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珂讨厌档案室。
不是因为灰尘。
灰尘至少不会撒谎。
人会。
而且大多数时候,人根本不需要开口。档案室里的人太安静,安静到每一丝没说出口的东西都显得格外清楚。她戴着降噪耳机,推开调查处地下二层的门。
耳机当然挡不住能力。
它只能挡住别人试图和她闲聊。
【恶意聆听】不挑时间。它会把所有直接指向她的负面意图变成第二种声音,叠在现实话语下面。
夸奖下面可能是嫉妒。
道歉下面可能是厌烦。
关心下面也可能藏着控制。她二十七年的人生里,很少有真正安静的房间。值班员抬头看见她,脸上露出标准笑容。
“严调查官,这么晚还加班?”
第二个声音紧贴着笑容响起。——怎么又是她,查谁谁倒霉。严珂把证件放在台面上。
“调档。”
“哪一类?”
“A类旧案。矫正师韩则言名下全部记录。”
值班员手指一顿。
——韩则言?不是今天退休那个?她怎么突然查他?不会真和网上说的一样,旧情人集体找上门吧?
“权限用途?”
“内部风险复核。”
“有立项编号吗?”
严珂看着他。
“你需要编号,还是需要我把你刚才在想什么复述出来?”
值班员瞬间坐直。
“权限通过。”
值班员迅速刷卡。
——千万别让她查到我上个月私调过一次同事档案。
严珂停下。
“你上个月调了谁?”
值班员脸色瞬间灰了。
“我……”
“下班前补一份自查。别逼我替你写。”
她不是在炫耀能力。
只是懒得假装没听见。
世界安静了几秒。
只有服务器风扇在转。
韩则言的名字出现在检索栏里。
严珂摘下一边耳机。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第二个声音。
不是值班员突然变得纯洁。他针对她的烦躁还在。怕她追责的畏惧也在。
唯独与“韩则言”有关的那一部分,像被挖掉了一块。值班员明明在猜他们是什么关系,那份猜测却没有形成她能够听见的指向。严珂把耳机另一边也摘了。
服务器风扇、键盘声、值班员过快的呼吸都在。那个名字周围,仍旧空着。
很奇怪。
这个世界对她从不真正安静。有人害怕她,有人厌恶她,有人想利用她,也有人一边夸她漂亮一边在心里计算接近她的代价。可看见“韩则言”三个字时,她听不见任何东西。
不是没人对她产生恶意。是某一块本该存在的声音,被挖空了。
严珂盯着检索结果。
【相关任务数量:权限受限。】
【关联A类对象:A-01、A-03、A-05、A-06……】
每个编号后面都有一条被封存的“关系干预记录”。严珂点开A-01,系统拒绝。点开A-03,页面先加载出半行内容,又自动变空。点到A-05时,权限提示没有出现。
因为那是她自己的档案。她的视线停在A-05上。
那是她自己的编号。
一张属于她的档案卡浮出来。
结案状态:成功。
关系记忆隔离:已执行。
矫正师:韩则言。
下面还有一段简短的结案评语。
【目标已能区分“听见的恶意”与“真实行动”,对人际关系的敌意归因显著下降。】
【建议执行关系记忆隔离,避免目标将矫正师作为唯一可信对象。】
唯一可信对象。
严珂盯着这六个字。
她现在不信任何人。
这算成功,还是算隔离执行得太成功?
严珂的指尖压住桌沿。
她记得自己曾经接受过矫正。
也记得那几年很糟。
十七岁那年,她能听见整个教室对自己的恶意。有人嫌她装,有人怕她揭穿,有人希望她转学。最严重的时候,她把每一个“希望她消失”的念头都当成了即将发生的行动,连续三个月没睡过完整一晚。
后来情况变好了。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熬过去的。档案却告诉她,那段时间里一直有一个人。但她从来不知道负责那段旧案的人是谁。
现在这个名字摆在眼前,她脑子里没有画面,身体却先一步给出反应——胸口发闷,耳后那片长期被耳机压住的皮肤开始发烫。
像有人曾经站在她面前,一遍遍要求她不要把听见的恶意当成全部真相。
她继续往下翻。
一段被系统自动转写的旧录音跳了出来。女声很年轻,充满敌意。
“你说你没有恶意,我听不到你,凭什么信?”
另一个声音很平静。
“可以不信。”
“那你来干什么?”
“等你有一天愿意验证别的可能。”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说话的人姓名被整段抹黑。
严珂却知道是谁。
不是靠记忆。
是身体先记得了他的停顿。她却连那个人的脸都想不起来。值班员试探着问:“严调查官,需要我帮您提交正式调阅申请吗?”
“需要。”
“范围?”
“韩则言过去十年全部任务记录、关系隔离执行单、离岗审计、医疗报告。”
“这范围太大,至少要调查处副署名。”
严珂递过去一份已经签好的授权。值班员看清签名,咽了下口水。
她不是临时起意。
申请在凌晨就提交了。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严珂从一个梦里醒来。梦里有人背对着她坐在医院走廊上,她听见所有人的恶意,唯独听不见那个人。醒来以后,她右手里握着一只早已停产的降噪耳机。
耳机不是她现在用的这副。内侧贴着一张褪色标签。
【不想听的时候,可以摘下来。】
落款空白。
她查了购买记录,七年前,异常心理干预局医疗物资。领用人:韩则言。
然后她提交了申请。
也就是说,在孟知衡全国直播认人以前,严珂已经开始查韩则言。值班员看着申请范围,手心开始出汗。——这要是真查出问题,整个旧案组都得翻。
严珂听见了。
这一次,她没有追问。
她想要的就是翻。
“还有备注。”严珂说。
“什么?”
她重新戴好耳机。
“不要通知被调查人。”
申请提交后,系统弹出风险提示。
【该调阅行为可能触发旧关系隔离层进一步波动。是否继续?】
严珂看了三秒。
她最擅长评估风险。
也最讨厌别人用风险替她决定。
她按下继续。
十五分钟后,终末矫正科的访问监控自动生成异常摘要。罗一帆看着屏幕上的申请人姓名,端着彻底泡烂的面,沉默了足足五秒。
“韩则言。”
“嗯。”
罗一帆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有种非常实际的担忧。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跟调查处的人说‘从风险控制角度’。严珂最烦别人拿长句遮东西。”
韩则言沉默。
“你已经开始想长句了,对吧?”
“没有。”
“那就好。”
“A-05正在查你。”
他把屏幕转过去。
申请范围占满整页。
从离岗审计到睡眠监测,连他十年前第一次心理评估都在范围里。最下面那行备注尤其清楚。
【不要通知被调查人。】
罗一帆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位比孟知衡还难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