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一个女人走进终末矫正科旧办公楼。她在门外站了十二分钟。
不是找不到入口。
只是每次手指碰到玻璃门,她都会想起另一个问题。如果韩则言已经不记得她了呢?如果他记得,却觉得任务早就结束了呢?
第二个答案更难承受。
所以她站在监控正下方,直到摄像头第三次自动把她判定成光线噪点,才终于往前迈了一步。前台抬头时,先看见她手里那只纸袋。
袋口露出半截深蓝色围巾。款式很旧,边角起了毛,像被人收了很多年,又拿出来重新洗过。然后前台才看见她本人。
灰黑色长发,浅色外套,站在门口时身体习惯性往旁边让了一点,仿佛即使没人经过,她也不该挡住路。
“您好,找哪位?”
女人张了张口。
她其实练过这句话。
在出租车上练过,在楼下便利店练过,进门前又对着玻璃倒影练了三次。
你好,我叫——
后半句每次都能在她心里说完。到了别人面前,却像被世界提前擦掉。
前台等了两秒。
“韩则言。”
她说得很轻。
前台低头检索:“韩老师今天刚办退休。您和他有预约吗?”
“没有。”
“姓名登记一下。”
女人接过电子笔。
她在访客栏里写了三个字。
第一个字还在。
第二个字边缘开始发白。第三个字落下时,前两个已经像被水泡开。
屏幕闪了一下。
姓名栏重新变空。
前台以为是设备问题,把平板翻过来,重启系统。
“麻烦再写一次。”
女人看着空白处,没有立刻动。
“还是算了。”
前台抬头:“什么算了?”
女人怔住。
刚才还在和她说话的人,眼神已经重新变成第一次见面的礼貌。
“您找哪位?”
这是三分钟内的第二遍。
女人把电子笔放回去。
“韩则言。”
“韩老师今天刚办退休。您和他有预约吗?”
连语气都和刚才一样。
女人低下眼。
“没有。”
“系统偶尔抽风,不影响。您说名字,我手工录。”
她沉默了一会儿。
“周……”
自动门在身后打开,一群行动队员推着器材进来。前台被叫去确认通行证,回头时,那女人已经坐到大厅最边上的椅子上。
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坐。
她以前也坐过。
不止一次。
有一年冬天,她在这张椅子上从上午等到天黑。每隔一段时间,前台就会重新问她找谁,她便重新回答。直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来都开始模糊。
那天韩则言没有出现。
后来她才知道,他当时在外地任务。她却把那次等待记了九年。正对消防门,旁边是一盆快被空调吹死的绿植。
前台给她倒了杯温水。
“韩老师已经不在这边办公了。要不我帮您联系?”
女人双手捧着杯子。
“他真的退休了吗?”
问出口后,她的手指在纸杯上收紧。
那条深蓝围巾是她按照一张旧照片的颜色织的。照片里没有韩则言,只有一截搭在椅背上的袖子。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也不知道他现在还会不会喜欢这个颜色。
她甚至不知道把礼物送给一个忘记自己的人算不算打扰。
“今天上午办的。大家还给他做了横幅。”
“顺利吗?”
前台想起刚才群里疯传的全国直播截图,又想起终末矫正科那边紧急亮起的红灯。
“……理论上顺利。”
女人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也很迟。
“那就好。”
“您找他是有什么急事?”
她低头看纸袋里的围巾。
“不是急事。”
“我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终于不用再回来。”
说完,她自己先听见了里面的谎。她不是来确认他能不能离开。她是想知道,他离开以后,有没有哪一天想过回来找她。
可这个问题太重了。
重到她只能抱着一条围巾,在旧办公楼边角坐着,假装自己只是来祝贺退休。
前台没听懂。
女人站起身,把没喝过的水放回桌上。
“麻烦不要联系他。”
“可您都来了。”
她握着纸袋的手收紧了一点。
“以前也来过。”
前台皱眉:“我见过您?”
女人看着她。
“见过。”
“什么时候?”
“刚才。”
前台的表情僵了。
女人马上摇头。
“抱歉。我开玩笑的。”
她不擅长开玩笑。
所以这句话听起来更像道歉。
“什么?”
“没什么。”
女人走向门口。
自动门没有开。
她停在感应区里,门上的绿灯明明亮着,玻璃却纹丝不动。后面有人赶着出去,从她身侧经过,门立刻向两边滑开。
她跟着走出去。
像一段本来就不该被门识别的影子。
门外阳光很亮。
她走出十几米,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三楼那排窗户。脑海里有一小段破碎画面。
有人从楼梯上跑下来,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写满同一个名字。那人跑得太急,站到她面前时先喘了好一会儿,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伸出手。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记忆,也不知道手臂上的名字属于谁。只记得那个人左腕有一道旧痕。女人站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去拿纸袋。十分钟后,前台开始整理访客记录。
九点四十七分,有人进入。
姓名空白。
证件空白。
访问对象:韩则言。
前台皱眉,想不起来是谁。
她调出监控。
画面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自动门打开。
前台看见自己抬头、说话、倒水,甚至对着一个方向笑了一下。可那个方向看起来始终没人。
她把音量调大。
录音里清楚地存在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韩则言。”
“没有。”
“那就好。”
每一句都在。
听完以后,前台却仍然无法把声音和任何一张脸对应起来。
画面里有一个浅色身影坐在边角,脸被一层说不清的噪点盖住。奇怪的是,桌上的温水清清楚楚,甚至能看见杯口飘起的热气。
前台反复倒回去看。
越看,越觉得那个位置本来就是空的。最后她关掉监控,把那条无效记录拖进待清理栏。手指即将松开时,桌下碰到一个东西。那只纸袋被遗落在那里。
前台拿出来,里面除了一条深蓝围巾,还有一张没有署名的便签。
字迹很轻。
【退休快乐。】
她盯着便签看了半天。
不知道为什么,没舍得扔。她摸了摸围巾。线很软,收针处却歪了一点,显然织的人拆过很多次。袋底还有一张被捏皱的公交票,往返终点都是这栋楼。日期横跨三年。
她把纸袋放进失物柜,拍照上传。系统要求填写失主姓名。前台想了半天,只能输入:
【一位来找韩老师的女士。】
保存。
她迟疑了一下,又把那杯没喝过的温水留在柜台角落,仿佛失主随时会回来。
页面刷新。
失主信息再次变成空白。那杯水慢慢凉了。没有人知道该替谁倒掉。午后的保洁来过一次,把周围都擦干净,唯独绕开了那只杯子,像她也隐约记得这里有人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