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的光很刺眼,我挣扎着抬起头,对上雅的视线。没有人开口,寂静像死物一样包裹着我们,柳叶刀划过皮肤的声音清晰可闻。雅戴着口罩,执刀的手平稳得一如她平日的微笑。我被开膛破肚,四分五裂,七零八落,血肉模糊。黏膜在白光下微微悸动,你的指尖翩翩如蝴蝶飞舞。雅利落地挖出我的肝脏、脾、胃,接着是肺和喉管。我像醉酒一样昏昏沉沉,大脑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暖流。刀锋在我的空腔中探寻,我困惑着,冰凉的金属传导着你的体温。你留下的切口太过完美,刀尖抚慰着我身体的最深处,让我只能用温柔来形容挥刀的你。你在每一次血液喷溅的瞬间给予我快感,你的手在我体内舒张、跳跃、旋转,我希望我们的共舞永远也不要结束。
可刀突然停了。雅摘下粘稠的手套,摇了摇头。
瓶中的我被一件件倒入废液缸。我的眼球看到了几具残缺的尸体。
刹那间我明白了你在找什么。恐慌攫住了我,我看到了我可悲的结局。我并不具备你要找的东西。
雅开始清洗刀身的污渍。
不要走。
缸中的内脏挣扎躁动,发狂地想要逃离。
雅似乎饶有兴趣地回头。
再多看我一眼。
肠道蠕动着发出尖叫,血管疯狂扭动,像藤蔓一样缠绕攀爬,神经膨胀着跳动,盘曲着伸向身体每一条裂隙。
还不够吗?
我和他们一样吗?我还不够特殊吗?我特殊到你肯独独为我留下吗?还不够吗?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心脏悲鸣着颤动,泵出蓝色的鲜血。
你审视着我,居高临下,兴致索然。你像在看一场无趣的马戏,而我笨拙的演出无法打动你。
我没有能留住你的东西。
雅转身离去。
我没有能留住你的东西。
我大汗淋漓地醒来,周遭依旧寂静。凌晨四点。起身,平稳呼吸,对着镜子洗净泪痕。潮湿的秋夜弥散着寒战的空气,我不再有睡意,盯着镜中的水渍出神。
雅总跟我对着干。
有的时候我疯了一样想在梦里见到你,可你从不曾出现;有的时候我做贼似的避着你,你却偏偏像水一样漫过我梦境的每一处罅隙。
我忘不掉雅的眼神,不管梦中还是现实,不论在什么场合、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能从中找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从来没有过波澜,仿佛觉得一切都很有趣,又仿佛一切都很无趣。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总怀疑即使我在你眼前从天台上跳下去,也无法激起那双眸子里一分一毫的涟漪。
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并不明晰。满身血污的我留不住衣冠楚楚的你。
我和衣躺下,闭上眼睛,直到闹钟叫醒我的假寐。
因为醒得早,我今天提前一点到了班级。进校门的时候我碰到了绪。他第一句话就问我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我的黑眼圈有这么重吗?”我大惊。
绪绕到我面前认真地检查了一遍,我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其实还好。”他做出结论,“但是我看得出来。你是因为快秋游了兴奋得睡不着吗?”
“我又不是你。”
“你好过分。我的心理年龄在你眼里就这么小吗?”
“……幼稚有幼稚的好处。”
绪撞了我一个趔趄。真羡慕他万能的运动神经。
“真不知道千衣坞有什么好玩的,感觉你们这次比之前秋游还要兴奋不少。”
“拜托!我们这次可是赶上了廿衣游诶!一辈子只有一次的!”绪的眼睛睁得老大。
“明明每年都有一次……”
“正好秋游的时候去就只有一次!不接受反驳!”
“好好好,一次就一次。但我还是搞不懂哪里好玩。你去了肯定也是扛着摄像机到处跑,到时候又要我或者莉帮你提东西。”
廿衣游。很古老的传统,包裹着久远到现在无人能讲清的仙子渡江的传说。民俗学家们到现在还在争论“廿衣”和“廿一”孰为正统,连仙子们的数量都无法确定,唯一不减的是人们对廿衣游演出的热情。古老的传说、变装大会、奇装异服的漂亮仙子、千帆横渡,哪一点都是能吸引人山人海的要素。
“嗯,感觉这次绝对会有很多好照片。你会跟我一组的吧?”
“放心,我会的。也会帮你提东西。”
“嘻嘻,奈真好。”
“比莉还要好?”
“差不多好。”
我敲了一下绪的头。他委屈地瞪我一眼。
分组。我真正想分到一组的那个人不在我身边。莉和我们不在一个班,但她中途肯定会过来跟我和绪会合。雅绝对会和央一组,她不可能邀请我,我更不可能邀请她,毕竟我们只是同桌。
可我已经做够了你的同桌。
课间果然比以往嘈杂许多,秋游的气氛已经提前一周在教室里蔓延开来。我没忍住跟雅说了那个梦。我当然没蠢到告诉她我梦到了谁。
“呐,奈你看,梦都是反的,说明你才是那个想把人开膛的。噫~你好可怕。”雅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你就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吗?”
“谁像你天天想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真是冤枉。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明明只跟雅讲,或者说在雅身边这种东西我想到的格外多。
即使我说梦里的人就是她,雅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我从没见过雅失态,愤怒、恐惧、悲伤、失落,嫉妒或紧张,狂喜或流泪,都不曾在雅身上出现过。没有人能让她陷入需要露出这些神态的境地。雅就像黑洞本身,所有情绪都无法逃逸她的事件视界,外界试探的视线只能看到她光亮的周遭。
而我将要穿越你的半径。群星将见证我在你的引力中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