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下了场小雨，但可喜的是我们乘大巴出发前雨就停了。太阳还是没从云层里冒出来，我希望到下午仍然保持这个天气就好——今天的拍摄不那么依赖阳光。奈坐在我旁边闭目养神。他总是很沉得住性子，但混熟了就会发现他其实很活泼也很会体贴人。
千衣坞在很早的时候还是个码头，后来才逐渐被开发为景点，凭借琳琅满目的服装店一条街和神话色彩浓厚的廿衣游表演一开业就打响了名头。我打着哈欠听完冗长的历史介绍，总算熬到了自由活动时间。奈中途说要出去上厕所之后就一直没回来，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想了想他不是那种会把自己走丢的人，也就没有太担心。果然我一出来就在门口碰到了他。我猜他是觉得太无聊偷偷溜出去玩了，问他去了哪里，他就只是笑笑。我觉得我猜的八九不离十，奈明明是好学生，却经常做一些连我这个差生都觉得出格的事情，这也是我在接近他以后才知道的。
静有说小组成员要集体行动，但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有人能真正做到。话虽如此，我作为组长还是先召集了所有组员。看到宫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和宫不熟，正式分组前奈问我这次能不能带宫一起的时候我有些惊讶，因为我印象中奈跟宫走得也并不算近。但话说回来，奈跟班里的大多数人都能维持良好关系，善于倾听的同时对于别人的问题也总能想出意料之外却颇为有效的解决办法，很得人心。我们组确实没有满员，所以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我们沿着堤坝前行，十月的风盘桓在发顶。我很想找一个高点俯拍水面，但静说过不允许去山顶，所有商店的顶层也不允许学生进入（估计学校提前和景区打好了招呼）。奈嫌热脱了校服，毫无征兆地问我借那台相机。真是怪了，奈明明对摄影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不知道从哪拿出一只口罩戴上，我看到他眼底狡黠的笑意。
奈没多久就扛着我的相机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张工作证。他看着我古怪的眼神似乎觉得很好笑，安抚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别打岔，快告诉我这是哪来的？”我挣开他的手。
“嘛，你看，廿衣游的时候很多摄影家协会的人都会过来，景区会给他们发平时不开放地点的通行证对吧？”奈意外地坦诚，“我混进去就拿到喽，园区的人看到设备就不会质疑你的脸了，所以也没有人发现。就这么简单。”
奈真是一次又一次刷新我对他的认知。我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来。人怎么可以那么大胆？
“好了，快走吧。这下你拍照的点位就有了。”奈伸了个懒腰，招呼我们脱了校服，“那边的塔就挺不错，我刚刚一眼就看中了。记住，现在你是专业的摄影师，我们是你的助手，到那边机灵点。”
我一路提心吊胆，可事实是我们一行畅通无阻。塔顶的工作人员看到工作证就挥手放行，连看我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奈拍拍我的背让我放宽心。到塔顶的时候我总算松了口气。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视野开阔，更难得的是正对江心。奈在护栏旁向远处眺望，似乎也很满意。我一瞬间觉得他这次过了火，但想到他是为了给我找摄影场地，责备的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收拾好东西，架好摄像机，我们随便用零食垫了垫肚子，时间就差不多了。江边已经逐渐热闹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人群的躁动。奈突然站了起来。我条件反射地警惕，第六感告诉我奈似乎又要去做坏事。
“你去哪儿？”我叫住了他。
“去找莉。她现在还没来应该是迷路了，我带她过来。”
莉。我的女友。一想到她，我好像就不自觉露出了傻笑（被奈瞪了一眼）。我们约了两点钟碰头，现在还差半个小时，但早点见到莉绝不是坏事。
“好了，这下你放心了吧？绪你像个老妈子。”奈很无奈地看着我。
“嗯，没问题了，你快去快回。”
我觉得自己好像错怪他了。都怪他今天实在太出格了，明明平时做这种事都能把握好分寸，吓了我一跳。
奈过了好久还没回来。正当我开始有点不耐烦的时候，宫的手机响了。宫按了接通，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绪，带着证下来接我们一趟，门口的人不放我们进去。”
原来是这样。我答应了一声，奈就挂了电话。他走的时候确实没把工作证一起带走，可能是忘了。
我转身想往下走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不对：奈今天没带手机啊，他拿什么打的电话？
我转头问宫：“刚刚的电话是谁打过来的？”
“央。”宫有点诧异，翻了一遍通话记录，“有什么问题吗？”
央？奈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疑问像潮水一样从我心底升起。我向宫摇了摇头，往下走去。奈在搞什么名堂？
塔的高度不低，我花了点时间才到了塔底。入口处空空荡荡，莉不在那里，奈也不在。
我迈步出了塔，满腹狐疑。外面人声鼎沸，我漫无目的地在妆容各异的人群中搜寻。就在我想回去打电话问问奈发生什么事了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莉的背影，一头长发在空中飞扬，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
“莉！”我飞奔过去叫住了她，“奈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莉转身，因为发现是我而嘴角上扬。
“你说什么？”她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似乎对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有些讶异。
“奈没有跟你一起过来吗？我以为他跟你在一起。”我边喘着气边问。
莉不解地摇摇头：“奈告诉我你在塔顶，让我自己过来找你。他还说你没怎么吃东西，让我带你去吃午饭。”
我还想追问，但莉说她也饿了，没给我开口的机会就把我拽去了一边的小吃店。
我的疑惑留在风里，随落叶一起翻飞。一只蹲在石头上的青蛙不知为何跳进了水底，带起一圈圈相互扰动的涟漪。
我在攒动的人头间寻找着奈，但徒劳无功。
奈不见了。他汹涌在人潮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