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森林里的村落
离开河岸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方。
晨雾散去，大片阳光穿过枝叶，在林间落下斑驳的光影。湿润的泥土散发出草木腐熟的气味，偶尔有鸟雀从头顶掠过，惊得叶片簌簌作响。
如果不是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这大概会是一段相当不错的森林漫步。
可惜现实不允许我们这么悠闲。
我抬起头。
苏祈走在队伍前侧，替我们留意路况。
她一身衣服破了好几处，黑白色的长发披在肩后，尾巴轻轻摆动。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清几道尚未擦净的泥痕。
明明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她现在却又有了闲心东张西望。
只是我注意到，每次她回过头，目光都会先落在我身上。
确认我还好好跟着，才重新看向前方。
“哥。”
“嗯？”
“你累不累？”
“还行。”
“要不要我帮你背包？”
我想了想，摇头。
“你先休息会儿，刚才打了那么久。”
她眨了眨眼。
随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哥，你是不是心疼我？”
“废话。”
我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总不能看着你累死吧。”
苏祈笑得更开心了。
但是她还是从我这里取走了背包，随手背上的样子仿佛那是个空包。
＊＊＊
越往森林深处走，我便越发觉得周围有些不同。
最初只是地上偶尔出现的脚印。
那些痕迹不像野兽留下的，鞋底或者兽皮包裹的脚掌将泥土压出较为平整的轮廓。
随后，我又发现几处被人为修整过的枝条。
低矮的灌木被砍断，横在地上的藤蔓也被清理到一旁。几棵树干上留有浅浅的刻痕，方向似乎与我们行进的路线一致。
“这条路有人经常走。”
我低声说道。
苏祈望了望脚下。
“看得出来吗？”
“你看那边。”
我指向一截倒木。
木头表面被削去了一层，露出平整的浅色断面，旁边还踩出了一条绕行的小路。
自然生长的森林，不会无缘无故替人把障碍清理干净。
苏祈若有所思地点头。
“所以他们住得不远了？”
“应该是。”
说到这里，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期待。
来到异世界以后，我们一直在森林里打转。
除了河流、野兽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树木，几乎没见过任何文明存在的痕迹。
如今终于遇到了人。
他们住在哪里？
穿什么衣服？
吃什么东西？
又是靠什么在这片危险的森林里活下来的？
这些问题不断从脑海里冒出来。
可我还没来得及想出更多，前方的年长猎人便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朝我们招手，示意暂时休息。
我们将担架轻轻放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地上。
伤者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说话，只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呻吟。
我检查了一下包扎的位置，确认没有出现明显加重的大量出血，又示意猎人继续保持按压。
年长的猎人看着我的动作，忽然说了一串听不懂的话。
随后，他将右手按在胸前，微微低下头。
我愣了一下。
这是在道谢？
对方脸上的紧绷似乎松了一些。
语言不通确实麻烦。
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还算顺利。
就是不知道这地方有没有什么语言速成班。
最好还是包教包会的那种。
不然光靠手势交流，迟早得把我练成一个哑剧演员。
＊＊＊
休息片刻后，队伍重新出发。
没过多久，苏祈忽然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哥。”
“怎么了？”
“我闻到烟味了。”
我抬起头。
前方依旧是层层叠叠的树林，偶尔能望见远处山坡上稀疏的阳光。
但随着我们继续前行，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息，终于混进了潮湿的草木味道里。
那不是森林火灾时刺鼻的焦糊味。
更像是有人正在生火做饭。
我精神一振。
再走过一段缓坡，最前面的猎人忽然加快了脚步。
他拨开垂落的枝叶，朝下方喊了一声。
紧接着，远处传来了回应。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是人的声音。
我和苏祈对视了一眼。
随后跟着他们走上坡顶。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不算宽阔的谷地出现在树林之间。
谷地中央，错落分布着十几座大小不一的房屋。
那些建筑大多由木头、茅草与泥土搭成，屋顶低矮，墙壁略显粗糙。有几间房屋外面挂着晾晒的兽皮，另一些则堆放着木柴与编织好的草筐。
几缕炊烟从屋顶之间缓缓升起。
不远处，一条细窄的溪流穿过村落外围，几个人正蹲在水边清洗东西。
更远一点的空地上，还有孩子追逐打闹。
一名抱着木柴的女人从屋后走出来，刚好被跑过的孩子撞了一下。她没好气地喊了几声，那孩子便一溜烟躲到了旁边的大人身后。
我望着这一幕，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有人。
真的有人。
而且不止几个。
这不是临时驻扎的猎人营地，而是一处真正有人长期居住的聚居地。
我粗略数了数房屋和空地上的人影。
算上没有露面的人，这里应该有六七十人左右。
规模并不大。
但对于已经在森林里生活了好几天的我们而言，这些低矮的房屋、炊烟和人声，却比任何宏伟建筑都更加令人震撼。
苏祈站在我身旁，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哥……”
“嗯。”
“真的有人住在这里啊。”
“看来是的。”
她忽然又问：
“那他们会做饭吗？”
我转头看她。
“……你不闻到烟味吗？”
“闻得到。”
“那不就得了？”
她认真思考片刻。
“我是说，会不会做得比我们好吃。”
“……”
行。
不愧是我妹妹。
这个时候都不忘关心伙食。
＊＊＊
我们的出现，很快引起了村落的注意。
最先发现队伍的是几个正在搬运木柴的男人。
其中一人看清担架上的伤者，脸色骤变，立刻扔下怀里的木头，朝村落中央大声呼喊起来。
片刻之后，整个村子都像被惊醒了一样。
有人从屋里跑出来。
有人急忙放下手中的工具。
几个手持长矛的男人迅速迎上前方的猎人，七嘴八舌地询问着什么。
我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那些急促的声音和紧张的表情中，大致能够猜到。
我们救下的这几个人，在这里应该相当熟悉。
或者说，本来就是这个部落的一员。
猎人们很快说明了情况。
至少，他们似乎在解释。
因为其中一个人开始手舞足蹈地比画，还不时指向自己的后腿，又张开双手，做出某种巨大的野兽扑击的动作。
苏祈看着看着，忽然凑过来。
“哥。”
“嗯？”
“他是不是在学那头怪物？”
“应该是。”
“学得一点都不像。”
“……”
我看了看那名正在努力比画的猎人。
又看了看苏祈。
决定不评价。
毕竟对方已经很努力了。
伤者很快被其他人接了过去。
几名壮年男子抬起担架，快步走向村落中央较大的屋子。两名年纪稍长的女人紧跟在后面，其中一个还抱着装满布条与草药的篮子。
见伤者终于有人接手，我暗暗松了口气。
剩下的事情，至少有人能够继续处理。
我一个只懂些基础急救常识的高中生，能做的实在有限。
然而，刚放下心，便发现周围安静了不少。
我抬起头。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们兄妹身上。
准确地说。
落在我们的角、耳朵和尾巴上。
一名妇女原本正抱着孩子，看到苏祈以后，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
几个小孩躲在木柱后面，探头探脑地望向这边。
还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我心里微微一沉。
果然。
就算是在异世界，我们这副模样也不属于随处可见的类型。
苏祈同样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
她往我身旁靠了半步，尾巴慢慢收拢。
“哥，他们一直看我们。”
“正常。”
我压低声音。
“要是哪天有人顶着两根龙角跑进咱们小区，我估计也得多看两眼。”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位身形瘦削的老人缓缓走了出来。
老人披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头发已经灰白，手里握着一根雕有繁复纹路的木杖。
颈间还挂着几枚打磨过的兽牙与石片。
与周围其他村民相比，他的衣着明显不同。
而且那些原本还在议论的人，看见老人以后，也纷纷安静下来。
看来在这里，他应该具有相当高的地位。
老人先看了看刚被抬走的伤者。
随后，将目光转向我们。
他的视线在苏祈的虎耳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落在我的头顶。
我看到他握着木杖的手，忽然紧了一下。
紧接着，他抬起头，仔细打量我的龙角、眼睛，以及身后那条覆着细鳞的尾巴。
那种目光很奇怪。
并不完全是恐惧。
更像是在确认某件难以置信的事情。
老人低声说了几个词。
旁边的猎人听完，脸色也跟着变了。
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于是只能站在原地，面带微笑。
说实话，我现在多少有点紧张。
被这么多人围着，谁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要是突然把我们当怪物围攻，那可就麻烦了。
苏祈似乎也有同样的担忧。
她悄悄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示意不用着急。
老人又说了几句话。
这次，年长的猎人主动站出来，朝他比画了几下。
其中还指向苏祈，做出挥拳的动作。
旁边几个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老人望向苏祈的目光，顿时更加复杂。
我忽然觉得，我们好像正在被介绍成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
最后，年长的猎人转过身，朝村落里面指了指。
又对我们做出邀请的手势。
“哥，他们是不是想让我们进去？”苏祈小声问。
“应该是。”
我望了一眼村落中央。
越来越多的居民正朝这边聚集。
那些好奇、警惕甚至带着些许畏惧的目光，让我迟疑了。
苏祈也在这里。
她有着远超常人的力量，身体里还潜藏着某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野性。
万一发生误会，事情很容易失去控制。
更何况，我们听不懂这里的语言。
贸然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部落，未必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我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抬手，指向村落外围的树林。
“我们住外面。”
对方显然没听懂。
我只好继续比画。
先指向自己和苏祈，再指了指远处一块略微隆起的林地。
这回倒是相当容易理解。
年长的猎人皱眉看了一会儿，转头向老人说了几句话。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那片树林，随后又看向我们。
片刻后，终于缓缓点头。
他抬起木杖，指向村落外侧的一条小溪，又指向溪流另一边的林地。
似乎是允许我们在那里暂时落脚。
我连忙点头。
“谢谢。”
虽然他肯定听不懂。
但礼貌总归还是要有的。
苏祈也学着我的样子，朝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她一动，头顶的虎耳便跟着抖了一下。
人群里顿时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我：“……”
看来我们想低调一点，确实不太容易。
＊＊＊
最终，我们在距离部落约两三百步的一处林间高地停了下来。
这里隔着一条浅溪，地势略高，既能望见村落上空升起的炊烟，又不会距离居民的房屋太近。
背后有几株粗壮的古树，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
溪水绕过乱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至少从环境上来看，比我们之前那座被怪物拆掉的房子安全不少。
“就这里吧。”
我放下背包。
苏祈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回总不会又被拆了吧？”
我沉默片刻。
“这种话你最好别说。”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搭建庇护所的工作已经算得上熟门熟路。
苏祈负责搬运较粗的枝干，我则整理地面、挑选藤条，将木架固定在背风的位置。
比起第一次，我们如今的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
没过多久，一座简陋的小棚子便有了雏形。
我又在外围挖出一道浅浅的排水沟。
随后用宽叶和干草将屋顶覆盖起来。
苏祈把最后一捆草铺在里面，往上一坐。
“呼——”
她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又有家了。”
我看了看那座比上次还小的草棚。
忽然有些想笑。
“这顶多算临时住所。”
“有地方睡就行嘛。”
她拍了拍身旁的草铺。
“而且这次我们还有枕头！”
我低头。
那只从地球带来的枕头，正安安稳稳地放在草铺中央。
在这样一片粗糙的环境里，它干净柔软的外表实在显得格格不入。
我忍不住笑了。
“行吧，这回至少不用枕石头了。”
苏祈得意地点头。
随后拍拍身旁的位置。
“哥，坐下休息会儿。”
我在她旁边坐下。
一天的奔波与战斗，让精神始终处于紧绷状态。
如今终于能够暂时停下来，疲惫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
我循声望去。
透过树林的间隙，能够看见村落里升起的炊烟。
有人正在生火。
有人抱着柴禾经过房屋之间的小路。
几个孩子似乎又开始玩耍，清脆的笑声随着傍晚的风，断断续续传到这里。
我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有些失神。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们一直生活在森林的阴影之下。
夜里需要担心野兽。
白天要寻找食物。
甚至睡觉都不敢完全放松。
而现在，不远处便有一群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
他们会说话。
会生火做饭。
会建造房屋。
也会为了受伤的同伴而焦急。
原来，这个世界并不只有危险的森林。
苏祈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哥。”
“嗯？”
“明天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我想了想。
“先观察一下吧。”
“你不好奇？”
“当然好奇。”
我转头看向她。
“不过越是好奇，越不能着急。”
苏祈点点头。
片刻后，她忽然又问：
“那我们以后能不能跟他们学怎么做饭？”
我：“……”
你到底有多惦记吃的？
不过话说回来。
我望着村落上方袅袅升起的炊烟。
倒也不是不行。
＊＊＊
夜幕降临时，森林逐渐安静下来。
晚霞在树冠尽头褪去，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暗红。远处的群山沉入阴影，溪流却仍旧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余光。
我在棚外生起一小堆火。
火苗舔着干燥的木枝，轻轻跳动，将周围的树影拉得忽长忽短。
苏祈坐在旁边，抱着膝盖，认真研究着手里的一块压缩饼干。
“哥。”
“嗯？”
“明天我想去打猎。”
我抬起头。
“为什么？”
“总不能一直吃背包里的东西吧。主要是，背包也没啥吃的了 ... ”
她看了看食物，又望向部落的方向。
“而且咱们住在他们附近，最好还是自己解决吃饭的问题。”
我看了看剩下的食物。
苏祈如今的饭量，实在不是几包饼干就能填饱的。
“可以。”
我点头。
“不过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她笑着答应。
“知道啦。”
随后，她挪到我身旁，轻轻靠住我的肩膀。
我望向村落。
那里陆续亮起几处火光。
朦胧的橘红色透过树木之间的空隙，像散落在森林深处的星星。
比起昨天夜里，这片森林似乎少了几分陌生。
但我心里很清楚。
今天遇见的那些人，还远远算不上我们的朋友。
他们为什么生活在这里？
这个世界又究竟有多大？
那个手持木杖的老人，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望着我们？
这些问题，都还没有答案。
“我们以后是不是还能找到更大的地方？”苏祈突然问道。
“应该能吧。”
她抬头望向远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漆黑的森林向山脉深处延伸，直到彻底融入夜色。
而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第一次出现了属于人类的火光。
我忽然觉得。
我们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但未来一定会看到更美丽更伟大的世界。
＊＊＊
与此同时。
村落中央最大的那座木屋里，昏黄的火光映照着一张苍老的面孔。
白日里出现的那位老人，正安静地坐在火塘旁。
几名猎人站在他面前，低声讲述着白天的遭遇。
巨大的野兽。
速度惊人的少女。
还有那个头顶生角、身披鳞片的白发精致少年。
老人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猎人们离去，他才缓缓抬起手，取下挂在颈间的一枚古旧石片。
石片表面布满磨损的刻痕。
其中一道弯曲的纹路，隐约像是某种生物的长角。
老人将它举到火光下。
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深深的疑虑。
许久之后，他才用苍老而低沉的声音，说出了一个早已被部落中许多人遗忘的古老称谓。
大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