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合作

作者:Jacobin 更新时间:2026/10/14 1:30:36 字数:2993

淀家的宅子坐落在锦瓷镇的东边,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虽然有些年头了,石面上长满了青苔,但气势还在。薛牧之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淀府”二字的匾额,匾额是新的,金漆还没干透,显然是为了这次宴请特意换的。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跟着迎出来的管家往里走。

淀老爷在二门迎接。他五十来岁,瘦高个儿,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腰上系着一条镶嵌着玉石的腰带,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碧绿的扳指,右手摇着一把折扇,虽然是冬天,扇子也没打开过,但就那么拿在手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派头。看见薛牧之,他快步迎上来,双手抱拳,嘴里说着“薛将军大驾光临,寒舍蓬毕生辉”,脸上的笑容堆得几乎要溢出来。

薛牧之还礼,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让黄终瞿把礼物搬进来。淀老爷看见那一箱箱铜锭和一瓶瓶葡萄酒,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说着“将军太客气了”,手上已经招呼管家赶紧把东西搬进库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淀老爷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他想跟薛牧之合作。他不满足于普通的一锤子买卖,自从被挤兑以后,淀老爷更希望有长期的全面的合作。

淀家出钱、出地、出人脉,薛牧之出兵、出货物、出安全保障,两家联手,把商路重新打通,把那些被土匪和乱兵阻断的贸易线路一条条恢复起来。

“薛将军,”淀老爷端起酒杯,语重心长地说,“您可能不知道,太宗谷地这一带,原本是整个西域最繁荣的商路枢纽。从康斯坦丁来的葡萄酒、玻璃器皿,从罗斯曼来的毛皮、蜂蜜,从伊斯纳来的香料、染料,从朔帝国来的丝绸、瓷器、茶叶,都在这里交汇,然后分送到四面八方。那时候,锦瓷镇的码头上每天停着上百条船,商队从城门排到河边,光靠收关税,官府一年的进账就有几十万两白银。可后来呢?后来西地王那边的乱兵、各路土匪、还有那些不讲规矩的雇佣兵,把这条路断了。商人们不敢走,货物的价格翻了几倍,老百姓买不起东西,种地的卖不出东西,好好的一个商贸中心,就这么败了。”

他说到这,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润润嗓子,继续说:“可您来了之后,不一样了。您剿了匪,清了路,您手下的兵纪律严明,不抢不夺,买卖公道。那些商人们现在愿意回来了,因为他们知道,有您在,路上就安全了。可是将军,光有安全还不行,还得有规模,还得有配套。您那里现在人多了,地开了,房子建了,可还差一样。锦瓷差一个市场。没有市场,那些货物就在商队手里转来转去,到不了老百姓手里,老百姓手里的东西也卖不出去。您要是愿意,我来帮您建这个市场,我来帮您组织商路,我来帮您把那些零散的商户整合起来,形成一个真正的贸易网络。条件嘛——”他放下酒杯,盯着薛牧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淀家要独家代理您未来控制下的所有盐、铁、火药贸易,为期十年。”

黄终瞿差点被酒呛到。他放下酒杯,干咳了两声,用眼睛瞟了瞟薛牧之,他在传达自己的看法,这老头子胃口不小啊,盐铁火药,这可都是最赚钱的东西,他一张嘴就要全包了,还是十年。

薛牧之没急着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让那苦涩的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放下杯子,说:“淀老爷,盐铁火药,这三样东西,不是我能做主的。盐和铁,都是朝廷专营,我一个小小的指挥使,哪有资格跟您签什么独家代理?至于火药,那是军用物资,更不能随便卖。您说的这个条件,恕我办不到。”

淀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他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薛将军真会开玩笑。朝廷专营?那是太平年间的事。现在是什么时候?西地王那边虎视眈眈,各路土匪横行,朝廷连锦瓷镇的防务都顾不上,哪还有心思管什么盐铁专营?将军,您我都是明白人,那些写在纸上的规矩,只要没人去执行,它就是废纸一张。您手里如果以后有了盐矿,有铁矿,有火药作坊,这些东西您不卖,难道堆在仓库里等着生锈?”

薛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淀老爷,您说得对,那些规矩在现在这个世道,确实不好使。但我也不能为了点蝇头小利,就把自己搭进去。这样吧,盐铁火药的事,咱们先放一放,以后再说。您要是真有心合作,咱们可以从别的地方开始。比如,您刚才说的那个市场,我觉得可以建。还有商路,您说得对,光有安全不行,还得有规模,有配套。您淀家在锦瓷镇经营了几十年,人脉广,门路多,这些确实是薛某欠缺的。咱们可以合建一个商行,您出人出钱,我出地出货物,利润五五分,您看如何?”

淀老爷眼珠转了转,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五五分,听起来不少,可跟他想要的独家代理相比,差远了。但薛牧之的态度很明确,盐铁火药他不碰,至少现在不碰。如果硬逼,可能连合作的机会都没了。淀老爷做了几十年生意,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行,就依将军所言。”淀老爷举起酒杯,“来,为咱们的合作,干一杯。”

合作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锦瓷镇都震动了。淀半城要跟薛将军合伙做生意,这可不是小事。那些原本观望的商户,一夜之间像打了鸡血一样,纷纷跑来军堡找薛牧之谈合作。

开客栈的想在他这里开分号,卖布的想在他这里设摊位,贩粮的想在他这里建仓库,连锦瓷镇上最大的青楼都派了人来,想在他的新镇上开一家分店,被黄终瞿一脸正气地轰了出去,轰完了还在门口骂了两嗓子:“青楼?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军营!军营边上开青楼,你们是想让我的兵白天拿刀晚上拿枪,第二天连枪都拿不稳吗?”

骂完之后,黄终瞿又偷偷找到那个青楼的管事,压低声音说:“过三个月再来,等我的兵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过几场,见了血,死了人,那时候你再来。那时候他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别心疼钱。”

那个管事连连点头,揣着黄终瞿递给他的一小袋银子,笑眯眯地走了。

孙留茫正好路过,听见了这番对话,走过来,斜着眼看黄终瞿:“老黄,你这是什么操作?一边骂人家一边收人家的钱?”

黄终瞿理直气壮地说:“这叫人情世故。你不懂,就别瞎说。”

孙留茫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冷笑道:“我是不懂,我就知道你是真会收钱。”

黄终瞿嘿嘿一笑,拍拍孙留茫的肩膀:“老孙,你放心,那些钱我不是自己花的。我准备在镇子东边盖一座学堂,让孩子们有个念书的地方。你看现在那些孩子,整天在街上乱跑,不是捡柴火就是挖野菜,再这么下去,长大了也就是种地的料。咱们得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认几个字,学点算术,将来就算不读书考功名,做生意也算得清账,当兵也看得懂地图,总比当睁眼瞎强。”

孙留茫愣了一下,烟斗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看着黄终瞿,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老黄,你今天是吃错药了吧?这种话也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黄终瞿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孩子,看着他们光着脚踩在泥地里,扛着比他们个子还高的木柴,脸上脏兮兮的,像一窝刚出窝的小狗。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孙,我小时候没读过书。我爹是个渔民,天天在海上漂,我妈死得早,我是在船舱里长大的。我六岁就会杀鱼,七岁就会补网,八岁就能掌舵,可我不认识字。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是十六岁那年,当兵入伍的时候,文书让我自己签字,我说我不会,文书替我签的,签完还嘲笑我,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还当什么兵。”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鼻烟壶,倒了一点在手上,吸了一口,连打两个喷嚏,眼眶红红的,分不清是被鼻烟呛的,还是想起了什么。

“后来我学认字,学写字,学算术,学了整整十年,才勉强能看得懂公文、写得了书信。那些年吃的苦,我不想让这些孩子再吃一遍。”

孙留茫没再说话,只是把烟斗重新塞进嘴里,默默地吸了一口,跟着黄终瞿一起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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