赶出来之后,他带着一家老小在戈壁滩上走了两个月,睡过山洞,睡过坟地,睡过别人家的牛棚,最惨的时候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把破棉被蒙在头上,一家人抱在一起硬扛。
现在好了,现在有墙了,有顶了,有灶了,有窗户了,他的小孙子不用再半夜被冻醒了。可要是再被夺走,又还能有下次住进房子里的机会吗?
黄终瞿那天正好在附近巡视,路过老农的新屋时,听见里面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鼻烟壶,吸了一口,打了两个喷嚏,嘟囔了一句“这破风沙,真呛人”,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又折回来,从马背上解下一小袋面粉,挂在老农的门框上,这才真正离开。
但没有人是光吃饭不干活的。薛牧之定了规矩:凡是在堡垒周边居住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只要还有力气,就得干活。壮劳力去砍木头、搬石头、挖地基、修水渠;妇女们去伙房帮忙,洗菜切菜烧火做饭,或者跟着医疗队学一些简单的护理,帮着照顾伤员和病人;半大的孩子去河边捡柴火,去田里帮着拔草,实在没什么力气活的,就去学堂认字。
薛牧之让人在堡垒底层腾出一间屋子,摆上桌椅,请了一个老童生来教孩子们读书写字,不收钱,但每个孩子必须带一捆柴或者一篮子野菜来当学费。
十二月底的时候,军堡街的两侧已经有了一百多间木屋,住进了将近一千人。街的尽头,靠近河边的位置,吴培康带着人建起了一座木制的码头。说是码头,其实就是几排打入河床的木桩,上面铺上厚木板,再修一条斜坡连到岸上,简陋得很,但对于黄终瞿那艘陆行舰来说,已经够用了。第一次,那艘裹着铁皮的庞然大物缓缓靠上码头时,那些新来的镇民们挤在岸边,张大了嘴,看着那艘冒着白烟、挂着几十面旗帜的巨船,像看神仙一样。有老人当场跪下来磕头,被旁边的年轻人赶紧拉起来,小声说那不是神,那是黄大人的船,别跪错了。
黄终瞿站在船头,叉着腰,一脸得意,对身边的薛牧之说:“总兵,您看看,您看看,这些人多有眼光。我这条船,可是西域最好的陆行舰,法兰克斯的工匠造的,龙骨用的可是橡木……”他话没说完,船身突然晃了一下,甲板上一桶清水滚倒,泼了他一裤腿。旁边的士兵忍着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孙留茫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码头上,正蹲在岸边抽着烟斗,见状笑得直咳嗽。
黄终瞿低头看看湿透的裤腿,又抬头看看满脸幸灾乐祸的孙留茫,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鼻烟壶,吸了一口,打了两个喷嚏,面不改色地说:“这是船在跟你们打招呼,说明它到了新地方,高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堡垒和它脚下的小镇像一棵浇足了水的树苗,以一种连薛牧之都觉得夸张的速度疯长。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在军堡街的尽头,背着破包袱,拖着半大的孩子,茫然地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每当这时,就会有人上去搭话可能是巡逻的士兵,可能是吴培康手下的工匠,也可能是比他们早来几天的老住户。老人领着他们去登记,分宅基地,领工具,告诉他们该干什么,能吃什么,不能碰什么。
登记造册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薛牧之让孙留茫负责人口统计,孙留茫派了几个识字的文书蹲在堡垒门口,每来一户人家就记一笔,姓名、年龄、籍贯、特长、几口人,写得工工整整。可人来得太快了,昨天刚记完二百户,今天又来了三百,明天可能还有五百。那些文书手都写断了,墨用了一缸又一缸,纸堆了半人高,可还是跟不上人流的速度。到了元月中旬,孙留茫干脆不记了。他把那几个文书从堡垒门口撤回来,让他们去干别的活,然后对薛牧之说:“总兵,现在咱们只能知道有多少人在吃饭,至于具体有多少户、多少人,等开春再说吧,现在顾不过来了。”
薛牧之想了想,觉得也是。他让人在堡垒门口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行字:凡是新来的,先去伙房领一碗粥,然后在空地上找地方搭棚子住,等开春后统一分地分房。就这么简单,连登记都不用了。
那块木牌立起来之后,来的人更多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锦瓷河谷传到戈壁滩,从戈壁滩传到草原,从草原传到更远的地方。人们说,锦瓷镇外面有个将军,不收税,不管你是哪的人,只要肯干活,就给饭吃,给地种,给房子住。这话传着传着就走了样,有人说那个将军是太宗皇帝的后代,特意来拯救百姓的;有人说那个将军是天上下凡的星宿,专门来惩治贪官污吏的;还有人说那个将军其实是个神仙,能点石成金,吹口气就能让荒地变成良田。
薛牧之听了这些传言,哭笑不得。他把那些编造传言的家伙找来,问他们为什么这么编。一个老头理直气壮地说:“将军,您对我们好,我们就得替您传名声。这些话说出去,来的人就多,来的人多了,您这里就旺,您旺了,我们就有好日子过。”薛牧之张了张嘴,想说他不需要这些虚名,但看着老头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和那双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黄终瞿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等那些人走了,他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总兵,您听见没有?您现在可是神仙下凡了。下次再有人这么说,您干脆当场显个灵,变几个金元宝出来,省得咱们天天为军饷发愁。”
薛牧之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变?”
黄终瞿一本正经地说:“我又不是神仙,我是商人。商人只变一样东西——铜臭味。”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薛牧之,“总兵,这是淀老爷送来的拜帖,说想请您去他家吃顿饭。”
薛牧之接过拜帖,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淀老爷,淀纪洁的父亲,锦瓷镇本地的大商人,早年靠着倒腾茶叶和瓷器发家,后来又涉足丝绸、药材、皮毛,生意做得不小。据说他在锦瓷镇有十几间铺子,在城外有上千亩地,光佃户就有几百家。
但这个人有个毛病,他太贪了,什么都想插一手,什么都想吃独食,结果得罪了不少人,前些年被竞争对手联合排挤,生意一度做不下去,家道中落了好一阵子。后来靠着跟苍玖的合作,才慢慢缓过气来。
苍玖。薛牧之的手指在那张拜帖上轻轻敲了两下。苍玖是他在西域时认识的,一个老商人,做人厚道,做生意也厚道,从不坑蒙拐骗,在西域商路上很有名望。薛牧之最早就是跟着苍玖的商队跑买卖,从护卫干起,后来成了苍玖最信任的人。如果不是西地王为了筹措军费,绑走了苍玖,勒索巨额赎金,苍玖也不会……薛牧之闭了闭眼,把那点情绪压下去,重新睁开眼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波澜。
“去就去吧。”他对黄终瞿说,“人家请客,不去不给面子。你陪我一起去,顺便带上几箱咱们从地窖里挖出来的铜锭,算是见面礼。对了,再带上一坛咱们自己酿的酒,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寒酸。”
黄终瞿嘿嘿一笑:“总兵,您这就不懂了。去人家家里做客,不能带太好的东西,更不能带太多。带得好了,人家觉得你好拿捏,下次还来找你;带得多了,人家觉得你钱多,下次就要跟你借钱了。铜锭这东西,够实在,够值钱,但又不扎眼,正合适。至于酒,咱们自己酿的那玩意儿,酸不拉几的,给人家喝,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准骂您抠门。”
薛牧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让人去锦瓷镇买了十几瓶上好康斯坦丁葡萄酒,装在木箱里,用稻草塞得严严实实,搬上黄终瞿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往淀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