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醒住的不是病房。
至少门口牌子写的是“高危心象观察室”,而不是病房。走廊尽头有两道隔离门,门缝里压着薄薄的蓝光。墙上贴着普通病区不会有的提示:
【禁止在目标面前讨论预测结果。】
【禁止承诺“绝不会发生”。】
【禁止携带可被梦境误认的纪念物。】
提示纸最下面,有人用黑笔补了一句:
【禁止在值班室睡觉。】
这句显然不是制度,是前一班护士的私人崩溃。区别在于,病房的门从里面能打开;这里不能。韩则言用临时权限刷门。
系统要求二次确认。
【目标终末指数94.1%。】
【直接接触可能导致关系变量加速。】
【是否继续?】
他按了继续。
第二次提示又跳出来。
【您本人被列为高权重变量。】
【是否继续?】
韩则言再次按下。
第三次,系统终于没再问。韩则言站在单向玻璃外,看见她坐在床上看漫画。宽大的黑色外套罩住半个身体,两条腿盘着,脚边堆了三罐没开的咖啡。
监护仪显示她已经四十一个小时没有进入深度睡眠。
床头垃圾桶里全是撕开的薄荷糖包装。桌面上还摆着一把圆头剪刀,刀刃沾了胶带——她把所有窗帘边缘都贴死了,不让任何晃动的影子像梦里的东西。
床边没有家属照片。
只有一张写给自己的纸。
【如果开始分不清现实,就问今天星期几。】
下面每天都有记录。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最后一行写到一半:
【今天是——】
“她怕做梦。”值班医生说。
“镇静剂呢?”
“无效。药物睡眠会直接进入高活性梦层,外溢概率反而更高。我们只能让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闭眼。”
“她知道指数?”
“知道得比我们希望的多。”医生说,“她昨晚问我,三十七万人里有没有我。我没回答。”
“你怎么想?”
医生愣了一下。
“什么?”
“你怕她吗?”
医生看向玻璃里面。
“怕。”
他说得很诚实。
“但她昨天发现我值夜班打瞌睡,还按铃把我叫醒,说这里不适合做梦。”
医生看了眼走廊监控,压低声音:“知道摘要。具体怎么知道的,调查处还在查。”
韩则言看向玻璃里面。
唐醒翻了一页漫画。
她看得很慢。
不是认真。
是困得眼睛已经无法对焦。桌上放着一张她自己写的作息表。
每隔二十分钟喝水。
每隔一小时站起来走五分钟。凌晨三点开始背英语单词。
天亮以后看吵闹综艺。
所有项目只有一个目的:不睡。
门锁打开。
韩则言进去。
唐醒没抬头:“新来的医生?”
“终末矫正科,韩则言。”
翻页的手停了。
只有一下。
“哦。”
她把漫画扣在膝盖上,终于看他。眼下的青色比档案照片更重,头发睡乱后没重新梳,脸上却没有韩则言常见的恐惧、敌意或求救。
太平静了。
“你今天不是退休吗?”她问。
“你也看直播了。”
“全观察区都看了。护士以为能让我分心,结果你比我更像高危事件。”
“抱歉。”
“你跟谁道歉?跟我,还是跟孟知衡?”
韩则言停了一秒。
唐醒挑眉。
“行,看来是后者。”
“消息传得很快。”
“全国直播。现在热搜第一是‘孟知衡直播追人’,第二是‘韩则言是谁’,第三是‘圣女祷告神秘对象’。你退休得挺热闹。”
“你还有精力看热搜?”
“保持清醒的方法之一。”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罐装咖啡。
“可惜他们不让我喝第四罐,说心率会出问题。”
“他们是对的。”
“你不是刚说心率能处理?”
“能处理不代表应该主动制造。”
“听起来很像你们行业的爱情观。”
韩则言看她。
唐醒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一点泪。
“开个玩笑。防止睡着。”
韩则言拉开椅子坐下。
“心率出问题可以处理。梦境外溢不一定。”
唐醒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比前几个诚实。”
“前几个说了什么?”
“说我很安全,说这里不是关押,说终末指数只是参考,说只要积极配合就不会发生报告里的事。”
她掰着手指数完。
“然后他们把门锁了。”
韩则言看向门。
“我会申请改成双向开启。”
“申请多久?”
“不知道。”
“不错。”
“哪里不错?”
“又一句实话。”
她低头重新翻开漫画。
韩则言没有按标准评估表问“最近是否出现异常梦境”。那张表她大概已经答过很多次。
“你为什么四十一小时不睡?”
“这个问题前面六个人问过。”
“他们得到答案了吗?”
“得到了标准答案。”
“我不要标准答案。”
唐醒看了他几秒。
“那你想要什么?”
“你现在还能说出口的那一个。”
“怕睡着。”
“怕梦见什么?”
“不是怕梦见。”
唐醒的手指停在一格漫画上。那格画着一群人躺在花海里,笑得很幸福。
“怕醒不过来的是他们。”
她把漫画合上,指尖压在封面上。
“你们说我的梦会让人幸福。死去的人回来,失败的人重新开始,没人被抛下。听起来像福利,不像灾难。”
“代价是不能退出。”
“现实里很多人也没退出权。”
“所以不是再剥夺一次的理由。”
唐醒盯着他。
“你们报告里也会写这种话?”
“不会。”
“那报告挺无聊。”
韩则言没有接话。
她继续翻页。
“报告说,九年后我会让三十七万一千四百二十六个人永久睡眠。你们把数字写得这么精确,是不是连谁先睡、谁最后睡都知道?”
“预测不是名单。”
“那它凭什么替三十七万人提前怕我?”
“它没有资格替任何人怕你。”
唐醒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他。韩则言把一份空白评估授权放到桌上,没有推过去。
“我来确认三件事。你现在是否存在主动伤人意图。你的梦境外溢条件是什么。以及这份报告已经对你造成了什么。”
“确认完呢?”
“你决定是否继续让我介入。”
“我还能决定?”
“至少这一次可以。”
“七十二小时后呢?”
韩则言没有骗她。
“我现在不能保证。”
唐醒笑了一声。
“你真奇怪。”
“哪里?”
“别人怕我不配合,你倒像怕自己说了算。”
韩则言没有回答。
因为她第一眼就看见了他最不愿承认的东西。
门外医生欲言又止。
韩则言没回头。
唐醒笑了。
很短。
“韩老师。”
“别这么叫。”
“那韩前矫正师?”
“也不用。”
“行,韩则言。”
她把漫画合上。
“你不用从头解释终末指数,也不用告诉我未来不一定发生。”
韩则言看着她。
唐醒伸手,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叠打印纸。
纸张边缘被翻得起毛。
第一页最上方,赫然印着他刚在内部系统里看到的标题。
【唐醒终末事件完整预测报告。】
她把报告放在两人之间。
报告很厚。
三十七万人,被压成一百七十三页纸。唐醒把手掌按在封面上,手背因为缺觉轻微发抖。她立刻把手收进袖口,像不愿意让任何人把这点颤抖也记进风险评估。
“我都知道。”
门外的监护屏在这一刻跳了一下。
94.1%。
94.3%。
韩则言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