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退休了吗?”
罗一帆嘴里叼着叉子,手上还端着一桶没来得及泡开的红烧牛肉面。韩则言走进终末矫正科办公室时,走廊里一半的人在装作工作,另一半的人在手机上看他刚才的直播回放。
他从门口走到办公室只用了四十多步。这四十多步里,至少有七个人迅速把手机翻扣在桌上,三个人假装接电话,还有一个新人太紧张,直接冲他鞠了一躬。
“韩老师,退休快乐。”
说完才发现气氛不对。
韩则言点头:“谢谢。”
新人脸更白了。
墙上的电子横幅正循环播放:
【热烈祝贺韩则言同志结束十年危险岗位工作,开启幸福退休生活。】
横幅下面摆着一只没切开的蛋糕。奶油上写着“终于下班”,右下角又被人临时挤了四个小字:情况有变。
韩则言手机亮了一下。
韩素兰问:【饭热第三遍了,你几点回来?】他看了两秒,没有回复。横幅下面,多了一行手写补丁。
【本次退休持续:00天00时17分。】
韩则言脱下外套:“理论上退休了。”
“实际上?”
“十七分钟。”
罗一帆把叉子从嘴里拿出来,认真看了眼计时牌。
“我就说别订蛋糕。财务不报。”
“你订的?”
“尹桥订的,我负责提醒他走工会慰问,不然私人订制蛋糕只能从项目餐费里扣。项目餐费已经被你去年那次心域救援吃空了。”
“那次救了七十三个人。”
“财务的意思是,七十三个人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发票品名写着‘十层黑森林豪华套餐’。”
韩则言看向蛋糕。
“那是行动队点的。”
“我知道。财务不知道。”
罗一帆嘴上没停,手却把办公室隔离门落了锁。
办公室里没人笑。
四块档案屏全亮着红光。
A-01。
A-03。
A-05。
A-06。
四个编号排列在主屏上,像四扇同时从过去打开的门。系统下方还有一行不断刷新的舆情提示。
【“韩则言”公开检索量上升1278400%。】
【旧案关联舆情风险:高。】
【建议:暂停相关人员公开活动。】
罗一帆把舆情窗口关掉。
“暂停不了。孟总的发布会录像已经被剪出七十多个版本,有人给你配了悲情音乐,还有人做了十年前旧照对比。”
“我没有公开旧照。”
“所以那些全是假的。最好笑的是有一张把你P成了四十岁。”
孟知衡冷冷看过去。
罗一帆马上改口:“最恶劣。”孟知衡站在韩则言身后。她没有进门的临时权限,但门禁上“离职人员不得带外部访客进入”的提示刚亮起,就被她看了一眼。
红色提示停了两秒。
然后变成绿色。
罗一帆捂住脸:“孟总,咱们单位门禁是公共财产。”
“维修费用发给澜庭。”
“它没坏。”
“那就当安全评估。”
罗一帆张了张嘴,最后冲韩则言比了个口型:这位比十年前难处理多了。韩则言没理他,走到主屏前。他的离职账号在感应到本人后弹出灰色提示。
【欢迎回来,韩则言。】
下一行又补了一句。
【您的员工状态:已离职。】
罗一帆叹气:“连系统都不知道该不该让你回来。”韩则言把退休证明塞进抽屉。
“先查人。”
“A-01的异常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罗一帆放下面桶,调出日志。
“凌晨四点十七分。核心关系索引突然恢复,但只有一个方向。”
“什么意思?”孟知衡问。
“意思是你知道韩则言很重要,也知道这个名字属于那个人。但具体经历还没回来。”
“你们管这叫异常?”
“按旧系统定义,是。”
“那旧系统定义错了。”
罗一帆看她一眼,没反驳。
韩则言继续往下看。
“A-03?”
“麻烦。”
“具体。”
“系统知道发生了异常,但不知道异常发生在谁身上。”
主屏上的A-03后面没有姓名。
身份栏空白。
照片栏空白。
只有一条门禁记录: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有人进入过矫正科旧办公楼。
访客姓名——空白。
罗一帆敲了两下键盘:“监控里有影子,前台也确认接待过人。十分钟后,前台想不起对方长什么样,门禁数据库开始把这条记录判定成无效数据。我们抢在它自动清理前截下来了。”
韩则言盯着那块空白。
胸口忽然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没有画面。
没有名字。
只有一阵来得毫无道理的难过。
他右手按住左腕。
“你认识A-03?”孟知衡问。
“档案显示是我的旧任务。”
“我问你记不记得。”
韩则言看着空白姓名。
“不记得。”
这一次,他没有用规定挡住她。主屏上的空白忽然闪了一下。韩则言看见一行本不存在的字。
【今天记得去找——】
后半句像被橡皮擦过,瞬间消失。
“刚才有内容。”他说。
罗一帆立刻调取缓存。
缓存为空。
“你看见什么?”
韩则言盯着屏幕:“一句提醒。”
“提醒找谁?”
“不知道。”
左腕旧痕这次真疼了一下。
很短。
像有人隔着九年,在那里敲了敲。孟知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有再问。
“A-05呢?”
罗一帆切换页面。
“主动访问了内部档案库。调取对象——韩则言。申请人权限很高,调查处那边的人。”
“她在查我?”
“而且备注写了不要通知你。”
“申请时间?”
“凌晨三点五十二。”
孟知衡看向他。
也就是说,在她恢复名字、在发布会叫住韩则言之前,A-05已经先一步开始调查。这不是一场由直播引发的集体回忆。有什么东西更早开始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他?”孟知衡问。
罗一帆指了指自己胸前空空荡荡的地方:“因为我工牌又找不到了,系统默认我是访客,没资格遵守保密流程。”说完,他低头在文件袋下面摸了摸,果然摸出工牌。
“哦,找到了。现在开始保密还来得及吗?”
没人回答。
“A-06。”韩则言说。
这次日志最短。
异常发生在一场全球直播祷告后。目标使用私人终端搜索“韩则言”,搜索失败,权限不足。孟知衡在旁边看完,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是谁?”
“A-06,盛以宁。”罗一帆说,“你可能更熟悉她另一个称呼。”
主屏自动补出公开身份。
【星愿会圣女。】
办公室里沉默了两秒。
罗一帆小声补充:“全球粉丝大概比咱们局员工多八个数量级。她要是在直播里也叫一声韩则言,你退休失败这事儿可能得上世界新闻。”
孟知衡转头看韩则言。
“所以。”
韩则言先一步打断:“现在不能确认三起异常同源。”
“你心虚时话会变长?”
罗一帆差点把面桶扣在桌上。
韩则言看向他。
“我什么都没说。”
主屏忽然黑了一下。
所有旧案警报被强制压到后台。一份最高优先级的新档案覆盖全屏。照片里是个二十二岁的女孩。
黑色及肩发,宽大外套,眼下带着一夜没睡似的青。她坐在医院观察室里,手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表情平静得像档案上写的不是她。
【姓名:唐醒。】
【当前终末指数:93.7%。】
【预测终末:长梦。】
【预计影响人数:371,426。】
数字下面自动展开受影响区域。医院、学校、地铁、住宅区、三座大型数据中心。系统甚至标出了第一批永久睡眠者的年龄分布。
最小的,六个月。
最大的一百零三岁。
【结果:目标区域内人员进入永久睡眠,常规手段无法唤醒。】
罗一帆嘴里的玩笑没了。他把那桶泡得发胀的面推到一边,抽出纸质应急表。这是他的习惯。真正严重的事,他从不只信屏幕。
“新目标现在在哪?”
“局属医院高危观察区。”系统回答。
“有没有失控?”
“尚无。”
“伤人意图?”
“尚无。”
“那为什么指数一天内从七十八跳到九十三点七?”
系统停顿。
【检测到新关系变量。】
“这不是坏消息。”他说。
“这是能让安全委员会半夜把整栋楼叫醒的消息。”
韩则言往下看。
档案底部,系统刚完成最后一次关系变量计算。
一行红字慢慢浮出来。
【关键关系变量:韩则言。】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韩则言的退休证明还露在抽屉外面。纸上那枚“手续完成”的蓝章,被主屏红光照得像刚渗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