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故障的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
罗一帆说完，自己先补了一句：“翻译一下，不是服务器抽风。是你过去的工作对象组团闹鬼。”
主屏分成四块。
A-01，核心关系索引恢复。A-03，存在记录异常。
A-05，主动调档。
A-06，无意识语义检索。同一套关系隔离，四种完全不同的裂法。如果是系统崩溃，表现应该相似。
可A-01像有人从封死的门缝里伸出手，先抓住了一个名字；A-05绕过门，开始查是谁把门锁上；A-06连门在哪里都不知道，却在祷告里叫出了门后的那个人；A-03最可怕——系统连门和人一起忘了。
这不是故障。
像四个人分别用自己的方式，在同一天从十年前醒了过来。韩则言把A-03的门禁录像重新放了一遍。
画面里没有清晰的人脸，只有一抹浅色停在大厅边角。每次他试图看清，那块影像就像被视线主动绕开。
左腕旧痕隐隐发热。
不是疼。
更像身体先认出了什么，意识却被关在门外。孟知衡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终末矫正科没有给外部人员准备座位。她让助理从隔壁会议室搬来一把，放在韩则言正对面。
不是旁边。
是正对面。
罗一帆看了一眼摆放位置，决定不发表任何关于修罗场和审讯室区别的意见。
她面前没有茶，只有一沓刚让法务送来的旧制度文件。十分钟前，她还在全国直播现场；现在，她已经拿到终末矫正科十年前的公开条例、监督办法和三版记忆隔离告知模板。
罗一帆看得头皮发麻。
“孟总，您法务团队平时都不睡觉？”
“轮班。”
“怪不得贵公司市值高。”
孟知衡没接这句。
“这四个人的共同点只有韩则言？”
“还有旧版关系隔离。”
“同一批技术？”
“底层原理相同。”傅秉文说，“具体参数随年份调整。”
“谁有权限同时动四份隔离层？”
“没有单一人员。”
“系统呢？”
傅秉文没有立即回答。
孟知衡把这一秒停顿记下。
“年份不同，设备不同，执行组也不同。”韩则言说，“A-01十年前，A-03九年前，A-05七年前，A-06六年前。隔离层不可能在同一天自然老化。”
“那就有人动了它。”
“也可能是共同变量发生变化。”
“比如？”
韩则言看向自己塞进抽屉的退休证明。
“我退出系统。”
罗一帆皱眉：“关系隔离不是靠你在线维持。你离职不该影响旧目标。”
“理论上。”孟知衡说。
罗一帆看她：“孟总，您今天已经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像脏话了。”
“因为你们每次说完，后面都会跟一个人承担后果。”
孟知衡看向他：“你退休？”
“时间上吻合。”
“一个人办离职，四个人恢复记忆。”罗一帆摸了摸下巴，“咱们单位的人事系统什么时候这么有仪式感了？”
韩则言没有笑。
他调出四份异常曲线。
孟知衡的波动像一根骤然绷紧的线，迅速而直接。严珂的曲线几乎没有波动，只有访问行为不断增加。盛以宁那边是语义关联一点点从空白里浮现。
A-03最麻烦。
系统连她的曲线都抓不住。每次生成，几秒后就会自行删除，仿佛数据本身忘了自己记录过谁。韩则言把四条曲线叠在一起。第一次重合点不是今天。
三个月前，四份档案都出现过一次不到零点一秒的细微波动。一个月前又出现一次。今天，只是第一次跨过警戒阈值。
“把最近半年所有旧A类档案重新扫一遍。”
“计算量很大。”罗一帆说。
“用离线备份。”
“那得把地下柜子里那些纸和旧盘全搬出来。”
“我帮你申请人手。”
孟知衡抬眼：“澜庭可以提供服务器。”韩则言说：“不要外部联网。”
“理由？”
“A-03已经证明在线记录会自我清理。”
孟知衡点头：“那就提供人。”
“这不是集团项目。”
“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两人对视。
罗一帆默默把会议记录标题从《旧案异常初步分析》改成《韩则言历史遗留问题临时处理会》。
“不是一起醒。”韩则言说。
“什么？”
“同一刺激，经过不同人格结构，产生了不同恢复路径。A-01先找回关系指向，A-05先追查缺失，A-06先出现无对象的私人愿望。A-03……”
他看着那杯温水。
“她可能一直都在恢复，只是没人能把恢复保留下来。”
会议室静了一瞬。
孟知衡抬眼：“她叫什么？”
“不知道。”
“你处理过她，却不知道她叫什么？”
“不是不知道。”罗一帆替他解释，“是所有能回答这个问题的记录都在变空。包括他自己的任务摘要。”
孟知衡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
她最讨厌空白。
空白意味着有人掌握答案，却不给她；或者答案曾经存在，被人替她拿走。孟知衡翻开法务团队刚送来的清单。
“十年前的记忆隔离告知模板没有写明会保留情绪痕迹。”
“当时技术判断不完整。”傅秉文说。
“后来知道了？”
“逐步知道。”
“什么时候修改告知？”
傅秉文没有回答。
孟知衡把清单放在桌上。
“看来今天需要查的不止四个人。”
“其余旧案呢？”
罗一帆顿了顿。
韩则言说：“全查。”
韩则言说完，系统立刻提示：
【离职人员无权发起全库复核。】
他拿起傅秉文刚签的七十二小时授权。
【临时权限仅适用于唐醒案。】
“给我补权限。”
傅秉文皱眉：“这会引发整个旧案系统震动。安全委员会未必批准。”
“那就让他们拒绝并留下签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有人问为什么没查，我们能告诉她是谁决定不查。”
孟知衡看了韩则言一眼。这是今天第一次，她没有在他身上看见逃跑。
“你的权限只有七十二小时。”傅秉文提醒。
“够确认第一轮。”
“韩则言。”
“如果我的退休是触发变量，就不能只查四份。”
他说得很平静。
孟知衡却听见了里面熟悉的东西。他又准备把自己放到风险中心。
她合上文件。
“你有多少旧案？”
韩则言没有回答。
罗一帆替他报了一个数字：“正式主责一百一十七件，协同四百三十二件。A类不多，能列进核心观察的——”主屏忽然弹出医院消息。
【唐醒拒绝第二轮评估。】
【目标连续清醒时间：四十一小时。】
【终末指数：93.7→94.1。】
数字正在往上跳。
韩则言拿起外套。
“我先去医院。”
孟知衡问：“旧案呢？”
“罗一帆开始离线复核。傅老师补权限。”
“我呢？”
韩则言停了一下。
“查你自己的十年。”
孟知衡的目光锋利起来。
“你在命令我？”
“建议。”
“你心虚时句子会变长，现在倒很短。”
“因为赶时间。”
“我问的不是工作量。”
孟知衡打断。
她看着屏幕上的A-03、A-05、A-06。
三个编号。
三个她不知道的女人。
她的声音仍然稳定，桌下那份文件却被她压出一道折痕。
“韩则言。”
“你到底让多少人忘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