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以宁说错了一个字。
没人发现。
在两亿人眼里,圣女不会出错。就算她真的说错,错的也会被解释成新的祝福。
星愿会年度救援直播覆盖一百七十三个国家,现场坐着六千人,线上观看人数在她开口后的三分钟突破两亿。提词器稳定滚动,灯光落在她浅金色长发上,连发丝的弧度都经过造型师确认。
她不会说错。
至少所有人都这么相信。直播开始前,舞台左侧的升降台卡死过一次。技术人员脸都白了,现场导演隔着耳麦连说了五遍“不能延误”。盛以宁只是走过去,把手放在金属护栏上。
“会按时升起来的。”
她说。
周围二十多个人同时相信了。七秒后,本该报废的电机重新转动。所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声说,不愧是圣女。没人问那七秒里,她听见了多少个愿望一起压过来。
祷告之前,主办方安排了灾区代表上台。一个七岁男孩握着她的手,问:“姐姐,我妈妈明天能醒吗?”
所有摄像机都对准她。
盛以宁蹲下来,保持着最适合镜头的角度。
她不能说能。
也不能说不能。
因为只要足够多人相信她的回答,概率就会被推着往那个方向走。
“医生还在努力。”她说,“我也会。”
男孩用力点头。
台下立刻有人哭。
数万份愿望顺着那一滴眼泪压向她:让那个母亲醒来。让圣女做到。她一定能做到。盛以宁站起身时,膝盖有一瞬发软。
她仍然微笑。
“愿失去家园的人得到庇护,愿仍在等待的人听见归来的消息,愿伤痛获得照料,愿明天仍有值得期待的事情。”
盛以宁双手交握,声音温和,停顿精确。这是公开祷告的最后一句。
她本该睁眼。
可嘴唇先动了。
“也请保佑那个人。”
现场很安静。
随后掌声涌起来。
人们以为那是圣女临时增加的祝福。社交平台迅速截出片段,标题在几秒内完成包装:
【盛以宁为神秘受难者祈祷。】
【她从不忘记任何一个人。】
盛以宁仍闭着眼。
那个人是谁?
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从她记忆里抽走了一页,却把书脊上留下的折痕原样保留。她知道那里应该有东西。
一个名字。
或许还有一句话。
那个人好像不喜欢她说“一定”。每当她习惯性向所有人保证结果,他就会把一杯水放到她面前,等她喝完,再问:如果做不到呢?
画面没有出现。
只有这句问题留下来。
盛以宁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可她什么都抓不到。
掌声越来越响。数亿人的相信顺着镜头、网络和呼吸聚拢过来,落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些愿望。
有人希望病床上的父亲睁开眼,有人希望洪水改道,有人希望失踪的孩子回家。无数期待挤在一起,沉得她肩骨发疼。
镜头推进。
盛以宁睁开眼,露出无可挑剔的笑。
“谢谢大家。”
她没有再停顿。
台下那个男孩还在看她。
盛以宁朝他点头。
就在这一刻,远在医院的监护记录出现了一次极小波动。昏迷九天的女人手指动了半厘米。医护人员欢呼起来,消息几分钟后传回直播间。
现场彻底沸腾。
“圣女创造了奇迹!”主持人喊。
盛以宁的笑容没有变化。她知道那可能只是医疗结果,也可能有自己能力的影响。可在所有人心里,答案已经确定。
是她做到的。
下一次,他们会要求更多。二十分钟后,化妆间的门关上。盛以宁脸上的笑还维持了两秒,才一点点垮下来。
“水。”
助理立刻递过温水。
“凉的。”
“您的嗓子——”
“我现在想喝凉的。”
那句话里的鼻音一出来,助理反而松了口气。公众面前的盛以宁从不说“我想”。她只会说“我们需要”“大家可以”“请放心”。私人状态还能挑水温,说明人还在。
盛以宁喝了半杯,问:“刚才最后一句,稿子里有吗?”
助理调出提词记录。
“没有。需要让公关删掉相关片段吗?”
“不用。”
“那句话是临场发挥?”
盛以宁盯着杯壁上的水珠。门外公关负责人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进来。
“以宁,刚才那句效果非常好。我们准备把‘那个人’做成今晚的公益话题,代表所有没被看见的个体。文案已经——”
“删掉。”
负责人愣住。
盛以宁抬头时,脸上还残留着直播用的标准笑意。
“那句话不是给所有人的。”
“可你不知道是给谁的。”
“所以更不能拿去做话题。”
她说得太快,私人声线差点漏出来。负责人看了她两秒,终于点头离开。
“不知道。”
助理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把杯子放下,拿起私人终端。直播后台已经把那句祷告标成“年度高传播情感节点”。平台建议她今晚继续回应网友,解释“那个人代表所有没被看见的受难者”。
多么正确。
正确得让她想把终端扣进水杯里。她点开自己的日程。今晚还有三场连线、两次祝福录制和一场高危地区远程稳定。每一项旁边都写着“圣女本人出席可提升公众信心”。
没有一项问她累不累。
当然,也没人会恶意逼她。所有人都真心相信她能做到。
这才最难拒绝。
盛以宁退出后台,手指停在搜索框上。
没有记忆。
没有线索。
可一个名字自己浮了出来。
韩则言。
她敲下三个字。
搜索系统卡顿了一瞬。
【正在核验访问权限。】
盛以宁的呼吸停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也不知道一个陌生名字为什么会让她在两亿人的祝福里突然觉得委屈。
页面刷新。
没有人物资料,没有公开新闻,没有关联记录。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提示。
【该姓名关联异常心理干预局保密档案。】
【访问权限不足。】
盛以宁盯着屏幕很久。
助理在身后小声问:“需要联系星愿会权限中心吗?”
“不。”
她锁上屏幕。
助理把晚餐送进来。按照营养师安排,沙拉、鱼肉、温汤,一样不少。最下面却多了一小盒炸鸡。
“谁放的?”盛以宁问。
助理有点心虚:“您每次大型直播后都想吃这个。”
“我说过?”
“没说。您总会看外卖软件,然后又关掉。”
盛以宁打开盒子。里面有两只鸡腿。她下意识拿起一只,又把另一只推到对面空位。动作完成后,她自己先愣住。化妆间里只有她和助理。
对面的椅子是空的。
盛以宁把鸡腿拿回来,指尖沾了一点油。
“今天只买一份。”
助理小声说:“本来就是一份。”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两秒,又打开。
搜索记录还在。
韩则言。
她把这三个字存进了私人备忘录,标题只写了一句话:
【我为什么会替这个人祈祷?】
与此同时,异常心理干预局的旧案系统里,A-06关系隔离层第一次出现了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