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预测报告不该出现在唐醒手里。它的保密等级高到普通调查员只能看见摘要。原始文件每一页都有动态校验,离开授权终端三分钟就会自毁。
现在,它安安静静躺在一个二十二岁女孩膝上。
韩则言没有伸手去拿。
“从哪里来的?”
“邮箱。”
“私人邮箱还是学校邮箱?”
“私人。凌晨两点十三分收到的。”
韩则言抬眼。
两点十三分。
报告预测中,【长梦】正式覆盖城市的时间也是两点十三分。
这不是随手泄露。
有人挑了最能让她记住的时刻。
“发件人?”
“空白。”
“原始文件还在吗?”
“你们的人问过了。邮件自动销毁,服务器没日志,附件不能转发。”
唐醒往后靠在墙上。
“还有什么标准问题,一起问吧。我困。”
“你可以睡。”
“你可以替那三十七万人签同意吗?”
韩则言没说话。
“不能,对吧。”唐醒把后脑勺抵在墙上,“那我也不能睡。”
韩则言看着那叠纸。
报告第一页右上角有细小的蓝色校验纹,确实是天镜中心原始版本,不是伪造摘要。
“你看完了?”
“看了三遍。”
“为什么看三遍?”
“第一遍以为是恶作剧。第二遍找漏洞。第三遍确认第二遍找的漏洞都在附件里被解释了。”
她说得像在复盘一张考卷。
韩则言翻到中段。
报告对她的人生写得比她本人还熟:二十四岁换专业,二十六岁第一次大规模梦境泄露,二十九岁因风险评级失去长期工作,三十一岁被强制迁入隔离区,三十一岁零九个月进入【长梦】。
每一步都有概率。
每一步都配着“推荐干预”。二十四岁,建议限制专业选择,避免接触儿童心理方向。二十六岁,建议冻结独立居住资格,降低无监管梦境时间。二十九岁,建议向用人单位披露风险摘要。
三十一岁,建议永久迁入隔离区。她的人生被拆成一串预防措施。每一项都能降低某个数字。没有一项问过,她还想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冷静,具体,像已经发生过。
“你相信它?”
“我试过不信。”
唐醒掀开外套袖口。手腕上不是自伤痕迹,而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记号。
“每次出现异常梦境,我画一条。最开始一周一条,后来一天三条。报告里写,拿到预测以后,我会因为恐惧过度监控自己,结果反而提高失控率。”
她看着那些线。
“连我想证明它错,都会被它拿来证明自己对。”
“你们相信吗?”
“我问你。”
“我在一间从里面打不开门的房间里,四个摄像头对着我,外面三班人轮流监控。你觉得他们信不信?”
韩则言没办法说“不信”。唐醒从他手里抽回报告,翻到最后几页。
“你们很贴心,连我为什么会想让所有人睡着都写了。”
她一行行念。
“现实持续剥夺目标选择权。”
“社会将目标视作尚未犯罪的灾害。”
“目标逐渐认为梦境是唯一不受预测支配的空间。”
“最终,目标决定让所有人进入没有风险、没有失败、也没有离别的幸福人生。”
她念完,抬头。
“听起来还挺伟大。”
“你想这么做吗?”
“现在不想。”
“以后呢?”
“你们不是已经替我回答了?”
“我问的是你。”
唐醒停了停。
这四个字显然戳中了什么。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这是她进观察区以后,第一次允许自己不知道。
“不是。”
“哪里不是?”
“他们不能醒。”
“现实里也有很多人醒着,但一辈子没做过自己的选择。”
她说完,观察室外有人动了一下。隔着玻璃,值班医生低头记录。
唐醒看见了。
“刚才那句一定会进档案。”
“会。”
“然后指数上升。”
“可能。”
“所以我说什么都错。”
韩则言看着玻璃外的人。
“那就先让他们听不见。”
韩则言知道那句话会被记录、标红,成为下一轮指数上调的证据。他站起身,走到监控镜头前。
“关闭录音。”
门外医生一愣:“韩老师,流程要求——”
“第一次评估由我负责。”
“可安全委员会——”
“关闭。”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短。
录音指示灯灭了。
唐醒看着他:“这算违规吗?”
“算。”
“你刚退休就准备丢养老金?”
“我的养老金不归安全委员会管。”
“那还好。”
她居然真松了口气。
韩则言重新坐下。
“现在没有录音。你可以不回答。”
“你们矫正师都这么骗人的吗?”
“我刚才确实违规关了录音。”
“这叫承认,不叫回答。”
“那答案是,有些人会。”
“你呢?”
“我尽量不。”
“尽量。”唐醒重复,“真是个没有安全感的词。”
“哪句?”
“‘可以不回答’。我不回答,你们照样会把沉默写成高风险。”
韩则言看着她。
“以前可能会。”
“现在呢?”
“我写:目标拒绝在被监控条件下回答。责任在评估环境。”
唐醒脸上的笑没了。
她低头,用指甲刮了一下报告边缘。
“你和报告里不太一样。”
“报告怎么写我?”
“专业,稳定,共情能力强,擅长降低目标防御,建立高质量依赖关系。”
她抬起眼。
“最后执行隔离,永久退出目标生活。”
韩则言没说话。
“很完整,对吧?”
她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纸背被她写满了字。
全是问题。
如果报告公开,会不会提高指数?如果拒绝矫正,会不会被算进拒绝路径?如果接受矫正,接受本身是不是预测的一部分?如果努力改变,努力是否也早已被模型计算?
最下面那行写得最重,纸几乎被笔尖划破。旁边还有一张她自己列的“解决方案”。第一项:永久不睡。已证明不可行。第二项:主动切除梦境能力。医疗组拒绝。
第三项:提前进入封闭区,停止与社会接触。第四项:在能力彻底成熟前接受终身药物抑制。
第五项没有文字。
只有一道被涂黑的横线。韩则言知道那一项是什么。
唐醒也知道他看懂了。
“别露出那种表情。”她说。
“哪种?”
“好像你现在很想救我。”
韩则言看着那道黑线。
“我想先让你活到需要讨论第六项的时候。”
【如果我无论做什么都能证明报告正确,那我现在活着有什么用?】
韩则言看了很久。
“你没有主动伤人意图。”
唐醒嗤了一声:“看一页纸就判断?”
“有主动伤人意图的人不会花三页纸证明自己可能被冤枉。你在找出口。”
“也可能只是怕死。”
“怕死不构成犯罪。”
“未来Boss怕死,听起来挺没格调。”
“档案不负责格调。”
唐醒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以后,她脸上的疲惫反而更明显。
“也可能是在给以后找借口。”
“那是以后的事。”
“报告不这么认为。”
“我不是报告。”
唐醒盯着他。
走廊上的灯从玻璃外照进来,把她眼下的青色压得更深。
“你真想知道我为什么看三遍?”
“想。”
“因为第三遍我才发现,这份报告不是只写了我。”
她翻到关系变量附录。
上面列着学校、家庭、机构、媒体和未来数十个关键节点。其中一个名字被标成最高权重。
韩则言。
唐醒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它把你写得很详细。”
“详细到什么程度?”
“详细到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怎么让我相信现实还有别的路,怎么把我的指数降下来。”
她停了一下。
“包括你会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