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报告里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作者:恩dian 更新时间:2026/10/5 13:24:12 字数:2900

韩则言退休手续办得很彻底。他的个人柜已经清空,内部账号转成只读,连办公室咖啡机都把他从“长期欠款人员”名单里删了。坏处是,紧急档案也不认他。

【访问者身份:已离职。】

【您无权查看高危终末候选者完整预测。】

紧接着,屏幕很贴心地弹出离职服务指南。

【如需查询退休待遇,请前往人事窗口。】

【如需办理纪念章,请联系工会。】

【感谢您十年来的服务。】

韩则言盯着屏幕:“恢复临时权限。”

系统没理。

罗一帆把工牌贴上去。

【后勤三级。权限不足。】

“它连我也看不起。”

“你安慰人的方式还是这么稳定。”

孟知衡站在主屏前,已经把唐醒的公开履历看完。二十二岁,大学休学,三个月前第一次出现梦境外溢;没有伤人记录,没有刑事风险,没有组织背景。

档案里最像罪证的一项,是她连续四十七天拒绝睡眠治疗。她没有袭击过人,没有公开宣扬终末,也没有试图逃离监管。

她只是不肯睡。

可在天镜的模型里,不肯睡本身就是一条不断抬升的风险曲线。睡眠不足会降低稳定,降低稳定会增加梦境泄露,梦境泄露又会强化她对“自己果然会失控”的确信。

每一个为了避免未来做出的选择,都被未来收进了证据。孟知衡翻到最后一页公开摘要。

“她知道有人这样看她吗?”

孟知衡问:“她看过这份报告吗?”罗一帆敲键盘:“原则上不可能。高危未来报告只有委员会、天镜中心和直接干预组能看。她本人只能拿到风险摘要。”

“原则上。”

她重复这三个字,听不出讽刺,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十年前,你们也说原则上不会伤害人格,对吗?”

罗一帆没接。

韩则言说:“唐醒和旧案分开。”

“在你们的系统里分开,在我这里没有。”孟知衡合上履历,“一个不知道自己被怎样决定的人,和十年前的我没有区别。”

韩则言看向她。

“所以你更不该直接接触她。”

“怕我告诉她可以拒绝?”

“怕你把自己的答案塞给她。”

孟知衡沉默。

这句话很重,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做得出来。

韩则言没有参与。

他在看那串数字。

371426。

报告把未来写得很整齐:九年后,东部城区在凌晨两点十三分进入集体梦境。第一小时,三万八千人失去清醒反应;第五小时,城市交通停摆;二十四小时后,永久睡眠人数达到三十七万一千四百二十六。

其中包括急诊医生、正在值夜班的地铁司机、十七所学校的住宿生,还有一名刚做完剖腹产手术的女人。模型甚至推演了事故后二十四小时的次生伤亡。

无人驾驶系统因操作员集体沉睡进入保守模式,城市电网自动切断七个区域,三家重症医院备用电源只能维持六小时。不是所有人都死在梦里,有些人会死在没人醒着替他们按下按钮的现实里。

数字写得越完整,越像一场已经发生、只等唐醒去承认的罪。

天镜不写她叫什么。

模型只需要人数。

韩则言往下翻。

风险曲线在未来第九年突然抬升,几乎笔直地冲过百分之九十。曲线旁边密密麻麻标着社会排斥、监控升级、梦境依赖、关系断裂。还有一个被反复标红的名字。

韩则言。

“报告里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罗一帆指了指屏幕:“你问我,我更想问它。你今天上午刚退休,这份档案中午就跨了三个权限级别点名要你,像在单位门口蹲着等你办完手续。”

“不是档案点名。”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韩则言没有回头。

十年里,他听过傅秉文用这种语气宣布过太多坏消息。任务升级、封锁扩大、目标失控、同意替代。越难接受的内容,傅秉文说得越平稳,仿佛只要句子足够完整,里面的人就不会流血。

傅秉文走进来。

他头发已经全灰了,还是戴那副旧式眼镜,手里握着一串钥匙。韩则言入职十年,那串钥匙换过两次挂绳,钥匙本身一把没少。

“是天镜的关系变量模型。”

“模型为什么认识一个已经退休的人?”孟知衡问。

“因为韩则言参与过大量高危目标干预,关系变量权重很高。”

“你们把人际关系也做成数字?”

“我们把会造成城市级灾难的因素都做成数字。”

“数字里有没有一项叫‘当事人愿不愿意’?”

傅秉文看了她一眼。

“有。”

“权重多少?”

他没有回答。

孟知衡嘴角动了动。

“明白了。”

孟知衡转身:“傅局长。”

“前局长。”傅秉文纠正,“现在只是返聘顾问。”

罗一帆看了看屋里两个退休失败的人,低头把自己的泡面往文件后面藏了藏。傅秉文把一张临时召回授权放到桌上。

“安全委员会刚签的。韩则言,恢复你七十二小时紧急接触权限。”

韩则言没拿。

“我拒绝呢?”

“会换人。”

“谁?”

“马绍庭。”

办公室里的温度像降了一截。孟知衡问:“他会怎么做?”罗一帆说:“先让目标睡不了、梦不了、想不了会引发能力的东西。指数能降得很快。”

“副作用?”

“完整的人通常比一条风险曲线复杂。”

这是罗一帆今天第一次没用笑话解释专业术语。孟知衡不知道这个名字,罗一帆却把面桶彻底推远了。

强制矫正派的王牌。

过去五年成功率最高的人。也是最擅长在目标失控前,先把“会失控的那部分”切掉的人。

韩则言拿起授权。

“我只负责第一次评估。”

“你不能保证第一次之后自己会退出。”孟知衡说。

韩则言看向她。

“我会按目标意愿。”

“十年前你也这么说过吗?”

“没有。”

孟知衡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直接。韩则言把临时授权翻到签字页。

“所以这次写进去。”

傅秉文看着他:“可以。”

“是否继续,由目标本人和评估结果决定。”

“可以。”

“旧关系隔离案与唐醒案分开处理。”

“韩则言。”傅秉文叹了口气,“你退休十七分钟,已经开始跟我谈三项附加条件。”

“因为你通常会先答应,再在附件里改掉两项。”

罗一帆默默把头转向墙。孟知衡第一次认真看了傅秉文一眼。

临时权限生效。

主屏发出一声短促提示,唐醒档案由灰转白。韩则言却没有立刻打开。

“接下来是唐醒的完整预测和医疗隐私。”他看向孟知衡,“你需要回避。”

孟知衡没动:“刚才你们已经让我看见她的名字和指数。”

“那是系统强制覆盖,不是她同意。”

“你怕我泄露?”

“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让你看。”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孟知衡站起来。

“很好。”

罗一帆一听这个字,后背下意识绷紧。她却只收起文件:“至少这一次,你记得先问本人。”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我在外面等。不是等档案。”

门关上。

韩则言这才打开因果链原文。预测报告有一百七十三页。

前一百七十二页都在解释唐醒可能怎样走向【长梦】:公开风险带来的恐惧,长期监控造成的剥夺感,现实生活逐渐失去吸引力,最终她决定为所有人制造一个不会失败、不会失去、不会醒来的世界。

其中有十七页专门描述韩则言。他第一次见她时说什么,第三个月怎样进入浅层梦境,第九个月如何帮她建立醒点,任务结束前又怎样判断“依赖风险已经超过关系收益”。

连他会做出的错误,都提前写好了。韩则言一页页往后翻,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穿着自己的脸,把他十年来最熟悉的路重新走一遍。

最后一页只有五行。

【关键保护变量:矫正师韩则言介入。】

【预测效果:目标终末指数短期下降至41.2%。】

【后续事件:矫正任务结束,关系记忆隔离执行。】

【目标情绪结构在隔离后出现不可逆坍塌。】

下方还有模型备注。

【若不执行隔离,目标对矫正师形成高依存的概率为82.4%。】

【若执行隔离,九年内进入终末的概率为93.7%。】

两条路。

一条违反旧制度。

一条毁掉一座城。

系统把它们并排放着,等待人类选择哪一种失败更容易签字。最下面那行字,比其他内容更红。

【终末直接诱因:矫正师韩则言永久离开目标生活。】

韩则言握着临时授权,纸边在掌心折出一道白痕。他做了十年最正确的事。

报告告诉他——

这一次,那件正确的事会害死三十七万人。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