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长角兽没有立刻撞上去。
隔着一条不过几步宽的溪,它们低着头,前蹄一下下刨开湿泥,喉咙里滚着沉闷的低吼。水从它们之间流过,带走被踩散的泥沙;岸边原本还在叫的鸟早已没了声音,连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我和苏祈躲在树后,谁都没动。
离得近了以后,我才看清那东西到底有多大。肩背几乎到苏祈胸口,脖颈粗得不像能轻易扭动,两根角从额侧向前弯出,根部沾着泥,尖端却磨得发亮。要是在地球上,我大概会把它归进“最好隔着护栏看”的那一类。
可这里没有护栏。
第一头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对岸那头几乎同时动了。
下一瞬,两具沉重的身体撞在溪边。
砰——
闷响顺着地面传过来。
两对弯角咬在一起,前蹄在泥里不断打滑,水花和泥点被顶得四处飞散。稍大的那头明显占了力气上的优势,压着对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者却突然偏过头,从侧面把角顶进它肩下。
一声尖厉的嘶叫划过树林。
血很快从鬃毛下面渗出来。
苏祈在我旁边吸了口气。
不是害怕。
至少不全是。
我转头时,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溪边,耳朵向前竖着,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压低。那姿势让我想起她昨天在水边看鱼,只是这一次,她盯着的东西比鱼大得多。
“先上树。”
我低声说。
这里离它们太近,真打疯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撞过来。
苏祈点头,自己先踩上树根,又回身托了我一下。她现在做这些动作越来越自然,我甚至还没找好下一处落脚,人已经被她带到一根足够粗的横枝上。
视野一下开阔。
下面两头长角兽还在撕斗。
完整的那对角撞上侧腹,留下第二道伤口;另一头吃痛后猛地转身,肩膀硬生生顶过去,把对手撞得半边身子滑进溪里。石头滚动,浅水被搅得浑浊,它们又很快重新站起来,喘着粗气绕圈。
谁都不肯退。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边很轻的一声。
“哥。”
“嗯?”
“它们能吃吗?”
我转过头。
苏祈问得很认真。
“……不知道。”
“看着挺像猪。”
“长角的猪?”
“你昨天还说我像老虎。”
“你本来就有点像。”
她没理我的拆台,目光又落回溪边。
“我们今天还得找吃的。”
这倒是真的。
昨晚四条鱼明显没填饱她,早上剩的那点也只是垫了垫肚子。溪里有没有足够的鱼暂且不说,光靠我一条条抓,迟早会变成一天到晚都蹲在水边。
下面两头东西却够大。
哪怕只有一部分能吃,也可能让我们几天不用再为食物发愁。
问题是,它们也够危险。
我看见一头长角兽撞歪了溪边一株手臂粗的细树。
“你想干什么?”
“等它们打累一点。”
苏祈指了指树下散落的石块。
“我在上面扔。”
我没马上回答。
她现在力气有多大,我们只知道一个大概;而这种大概放到一块石头上,会变成什么,我更不知道。
“只扔石头?”
“只扔石头。”
“它们要是跑了呢?”
“让它们跑。”
“冲过来呢?”
“上树。”
她回答得很快。
我还是盯着她。
苏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不下去。”
“说好了。”
“说好了。”
她伸出小拇指。
我看了一眼。
“昨天刚拉过。”
“再加固一下。”
我还是跟她勾了勾。
树下又传来一次碰撞。
这次两头长角兽分开以后,都没有马上扑回去。大的那头肩侧一直在淌血,另一头右前腿也明显不敢完全着地,彼此隔着几步喘息,连低吼都弱了许多。
苏祈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现在?”
我沿着树下看了一遍,先确认退路,又看了看它们的位置。
“别打头。先试腿。”
她点头,从枝杈间摸起一块比拳头稍大的石头。
握住。
向后拉。
我原本还想提醒她别用全力,可话还没出口,她的肩已经转了过去。
石头离手。
那一瞬间我几乎没看清。
只听见很短的一声破风。
下一刻,溪边那头稍大的长角兽猛地向侧面一歪。
砰!
石头砸在它后腿上,又弹进泥里。
那条腿几乎当场软下去,庞大的身体失去平衡,侧着摔进溪边的乱石,撞得水花高高溅起。
惨叫声刺得我耳朵发疼。
苏祈自己也怔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
“我没用全力。”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麻烦。
倒下的长角兽挣扎着想重新站起来,后腿却怎么也踩不稳。另一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得连退几步,先看同伴,又猛地抬头寻找声音来源。
它很快看见了我们。
那双本就不算温和的眼睛一下转过来。
“别动。”
我按住苏祈手腕。
长角兽没有冲。
它盯着树上看了几秒,鼻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随后忽然转身,朝林子里冲去。
方向正是我们来时的坡。
苏祈的耳朵猛地立了起来。
我心里一沉。
“让它走。”
她没动。
可下一刻,下面那头兽越过灌木,跑上了通往庇护所附近的窄坡。
苏祈抓住树干。
“它往住的地方去了。”
“它只是顺着坡——”
我话还没说完。
树枝猛地一弹。
苏祈已经跳了下去。
“苏祈!”
她落地时屈膝卸力,泥土在脚边陷下去一块,人却连停都没停,转身便冲向那头逃跑的长角兽。
“别追!”
她听见了。
我看见她耳朵向后动了一下。
可她没有回头。
我从树上往下跳,落地时脚底一麻,扶住树干才站稳。等我再抬头,前面只剩被撞得不断晃动的枝叶。
我立刻追过去。
这时候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们两个已经不一样了。
同样是往前跑,她能踩着凸起的树根直接跃过倒木,落地以后几乎不用调整;我却得看清脚下,避开湿苔和石缝。明明只是隔着几十米,她的背影还是越来越远。
前面的兽蹄声突然变了方向。
我扒开灌木。
那头长角兽已经偏离了通向庇护所的坡道,沿着左边的林地往下逃。
它不再往我们住的地方去。
苏祈还在追。
“苏祈!停下!”
这一次我喊得很响。
她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停。
前面的长角兽本来就伤了一条腿,又和同伴撞了半天,速度越来越慢。它大概也发现甩不掉身后的东西,突然在一株倒木前急停,转身时把大片湿泥带了起来。
弯角压低。
直冲苏祈。
“右边!”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苏祈已经动了。
她没有和那对角硬碰,脚下一蹬,整个人从侧面让开。角尖擦过衣摆,长角兽来不及停,肩膀重重撞上后面的树干,树冠上的叶子哗啦落了一片。
苏祈也因为急转滑了半步。
她扶住旁边的树。
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我以为她终于清醒了。
“回来!”
她抬起头。
长角兽挣扎着转身。
苏祈也重新压低身体。
我心里忽然凉了一下。
“别——”
它先冲了。
苏祈没有退。
就在弯角逼近之前,她向左错开半步,身体几乎贴着那颗硕大的脑袋擦过去,右手握拳,从下往上砸在它肩颈相连的位置。
没有夸张的声音。
只是一声很沉的闷响。
像一袋装满湿沙的东西从高处砸在地上。
长角兽前半身猛地向旁边偏去,四蹄在泥里拖出长长的痕迹,随后整个身体翻倒在斜坡下。
角尖划开泥地。
又撞上石头。
咔。
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苏祈站在原地。
拳头还握着。
我跑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看我,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背蹭破了一小块皮。
除此之外,没有伤。
“手给我。”
她这才抬头。
“哥——”
“先给我。”
我抓过她的手,从指节看到手腕,又拉开她胳膊检查。没有血。衣服侧面被角尖擦过的地方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也完好。
腿。
脚踝。
都没事。
确认到最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我没事。”
她小声说。
“我知道了。”
我的语气大概不太好。
苏祈没再说话。
我蹲下去看那头长角兽。
它已经不动了。
胸腹没有明显起伏。
刚才还在树林里横冲直撞的东西,现在侧躺在泥地上,一只眼睛还睁着,角尖上沾满泥土。
苏祈也蹲下来。
伸手似乎想碰。
最后停在半空。
“死了?”
“嗯。”
她望着自己的拳头。
“我就打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
不像炫耀。
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我没有立刻接话。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杀死一只这么大的东西。
不是鱼。
不是远远扔一块石头。
那一下是她自己贴到它身边,拳头落下,然后它就再也没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头。
“袜子破了。”
我顺着看过去。
右脚前端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了一个洞,拇趾从里面露出来,脚侧也全是泥。
我伸手按了按她脚背。
“疼吗?”
“不疼。”
“有没有划破?”
“没有。”
她动了动脚趾,确认真的没伤,脸上的神情反而比刚才更难受一点。
“这双还是你去年给我买的。”
“袜子?”
“嗯。”
“回去给你补。”
她抬头看我。
“还能补?”
“洞又不大。”
苏祈点点头,把露出来的脚趾往后缩了一点。
刚才那个在林子里追着一头长角兽跑的人,终于又像我认识的妹妹了。
我站起来。
没有马上说她。
直到呼吸彻底平下来,我才问:
“为什么追?”
苏祈低头看着地上的脚印。
“开始的时候,它往我们住的地方跑。”
“后来呢?”
她没回答。
我指了指身后。
从中途开始,那东西已经彻底偏离了通往庇护所的方向。
苏祈看了一会儿。
“后来……我知道。”
“我叫你停的时候,听见了吗?”
这一次,她没有躲。
“听见了。”
我沉默了一下。
“那为什么没停?”
风从树间穿过去。
她头顶的耳朵慢慢压下来。
很久。
“……不知道。”
这三个字让我原本准备好的话一下停住。
苏祈自己似乎也在努力想。
“我知道你在后面。”
“也知道它已经不往我们那边跑了。”
她看向倒在坡下的长角兽。
“可我那时候就觉得,不能让它跑。”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她越说越慢。
“就是……它往哪边走,我会知道。它哪条腿疼,什么时候会回头,我也能看出来。追上去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别的。”
她顿了一下。
“等它倒下,我才想起你还在后面。”
说完以后,她终于有些慌了。
“哥,我不是故意不听你的。”
我看着她。
昨天。
水漫到胸口的时候,我也听见她叫我。
我知道岸在哪。
知道自己正在往深处走。
甚至知道再往前会更危险。
可那时候,我同样觉得——
再往前一点,没有关系。
我原本想说的话,全咽了回去。
“我知道。”
苏祈抬头。
大概没想到我只说这三个字。
我抬手,把她耳边沾着的一小片叶子拿下来。
“先回去。”
“那它……”
“先别管。”
我看了一眼倒下的长角兽,又看向溪边的方向。
那里还有一头。
而且还是活的。
今天我们确实得到了远比鱼更多的食物。
代价却好像不只是弄脏几件衣服。
走出几步以后,苏祈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衣袖。
力气很轻。
“哥。”
“嗯?”
“下次你叫我,我会停。”
我没有马上回答。
最后只是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下次先别追。”
她点头。
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
树林里重新有了鸟叫。
溪水也还在原来的地方流。
听起来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我却第一次觉得——
我们两个身上发生的那些变化,可能不只是变强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