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淀老爷在军堡街的东段买下了一块地,开始动工修建一座三层高的商行大楼。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人再也坐不住了。连淀半城都把宝押在了这里,他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一时间,军堡街两侧的地价暴涨,原本空置的宅基地被抢购一空,商铺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有开粮店的,有开布庄的,有开杂货铺的,有开茶馆的,有开酒馆的,甚至有开当铺的。一个从康斯坦丁来的珠宝商,在街角租了一间门面,摆上了各种金银首饰和宝石,生意好得不得了,因为薛牧之的那些军官们口袋里有钱,又没什么地方花,就愿意买这些东西送给相好的。
黄终瞿看着那些商铺,眼睛都快绿了。他找到薛牧之,说总兵,咱们也得开几个店,不能光让那些外人赚钱。薛牧之说你想开什么店?黄终瞿掰着手指头数,他要开粮店、布店、杂货铺、茶庄、酒馆、客栈,能开的一样不落全开。薛牧之问你有那么多钱吗?黄终瞿说没有,但可以借,找淀老爷借。薛牧之说你去找淀老爷借,淀老爷肯定借,但他不是白借,他会要求入股,到时候你的店就成了他的店了。黄终瞿想了想,觉得也是,就不提开店的事了,但心里还是痒痒的。
过了几天,黄终瞿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不开店,他收税。他在军堡街的几个路口设了税卡,对所有进出的货物征收百分之二的过路费,美其名曰“道路维护费”。这个办法是他从康斯坦丁人那里学来的,康斯坦丁帝国的那些大城市,就是这么收钱的。薛牧之听了,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
税卡一设,那些商人就炸了锅。他们找黄终瞿理论,说你们这不是坐地起价吗?说好的买卖公道,怎么又来这一套?黄终瞿笑眯眯地解释,这税不是白收的,收了税,路坏了有人修,桥断了有人架,货丢了有人赔,你们想想,合不合算?
商人们算了算账,觉得还行,就不闹了。但还是有几个刺头,死活不肯交税,黄终瞿也不急,让税卡的士兵把他们拦在外面,不许进镇子。那些商人扛了三天,扛不住了,乖乖交了钱。
这件事传到锦瓷镇,巡抚气得摔了一个茶杯。他对身边的幕僚说,你看看,你看看,这个薛牧之,刚到锦瓷几个月,就开始设卡收税了,再过几个月,他是不是要造我的反了?
幕僚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薛将军设的那个税卡,只在军堡那一带收,没影响到锦瓷镇的商路。而且他收的也不高,才百分之一,商人们都能接受。再者,他收了税,也确实修了路、架了桥,那些路桥以前咱们想修一直没钱修,现在有人帮忙修了,对锦瓷镇也是好事。
巡抚瞪了幕僚一眼,想说“你到底是谁的人”,但想了想,幕僚说得确实有道理,就叹了口气,不再提这事了。
其实巡抚的担忧,薛牧之不是不知道。他设税卡之前,跟孙留茫商量过。孙留茫说,总兵,您要是真这么干,巡抚那边肯定会不高兴,您可要想好了。薛牧之说,不高兴就不高兴吧,总不能让兄弟们喝西北风。孙留茫说那您打算怎么跟巡抚交代?薛牧之说,不用交代,他又不是我的上级,我是朝廷任命的指挥使,他是地方官,我们平级,他管不着我。
孙留茫张了张嘴,想说“话是这么说,可人家毕竟是地头蛇,得罪了没好处”,但看着薛牧之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决定了,就不再多说。
从那以后,军堡和锦瓷镇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表面上,双方还是客客气气的,见面笑脸相迎,该送礼送礼,该拜访拜访。但私底下,谁都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战争的焦点,就是对太宗河谷这片土地的控制权。
二月二十五,淀家的商行大楼封顶,淀老爷在军堡街摆了流水席,请全城的人吃饭。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整整几十桌,鸡鸭鱼肉、白面馒头、大碗酒,随便吃,随便喝,不要钱。镇民们高兴坏了,拖家带口地来吃,吃饱了也不走,就坐在路边聊天,有的还唱起了歌,唱的是锦瓷镇的小调,讲的是一个姑娘在河边洗衣裳,被一个路过的将军看上了,姑娘不肯,将军就骑着马追,追到河边,姑娘跳进水里,变成了一条鱼,游走了。
淀纪洁也来了,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袄裙,头发上戴着一朵绢花,跟在她父亲身后,给客人敬酒。敬到薛牧之那一桌时,她倒了一杯酒,双手捧给薛牧之,轻声说:“将军,请。”
薛牧之接过酒,喝了一口,夸了一句“好酒”。
淀纪洁笑了笑,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喊她,她只好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黄终瞿坐在薛牧之旁边,喝着酒,看着淀纪洁的背影,啧啧两声:“总兵,这姑娘对您有意思,您看不出来?”
薛牧之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人家是大家闺秀,懂规矩,待人客气而已。”
黄终瞿摇头叹气:“算了,不说这个了,您说咱们什么时候去把那座盐矿拿下来?我从商人那里打听到消息,那地方现在被一伙雇佣兵占着,大概五六百人,武器也不差,如果咱们不尽快动手,等他们站稳了脚跟,再想打就难了。”
薛牧之放下筷子,沉思了一会儿。盐矿的事,他早就听说了。那个地方在军堡东南方向一百多里外的山沟里,盐矿的品位很高,而且储量很大,够整个太宗河谷的人吃上几百年。现在那里被一群从康斯坦丁跑来的雇佣兵占着,那些雇佣兵原本是给某个伯爵卖命的,后来伯爵在内战中被杀,他们就成了一群无根的浮萍,到处流窜,最后找到了那座盐矿,就赖在那里不走了,靠着卖盐过日子。
如果能拿下那座盐矿,军堡的财政问题就解决了大半。盐是人人都需要的东西,价格稳定,需求量大,而且不愁卖。只要控制了盐矿,就等于掐住了整个太宗河谷的经济命脉。
“再等等。”薛牧之说,“等天再暖和一些,雪化干净了,路好走了,再动手。现在去打,咱们的炮和辎重都过不去,光靠步兵和骑兵,伤亡会很大。”
黄终瞿点点头,不再多说了。
淀老爷的流水席一直摆到深夜。最后一批客人散去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军堡街的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薛牧之没有喝酒,他从宴席上溜出来,一个人走到河边,站在码头上,看着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