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生活

作者:呆呆宇天 更新时间:2026/10/5 14:18:06 字数:4307

我醒来时,林子里已经有了声。

不是兽鸣。

隔着一条浅溪,木头被斧刃劈开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间或混进几句听不懂的交谈。晨雾贴着水面,远处部落的屋顶只露出模糊的轮廓,一缕炊烟从树冠间缓缓升起。

我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些安心。

至少这附近,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哥,醒啦?”

苏祈正坐在棚口,低头检查脚上缠的布条。那双用树皮临时凑出来的鞋,经历昨天一番奔跑和战斗,已经快散架了。她扯掉断开的藤条干脆不穿了。似乎变化过后,她的脚也变得更坚韧了。

“你准备现在就走?”

“嗯。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我去找吃的,你去看看村子吗?”

她拍了拍腰侧,用来装小东西的布袋已经系好。

我走过去,先看了眼她肩膀。被树枝划开的地方结了薄痂,活动时也没见她皱眉,这才放下心。

“别专挑大的抓。林子这么大,谁知道还有什么东西。”

“知道。”

“也别往昨天那条河的对岸去。”

“知道啦。”

“天黑前——”

“回来。”她抢着接话,随后仰头看我,“哥,你昨晚已经说过三遍了。”

“那你再听一遍,也不吃亏。”

苏祈笑了,伸手替我拢好被风吹乱的白发。她的指尖绕开龙角,动作很轻。

“放心吧。这次我会自己看着时间。”

我没再拦她,只叮嘱了一句小心。

少女跃过溪边一截倒木,黑白色的尾巴在身后一扬。几次轻快的起落后,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林间透下的晨光里。

我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转身整理背包。

一个人去观察部落,一个人进森林狩猎。

这在以前,根本算不上什么特别的安排。可想到昨天那头巨兽,我还是下意识摸了摸颈侧的鳞片。

总不能让她连找顿饭都要牵着我。

何况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

部落比昨天安静些,至少没再有伤者被抬回来。

我走到溪对岸时,村口有个手持木矛的男人正在修补围栏。他先注意到我的白发,随后目光上移,看见龙角,动作便停了下来。

我也停住,朝他点头。

“早上好。”

他显然没听懂,手里的矛倒没有举起来。

片刻后,昨天那名年长的弓手从旁边走出。他认出了我,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似乎在找苏祈。我指向远处的树林,做了个拉弓的动作。

弓手看懂了,神色微微一松,又朝村内比了比手势。

得到允许,我才跟着他走进去。

昨日只顾着抬伤者,今天走得慢,才真正看清这里的模样。

十几座屋舍沿着谷地高低错落,有的墙用粗木围成,缝隙间塞满泥土;有的借着岩壁搭建,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屋檐下挂着晒干的兽皮和肉条,草绳上串着几束叶子,风一吹便沙沙轻响。

看起来简陋,却不是胡乱搭建的。

柴火架得比地面高,几条浅沟将雨水引离屋门。取水的路被踩得结实,连横在坡上的大树根,都有人削出方便落脚的平面。

我忽然想起那座被怪物拆掉的棚子。

我们还在琢磨怎么让屋顶不漏雨了。

“……!”

弓手在前面喊了一声。我回神,发现他停在昨天安置伤者的屋外。

门敞着。那名受伤的猎人仍躺在兽皮上,腿被木条固定,外面的布已经换过。旁边有个年长的女人正替他整理水碗。

他认出我,费力抬了抬手。

我走近看了看。他能睁眼回应,脸色却依然难看,伤腿也没有好转到能够移动的程度。

我既不会治骨折,也不敢碰他们重新包好的伤处,只朝照料他的人指了指水碗,又比画了一下,让伤者继续躺着休息。

那女人看了我一阵,点点头。

弓手将一只手按在胸前,向我弯了弯腰。

我连忙摆手。

人是他们抬回来的,伤也是他们在照顾。昨天我做的,无非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帮忙压住了血。

这点事还不至于让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什么大礼。

***

离开伤者住处,我沿着村落外侧转了一圈。

这里的人并不像我原先想的那样,整天只忙着狩猎。

一个老人坐在门前,用骨针缝补兽皮;两个男人蹲在石墩旁修理木矛,磨刀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几名妇人轮流将谷物倒进石臼,木杵落下时,细小的碎屑从臼口震出来。

更远处,有孩子抱着柴枝跑过空地,被母亲叫住后又乖乖折返,把木柴放到指定的位置。

所有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

我在一个修理工具的男人旁边停了会儿。他手里拿着把短刀,刀身颜色发暗,刃口却磨得很薄。几下功夫,一根粗木便被削出了平整的尖端。

金属。

我多看了几眼。

至少他们有金属工具。至于是不是自己冶炼的,光凭这一把刀自然看不出来。

语言是个大麻烦。不过好在,大家至少能分辨出我没有恶意。

再往前走,一处屋檐下围着几个小孩。

他们从我进村起就时不时探头,其中一个扎着蓝布绳的小女孩格外好奇。她看上去五六岁,脸颊圆圆的,跟着其他孩子跑了两步,却很快停下来,扶着木柱喘了口气。

我没怎么在意,只当她玩累了。

几个孩子看见我停下,便也停住,齐刷刷盯着我的尾巴。

我低头看了一眼。

浅色鳞片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微光。随着我的重心缓缓摆动,到了尾尖,更是轻轻一颤便能感觉到周围细微的动静。

“怎么?”我故意转过身,“没见过尾巴啊?”

他们当然听不懂,只知道我在跟他们说话。

胆子最大的男孩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手。可还没碰到,又被同伴拽了回去。几个小家伙挤在一块儿,笑得肩膀直抖。

就在我准备走开时,侧面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触感。

蓝布绳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用指尖碰了碰尾巴末端。

一阵酥麻骤然沿着尾骨窜上脊背。

“嘶!”

我猛地缩起尾巴,整个人差点从原地跳起来。

那感觉不算疼,却比有人突然挠了我腰眼还要难受,连头皮都跟着一紧。

小女孩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赶紧按住乱动的尾巴,蹲下身。

“没事,没事。是我吓着了。”

她看了我半晌,嘴角忽然往上一扬。

旁边几个孩子顿时笑开了。男孩一边笑一边指着我的尾巴,被我瞪了一眼,立刻把手藏回身后。

很好。

这帮小家伙大概已经发现了我的弱点。

没过多久,一个妇人从屋里出来,将小女孩拉到身边。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眉头微皱,又朝我说了几句。我摇摇头,示意不介意。

小女孩被牵走时还回头看我,只是那张小脸似乎比刚才红了些。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在意。

***

中午,我在村口一棵大树下吃了几口带来的干粮。

起初有村民想请我去火塘旁坐,我却没有跟过去。这里的人靠狩猎与劳作吃饭,我们才刚认识,没道理一来便分他们的食物。

吃完后,我顺手帮一个搬水的妇人将陶罐送到木架上。

罐子装满水,分量着实不轻。可我接过来时,只觉得双臂略微一沉,走上坡道仍相当稳当。

女人看得有些惊讶。

我笑了笑,把陶罐放好。

如今我的力气比普通成年男人大上一些,虽然外表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但搬个水罐还是绰绰有余。

另一边的灶上正架着陶锅,里面煮着带肉的汤。水罐却被放在供人随手取水的地方,一个小男孩舀起一瓢,直接喝了下去。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溪流。

心里记下一件事。

至少这里有人直接喝溪水。至于其他人是不是也这样,得再看看。

下午,我没有继续打扰村民,回到溪对岸的营地,将棚顶松动的藤条重新绑紧。趁着日头还高,我又捡了些干柴,把夜里能用的东西放到手边。

苏祈仍然没回来。

不过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我便没多想。

等把最后一捆木柴放好,太阳已经斜斜落到树林后面。部落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我抬起头,发现几个人正往同一间木屋跑。

其中一个男人跑得很快,经过火塘时险些撞翻旁边的水罐。

我放下手里的藤条,过了浅溪。

***

屋门外已经聚着几个人。

我从人群间望进去,看见一个妇人跪在草铺旁,正焦急地给孩子擦脸。坐在她身边的男人握着一只小手,嘴唇动个不停。

那条蓝色布绳散落在枕边。

是上午碰我尾巴的那个小女孩。

她现在躺在草铺上,脸颊红得不正常,呼吸比平时急促,额头不断冒汗。母亲喊她,小女孩勉强睁开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发烧了。

而且看起来烧得不轻。

屋里还有一个年长的女人,正用手摸孩子额头,又朝父母说着什么。木碗里放着捣碎的草叶,旁边的陶罐已经空了大半。

看得出来,他们并非什么都没做。

只是孩子的状况没有好转,父亲连握着她的手都在发抖。

我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

我不懂这里的病症,也不是医生。发热可能由很多原因引起,单凭脸红和出汗,根本不可能判断病因。更别说我连他们的话都听不懂。

可小女孩的母亲忽然看见了我。

她怔了怔,随即朝我伸出手,急促地说了一长串话。那双眼睛红得厉害,目光在我与孩子之间来回移动。

我想起上午那个捂着嘴偷笑的小家伙,终究没能转身离开。

“我试试。”

虽然他们听不懂,我还是说了一句。

我先蹲到草铺边,确认孩子还能睁眼回应,也能在母亲扶起时自主吞咽。随后抬手指向火塘,又指了指水罐。

“水。烧开。”

父亲愣住了。

我只好拿起空木碗,做了个舀水的动作,再指向火上的陶锅,等他看明白,又用手扇了扇,示意太烫的水要先放凉。

他转头与年长的女人说了两句。女人立刻点头,起身去取水。

这本来就不是多高深的办法。村里会用火,也会煮食物,我只是想让这孩子喝下去的水尽量干净一些。

趁着等水的工夫,我看见孩子身上还盖着厚厚的兽皮,便指向那层皮毛,做了个掀开的手势。

母亲迟疑了一瞬。

我没有直接动手,只比画自己热得难受的样子,又摸摸孩子发烫的手臂。她终于明白,取走上面那层厚重的兽皮,只留下较轻的一层布。

屋里原本闷得厉害,门口一让开,晚风便缓缓吹了进来。

我又把一块干净的布放进温水里浸湿、拧干,示意母亲可以轻轻擦去孩子脸颊和颈边的汗,让她舒服一些。不用冷水刺激,也不用强行把体温降下来。

小女孩微微皱眉,随后慢慢放松了些。

我心里依旧没底。

这些最多只能帮她舒服一点、补些水分,并不能替她治病。如果她越来越难叫醒,呼吸异常,或者出现抽搐,情况就十分危险,必须立刻请这里最懂医治的人继续处理。

可这几种情况要怎么比画给他们看,又成了新的难题。

我耐着性子演示了几次:轻唤孩子,观察回应;留意呼吸;一旦情况变差,就赶紧去找那位年长的照料者。那女人皱眉看了好一阵,终于拉过孩子的父亲,重复了几个动作。

不久,煮过的水放到了不烫口的温度。

母亲将孩子稍稍扶起,用木勺一点点喂她。小女孩起初只抿了一口,停了一会儿,又主动张了张嘴。

她能喝下去。

我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少许。

母亲几乎立刻红了眼眶,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孩子的头发。

但我没有因此放下心。

烧还没退,也不能因为孩子喝了两口水,就认定她已经好了。我示意他们继续留意孩子的精神和呼吸,让年长的女人守在这里,自己又检查了一遍屋里的通风情况。

天色完全暗下去时,小女孩终于肯侧过身,蜷在母亲怀里休息。脸颊仍然潮红,呼吸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急迫。

父亲站起来,握住我的手,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的手在抖,眼里却多了一点希望。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向孩子,又指了指旁边的年长女人,示意今晚仍要有人守着。

他用力点头。

我这才离开。

***

林子已经黑了。

从村口出来,溪水声反而显得清晰。远处有人添柴,火星腾起又落下,木屋间透出的橘红色光芒,被树枝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我走到溪边,才发现自己从傍晚忙到现在,竟连晚饭都忘了吃。

不过比起饥饿,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苏祈还没有回来。

我抬头望向营地方向。

那边一片漆黑,只有树叶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她答应过我,天黑之前就回来。

我攥紧背包带,加快了脚步。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