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奈 与佯谬

作者:空指针nullptr 更新时间:2026/10/4 21:07:47 字数:3452

雅在我的咫尺。

我以前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被半条围巾包裹而缺氧,但事实就是这样。也许是因为鼻尖充斥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味道,也许是因为围巾太短而我心目中与你的安全距离又太长,又,也许只是因为是你,而大脑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个讯息。

我有一瞬间困惑过雅为什么会在这里,毕竟我们现在不是同桌,不是情侣,甚至不是同一组的组员,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我们为何在此并肩而立。硬要找一个合适的表述的话,我们是共围一条围巾的关系,但这样讲毫无意义。

你在很专注地看水上的表演,正如我在很专注地看你。我没有特意向你索求欣赏你侧脸的权利,你也没有特意给予,所以一切都莫名其妙,一切都自然而然,你不知道我在看你,或你知道我在看你;我希望你没有察觉到我在看你,或我其实期待着你发现我在看你,互相矛盾,同时成立,而我们谁都不会想到要质疑。

视野中一个亮点闪烁,又迅速黯淡下去,但它太小、太远、太不起眼,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一点,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宫的手机。

我不能提前预知一切——我从不高估自己,但我想我能尽可能地让我所期待发生的事情在实际中发生的概率高一些。对摄影家协会的临时工作证待遇是我早就知道的(这是一向的惯例),但我没有把握一定能拿到,所以偷溜出去的那段时间里我做了一场小试验。

千衣坞的服装店实在配得上“应有尽有”这个词,哥特、唐装、二次元,我见过和我没见过的,我想这条街具备举办服装展览会的实力。当然,少不了和廿衣游相关的专卖店,出售现代工艺所复刻的遥远神话。我买了两件红色的(店主强调,跟今天的表演是同款),一件男装,一件女装。其实我并不喜欢颜色太鲜艳的衣服,但红色在人群中足够显眼,我相信能被宫很轻松地找到。

用买来的衣服换下校服,背上背包,戴上口罩,我排到了领证队伍的末尾。我的打扮看上去跟与摄影师同行的模特没什么两样,给我发证的那位工作人员显然也这么认为——证据就是他把工作证递给我的时候几乎没有迟疑,这代表试验相当顺利。我就这样在没有绪的相机的情况下提前拿到了一张工作证,也确认了安保工作并不严格。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个僻静的地方换回校服,再回到我们班所在的场所。

接下来的一切几乎可以说是按部就班。我在绪的帮助下拿到了第二张工作证——当然换了一个领取点以免被认出来。那座塔是我精心选中的,不对游客开放,视野极好,又鲜有真正的摄影师会上去——爬楼梯到塔顶实在太费功夫,如果真的想从高处俯拍,他们大概会选择乘缆车到半山腰或者使用无人机。

我需要给宫制造一个拍照的空当,所以找莉支开绪对我来说是必要的,绪很仗义,如果看到宫偷拍我的话大概会出面阻止,这对我来说似乎是一种幸福的负担。真是抱歉,绪,下次去食堂二楼吃烤串的时候我请你。至于宫,她没有恶意,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在女生之间传播此类花边消息,对我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到这里为止,我完成了较容易的一半布置,因为在这之后,我要正式向雅发出邀请。

而我无法确定她是否会答应。如我所说,我无法预判雅的任何反应。我甚至无法猜测她会露出何种表情。好奇?冷淡?还是轻蔑?似乎都有可能,又似乎都毫无可能。我会犹豫,但事已至此,我所做过的事已经不容许我再打退堂鼓。

找到她们并不算难——女生对漂亮的衣服多半没什么抵抗力,我很轻松地在那条街上发现了目标。雅果然和央在一起,明明背对着我,但我仍然能一眼认出是她,无论在怎样拥挤的人群之中,我倾向于把这归类为雅的不可思议之一。我面色平静地走过去告诉雅有话要单独跟她说,语气自然,内心毫无波澜——我很想这样告诉自己,但自欺欺人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事实是,我知道我扯出的笑容有多么勉强,我知道我的胸腔内振动得多么剧烈,我知道我的喉咙干涩发紧,我的手脚僵硬冰凉,我的眼神飘忽不定,在避免跟雅对视,在避免露出丑态,在窥探其他女生的反应(她们看穿我了吗?她们是觉得尴尬吗?她们在嘲笑我吗?)。我好像正在水下呼吸,我的声音隔着气泡传播到鼓膜,忽远忽近,含混不清。我果然不擅长应付雅,不管是独处还是在人前,就像我不擅长捞出水面的倒影,或是抓住空中飘飞的羽毛。

雅歪了歪头。

她跟央说了句“等我一下”,几乎没有犹豫就径直朝我走来,又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在我面前站定。一贯的微笑,雅抬头看着我,有意无意地强迫我和她四目相对。没有人说话,我们之间只隔了一片落叶,又仿佛隔了一整个秋天。雅保持着沉默,似乎笃定先开口的人会是我。毕竟,这里只有一个人会恐惧另一个人的离开,而她知道那个人不是自己。

“……我来找你还债。”

“嗯?什么债?”雅睁大了眼睛盯着我,撩了撩发梢。

“情债。”

我觉得我的耳朵尖红了,但也有可能没有。我寄希望于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雅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脸的忍俊不禁,几乎要笑出来:“你居然还记得,不错不错,准备怎么还?”

“我抢到了廿衣游第一排的票,只有两张,一张给你。”

其实我撒了谎,廿衣游从不卖票,有工作证的话大概带很多人进去都可以,只不过我想带的只有一位。

“哪来的票?”雅果然很不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雅有的时候会很像一只猫,任何一方面都像,所以我觉得最好勾一勾她的好奇心。这句话的含义是,如果这样说还没法打动她的话,那我就彻底没辙。

雅眯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她的眼神在一些情况下会变得很可怕,比如现在,直视她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类似于恐高症患者从山顶往下看的那种战栗,你同时拥有跃下的冲动和坠落的恐惧,仿佛那一瞬忘记了自己可以呼吸。

“可以哦。”

良久,雅突然粲然一笑,那股重压突兀地从空气中消失,好像从未存在过。

氧气重新流回干渴肺部的感觉很美妙,但我不想再体验第二次。雅很轻描淡写地跟央说自己有事,让她们先逛。央大概没什么异议,只是好奇地看了我两眼。我借了央的手机打了那个让绪下塔的电话。雅很干脆地就跟着我走了,我拿出那件衣服让她换的时候她也没有拒绝,似乎觉得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有趣。

靠那张工作证,我很轻易地带雅卡着即将开始的时间点来到江边。雅应该已经猜到了我所谓的“票”是什么,但她没有挑明,只是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江边的风很冷。雅微微仰起头,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江面上的表演,我本应对此感到欣喜,因为这样宫更容易拍到雅的正脸,但另一个我在说你的眼睛应该看着我的脸。我知道我是在跟自己闹别扭,所以没有理睬。雅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从容,这让我觉得很不公平。你总是摆出一脸不谙世事般的天真无邪,不管我在定义域内如何穷举,你的返回值像一个常数恒定不变。

坦白说,拥有和你的绯闻并不会让我产生拥有你的错觉,我不享受旁人注视我们时异样的笑容,也不会因为这样一个愚蠢的理由就沾沾自喜地谋划这一切。让我不得不这样做的是你,也只能是你。我始终无法真正像智者一样冷静对你,因为智者不入爱河,更遑论迷恋上你;可我又无法像小孩子一样直率地吐露爱意,因为头脑简单的愚人配不上你。我是不会哭的婴儿,所以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法妄图知晓你的心意。你会怎样回应其他人那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呢?你会怎样向他们描述我,描述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呢?你会彻底地跟我撇清,从此毫无瓜葛?还是仍旧当作一个玩笑,云淡风轻地蒙混过关?我不敢猜下去,我怕你太把这当回事,我怕你一点也不把这当回事,但我知道不管是逃避还是面对,我要的答案就在那里,不因我的态度改变而改变。我告诉自己现在不该瞎想,可这样可怕的念头盘踞在脑海挥之不去。

“你冷吗?”

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头看着我。

“你刚刚好像在发抖,是因为冷吗?”

“……我有在发抖吗?”

“你没有吗?”

“……可能有?你观察得真仔细。”

“谢谢夸奖。所以你是觉得冷?”

“如果我说是的话会怎么样?”

雅捂着嘴笑了一下。半条围巾从她的脖颈滑落,又一段段缠绕到我的颈间。在我能够理解发生了什么之前,雅已经很利索地做完这一切,恶作剧得逞般笑着看我。

“不怎么样。还有,你现在的样子像是怕我的围巾咬你一口。”

“那它会咬我吗?”

“我心情好的话应该就不会。”

“那你现在心情好吗?”

琵琶声骤然急促如濯枝雨,宣示着江面的演出在此刻达到最高潮,二十位表演者曼摇长袖,作跳水状立于船头,凝立半晌,突然毫无征兆地一个接一个跃入水中。江边爆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掌声雷动。这是整场表演的最后一幕,象征着仙子们以身祭水,平息了风浪。

可在另一个故事里,事情并不是这样。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二十一位仙子。她们联袂成行,决心用自己的身体抵挡滔天巨浪。

可在最后时刻,那第二十一位仙子,回了头。

雅没有把目光转回江面。我们听到了人群的欢呼,可我们都没有回过头。

因为一条围巾的缘故,我和雅靠得比平时更近,所以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快一点传入我耳中。

“很好。谢谢你今天带我看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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