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把最后一缕血色冲散时,苏祈还蹲在岸边。
她把手浸在水里,来回搓了好几遍。指缝里的泥早已洗净,指甲边缘却仍留着一点暗红。她盯着那点颜色,似乎想不明白,一头刚才还在奔跑的大家伙,怎么就被自己一拳打得再也爬不起来。
我在她身旁坐下,把一片宽叶递过去。
“擦擦吧。再洗手都要泡皱了。”
“哥。”
“嗯?”
“我刚才真的听见你喊我了。”
她没有接叶子。
溪水从石缝里涌出,撞在一块青黑色的卵石上,碎成无数细小的白沫。水声很响,我却听清了她后半句话。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再往前跑一点就能追上它。等停下来的时候,才想起来你还在后面。”
我看向她脚边。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细细的血线从小腿延伸到脚踝,是她穿过灌木时留下的。她似乎直到现在才发现。
“疼吗?”
“不疼。就有点痒。”
“那等会儿还是得洗。”
苏祈抬起头,眼神有点古怪:“你就没别的想说的?”
“有。”
“什么?”
“下次跑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我站在后头,连你是去抓晚饭还是去给晚饭加餐都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噗地笑出声。笑完又低下头,拿叶子慢慢擦手。
我没有继续训她。刚才我确实生气,也确实害怕。可我亲眼见过她追上猎物时的速度,知道那个时候的她,或许连自己都没有完全弄清发生了什么。光靠一句“不准”,解决不了问题。
“以后遇上这种事,先停一下。”我说,“至少回头看看我在哪儿。实在来不及,就喊我。”
“知道了。”
“别答得这么快。”
“那我慢一点答?”
“苏祈。”
“好啦。”她把湿漉漉的手递给我看,“这回认真答的。”
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指节比印象中瘦了一点,掌心却热得厉害。这样的一只手,不久前能把沉重的野兽砸翻,也能在刚刚小心翼翼地接过一片叶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更不安了。
我们没有在溪边耽搁太久。两头长角兽倒在不远处,血腥气正一点点漫开。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把潮湿的腐叶味和那股铁锈似的腥味揉在一起,沉沉地压在鼻腔里。
等苏祈把那头长角兽拖到溪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向了西边。
金色的光穿过层层树冠,落在潮湿的石滩上。溪水自上游奔流而下,绕过一块块青灰色的岩石,溅起细碎的水花。几只羽毛鲜艳的小鸟停在枝头,时不时发出两声清脆的鸣叫。
若不是地上那两头血肉模糊的野兽,我大概会觉得这地方还挺漂亮。
“哥,放这里?”
苏祈抓着一条后腿,回头问我。
“再往下游一点。”
“哦。”
她应了一声,随手把猎物往上提了提。
那东西少说也有上百斤,粗壮的身躯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几滴血甩落在石头上。
我看得眼角直跳。
“慢点!你当拎塑料袋呢?”
“又不重。”
“……”
好吧。
对于现在的苏祈来说,这话还真没什么毛病。
不过等她把猎物放下,我还是忍不住蹲过去,仔细查看了一遍。
长角兽的外形有些接近野猪,但身体更加修长,背部生着一层粗硬的鬃毛。它的皮毛呈灰褐色,四肢粗壮,头顶两根弯角向前延伸,末端泛着暗沉的灰白。
被苏祈击中的地方已经严重凹陷。
我伸手碰了碰,随即又收回手。
真够吓人的。
这么厚实的骨头,居然被一拳打成了这样。
“哥?”
苏祈蹲到我旁边。
“你还在生气?”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叹了口气。
“就是觉得,以后不能再让你随便跟人打架了。”
“我又不是那种喜欢打架的人。”
“你最好是。”
“本来就是!”
她不满地鼓起脸。
我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了,先干正事。”
毕竟眼下还有一件相当严肃的问题。
这么大两头猎物,该怎么处理?
以前在家里,买肉最多需要考虑肥瘦、新鲜程度,以及老板有没有偷偷把价格往上抬。
可现在不一样。
面前这东西连名字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它究竟能不能吃了。
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石片。
边缘确实锋利,但想靠这东西处理一头上百斤的野兽……
我觉得自己可能要在这里干到明年。
“哥,我来吧?”
苏祈伸出手。
“你会?”
“不会。”
“那你这么积极干什么?”
“总不能都让你来。”
她答得理所当然。
我愣了一下,随即把其中一块石片递给她。
“行,那咱们一起研究。”
事实证明,生存类视频和真正的野外求生,完全是两个概念。
那些视频里,处理猎物似乎只需要几刀。
可等我真正动手,才发现光是切开厚实的兽皮,就足够让人头疼。
石片沿着皮毛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我不得不调整角度,反复用力,直到指节发酸,才勉强打开一处缺口。
苏祈看了一会儿,拿过另一块石片。
她学着我的动作,轻轻一划。
刺啦。
一道口子直接延伸了出去。
我沉默了。
苏祈也沉默了。
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抬头。
“……哥?”
“别说话。”
“哦。”
她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沿着溪流传出去,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鸟。
我无奈地摇摇头,继续低头干活。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从两头猎物身上取下一部分看起来正常的肉。
我尽量避开受伤严重的部位,将能用的部分切下来,放在洗净的宽叶上。
剩下的东西暂时留在远离庇护所的石滩。
这里血腥味太重,继续待下去并不安全。
何况这片森林里有没有其他食肉动物,我们根本不知道。
要是真把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引过来,那今晚的主菜恐怕就得换成我们兄妹俩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加快了动作。
等忙完,苏祈已经坐在石头上等了好一会儿。
她盯着包好的肉,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哥。”
“嗯?”
“可以吃了吗?”
“还没烤呢。”
“那什么时候烤?”
“回去。”
“现在回去?”
“现在。”
“好!”
她立刻站起来,抱起肉包。
那副积极的模样,让我很怀疑她刚才究竟有没有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追猎。
不过转念一想,我又释然了。
十六岁的少女,本来也不该整天想着打打杀杀。
能为晚饭高兴,总归是好事。
……
回到临时庇护所时,天色已经暗了不少。
树木的影子在地面交叠,原本明亮的溪谷逐渐沉入深绿。偶尔有风吹过,宽大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我把带回来的肉放在远离草铺的石面上,重新升起篝火。
干燥的细枝先冒出一点青烟,随后窜起橘红色的火苗。等火势稳定,我把几块石头围在外侧,又挑出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架在炭火上慢慢加热。
苏祈蹲在旁边,眼睛随着我的动作转来转去。
“你这么看着也不会熟得快一点。”
“我没催。”
“我也没说你催。”
“那你说我干什么?”
“……”
我发现她最近顶嘴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也不知道是身体变异带来的附加能力,还是以前单纯隐藏得比较深。
不过烤肉归烤肉,有些事情还是不能大意。
我先切下两小块,将它们尽可能烤熟,又掰开确认里面没有生肉的颜色,这才递给苏祈一块。
她接过去,吹了吹,小心咬下一口。
“怎么样?”
我问。
她嚼了几下。
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好吃!”
“真的?”
“嗯!比鱼好吃!”
我自己也尝了一口。
没有盐,没有任何调味料,肉质还有些硬,但咀嚼时却带着一种浓厚的香味。
连续吃了两天几乎没有味道的烤鱼之后,这点变化实在令人感动。
不过我们没有立刻多吃。
毕竟这种动物究竟能不能食用,光靠外观和烤熟并不能保证安全。
我和苏祈商量,先少量尝试,观察有没有异常反应。即便暂时没有不舒服,也不能因此认定这种肉完全安全。
她对此表示理解。
只是理解归理解,视线还是忍不住往剩下的肉上飘。
我看了眼她,又看了眼石板。
“你这样盯着,我很有压力。”
“我又没说话。”
“你的眼睛已经替你说完了。”
“……”
她默默转过头。
过了几秒,又悄悄转回来。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随着夜幕落下,篝火成了这片溪谷里唯一明显的光源。
火苗舔过木柴,噼啪作响。温暖的光照亮附近的树干,在后方岩壁上留下两道摇晃的影子。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奇怪的兽鸣。
有的尖锐,有的低沉。
还有些声音拖得很长,像是谁在森林深处吹响了一支破旧的号角。
最初听见这些动静,我总会下意识绷紧身体。
现在虽然谈不上习惯,却至少不会每响一声就抓着苏祈准备跑路了。
她坐在我身旁,抱着膝盖烤火。
吃完东西后,少女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只是目光偶尔扫过自己的拳头,神色便会短暂地沉静下来。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白天那一拳,对于我们而言都太过突然。
以前那个连矿泉水瓶盖都要跟我较劲半天的妹妹,如今竟能轻易打死一头比自己重得多的野兽。
力量的增长固然令人高兴。
可如果连自己究竟有多大力气都无法确定,那么生活中许多原本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也会变得危险。
“苏祈。”
“嗯?”
“手给我。”
她乖乖把手伸过来。
我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
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擦痕,指节附近略微泛红。幸好没有明显的肿胀,也没发现什么严重的伤口。
“还疼吗?”
“已经不怎么疼了。”
“以后别直接用拳头砸那么硬的东西。”
“可是当时……”
她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苏祈抬眼望向我。
“你不是故意的。”
她没有接话。
火光映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明明就在眼前,我却隐约觉得有些陌生。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
“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我怔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今天那个样子。”
她低下头,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吓人。”
我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其实要说完全不害怕,那当然是假的。
白天她追出去的时候,我确实有过那么一瞬间,觉得眼前的人不太像自己熟悉的妹妹。
可真正让我害怕的,并不是她身上的变化。
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就像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总被水吸引一样,她也没办法完全控制那种突然出现的狩猎冲动。
想到这里,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确实挺奇怪的。”
苏祈顿时瞪大眼睛。
“哥!”
“以前一天到晚喊着减肥的人,现在恨不得把一整头野猪塞进肚子里,能不奇怪吗?”
“我什么时候减肥了!”
“上个月。”
“那不算!”
“怎么不算?”
“我只是说要少吃一点!”
“结果晚上偷偷吃了两包薯片。”
“……”
她张了张嘴。
最终决定采用武力解决问题。
不过拳头抬到一半,又被她放了回去。
我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你看。”我说,“不还是原来那个你吗?”
苏祈愣住了。
我松开她的脸,往火里添了根木柴。
“而且你哥现在也没正常到哪里去。脑袋上长角,背后拖尾巴,整天还想着往水里钻。咱们俩谁也别嫌弃谁。”
她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往我身边挪了挪,轻轻靠住我的肩膀。
“嗯。”
这次她没有再说什么。
篝火燃得很旺。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火星一粒粒升起,消失在头顶浓黑的树冠之间。
直到夜深,我才把剩余食物包好,放到离草铺较远的地方,又将不能及时处理的部分清理出去。
如果明天仍旧留在这里,我们必须想办法改善食物存放的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住处。
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
这是我们来到异世界以后,临时搭起来的第一个庇护所。
说是屋子,实在有些抬举它。
几根木头,几片宽大的叶子,再加上一层勉强能隔开地面湿气的枯草。
晴天还算过得去。
要是下一场大雨……
我怀疑我们能直接躺在这里洗澡。
还是免费的。
“明天换个地方住吧。”我说。
苏祈抬头。
“搬家?”
“嗯,找个高一点、干一点的地方。”
“那这里怎么办?”
“留着呗。”
我拍了拍身旁的树干。
“毕竟是咱们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套房。”
苏祈看了看那堆草,又看了看我。
“哥。”
“嗯?”
“你这房子有房产证吗?”
“……”
我觉得她今晚可能有点欠收拾。
可惜现在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