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真的露出来时,苏祈已经把包肉的叶子挪回身边三次。
我看到她的口水差点漏了出来。
“你胃里有没有不舒服?”我问。
她摇头,随即又认真想了想:“没有。你呢?”
“也没有。”
我们各自只尝了一小块。两头动物的肉究竟能不能吃,这点时间还不足以让人完全放心,可至少没出现立刻让我们后悔的反应。再往外看,除了溪里那几条鱼,我们也没有别的晚饭。
“再烤熟一点。”我把石板向炭火中心挪了挪,“先吃,觉得不对就停。”
苏祈答应得很快。
我把肉切成薄片,剔去筋膜,铺在石板上慢慢翻。厚实的香气飘出来时,她往火边凑了凑,又记起白天自己拍水的力道,收住手,只用树枝帮我挡了一下滑动的石板。
第一批烤好,我分给她稍大的一份。她吹凉,咬下一口,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样?”
“比鱼香。”
“里面熟了吗?”
她掰开给我看。肉心不再带血色,我才让她继续吃。
我们没什么调味料,石板也烤不出家里煎肉的火候,可她吃得很认真,连稍焦的边都没剩。等我再切下一批,她起身把干枝添进火里,回来坐着等。
我也比平时多吃了些。身量小了一圈,饭量倒没缩;白天搬肉、磨石刃消耗的力气,每一口热食似乎都能补回来。我想起家里冰箱还剩半锅那晚的汤。当时只觉得第二天再喝也不迟。
过了好一阵,我才意识到那条后腿已经被拆得所剩无几。
我看看苏祈,看看她旁边一堆剔出来的骨头,又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没吃完的肉。
“你吃了多少?”
“我没数。”
她有些心虚地望过来。我把最后两块肉搁回叶子上,心里飞快算了一遍。以前她饭量正常,最多在长身体的时候多添一碗饭。今天她几乎一个人吃掉大半条兽腿,而看她的样子,似乎才刚刚吃饱。
“撑不撑?”我问。
“有一点。”她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不过现在舒服多了。”
我伸手摸她的额头,又看了看眼睛。她任我检查,表情有些无奈。
“哥,我是吃饱了,又不是发烧。”
“你以前吃这么多,我早带你去医院了。”
苏祈声音放缓:“我没头晕,肚子也没疼。就是困。”
忙了一整天,又吃到热肉,困很正常。我让她先到庇护所躺着,自己把剩下的肉收好。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我是不是还在担心。
“在担心明天怎么喂饱你。”
“明天还有一头呢。”
“你倒记得清楚。快睡。”
她笑了一下,钻进棚里,躺下没多久,呼吸便平稳了。
火边剩下一堆切好的肉。我没打算全放过夜,挑出看着适合保存的瘦肉,切成较薄的长条,搭在枝架上,让它们避着明火受烟。烟太少,肉容易坏;火太旺,又会烤焦或把架子点着。
我先把离棚最近的草清开,又在火外圈摆上石头。刚起身,余光瞥见苏祈头顶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她没醒,耳朵却朝向我走动的方向。
我去溪边洗净手,回来时,她的耳朵又转向水声。
白天那副追着长角奔跑的样子浮上心头。我站在棚外看了她一会儿。她眼下有点疲倦,手背的擦伤已经结了痂,破洞的袜子挂在入口旁的枝条上晾着,露出一截孤零零的脚趾形状。
我蹲下替她把滑开的衣角拉好,指尖碰到虎耳朵。耳尖轻轻一颤,软毛从指腹擦过去。我顺着它的方向摸了一下,苏祈在睡梦里含混地嗯了一声,耳朵倒下去,又慢慢立起来。
我忍着笑收回手。
手里没有针,我便先从自己过长的裤脚上拆下一段线,穿过磨尖的细骨片,给那只袜子补上一个不太好看的小补丁。下针时还得照看火,熏得眼睛发酸。补到一半,苏祈翻了个身,尾巴伸出棚外,险些把晾肉的枝架扫倒。
“你睡觉还负责拆房子?”我小声说。
她没听见。我把枝架挪远了一点,继续缝。
夜里不时有动物叫声从山那边传来,近处倒一直平静。等肉表面渐渐干下来,我添了些不会起大火的湿木,让烟慢慢熏着。剩下的骨、血和不能用的部位都在下游,离我们住处有一段距离,但这两天见过的东西足够让我不敢睡得太熟。
下游传来石头滚动的响声,过不久,又有咀嚼似的动静。也许有东西找到了那些残余。我盯着火外圈的黑暗,早上设的两个小套索只能拦小兽,拦不住被血味引来的家伙。
我往火里添了根粗枝,记下下游传声的方向。等天亮,得去看看那里留下什么足迹;换住处的事,也不能再只停在商量上。
烟架暂时稳了,我才钻进庇护所,打算靠着岩壁歇一会儿。干草铺得不厚,夜里的石头还是凉。我侧身躺下,尾巴却压在背后,挪了两次才找好位置。
苏祈睡得正沉,耳朵先动了动,手臂才伸过来,把我连同盖在身上的那片外衣一起往她那边带。我怕她迷迷糊糊把力气用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没收紧,只把我大幅度搂住。
“火呢?”她含糊地问。
“还烧着,我待会儿去看。”
“叫我。”
“好。”
她的尾巴横在我们脚边,我那条又不听使唤地搭上去。两条尾巴碰到一块儿,她在梦里把自己的挪开一点,我也跟着挪。折腾几下,我们总算都能躺平。我原本只想闭一会儿眼,听着她平稳的呼吸,竟也睡过去了。
后来是风把入口的一片叶子吹得响了。我睁眼看见火光还在外面晃,苏祈仍睡着,手搭在我身侧。她睡着也记得放轻力气。我把外衣留给她,轻手轻脚钻出去,继续守着烟架。
之后苏祈醒了一次。她见我还坐在火旁,就抱着膝盖挪出来。
“你怎么不叫我守着?”
“我刚才睡了一会儿。出来见火还稳,就又坐了阵。”
“你说好叫我的。”
“是我忘了。现在换你,好不好?”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太开,却坚持替我坐了一阵。我把补好的袜子塞到她手里,她摸见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半晌才问:“你用什么缝的?”
“从裤脚拆的线。”
“难怪你裤子又短了。”
“本来就长,再短点正好。”
苏祈把袜子收进怀里。我睡下时,她还坐在火边,时不时抬手给烟架添一小截木头。
***
第二天太阳升起,我先闻到的是烟味,接着才是肉香。
苏祈已经起去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烟架没倒。肉干了一些,离能久放还差得远,但至少昨夜这批没直接坏掉。我拿下一条检查,表面有点硬,内部仍有水分,便重新挂回去。
苏祈告诉我,下半夜下游也响过一阵。她没叫醒我,因为声音一直停在溪的另一侧。我在湿土上找了一会儿,果然看到几个被压深的印子,边缘却被水冲坏了,分不出爪还是蹄。她蹲下来闻,神色也不太确定,只说不是昨天那两头的味道。
“先别走这边。”我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溪、庇护所和那片高地,“今天搬东西绕上游。肉分开带,走一趟不够就走两趟。”
她指出一处岩石间的窄口,说若有东西追来,我们过得太慢。我把那条路线划掉,改走她昨天看过的开阔地。
苏祈的袜子已经穿上。补丁在右脚趾边鼓出一小块,她走动时低头看了好几次,最后实在忍不住,问我能不能把线头再修短一点。
“可以。先去洗脸。”
昨天处理猎物,衣服和头发都沾了泥。昨晚太暗,我们只洗了手和脸,今天得趁日头足,把人和衣服都洗一洗。问题是除了身上这套,我们谁也没有换洗的。
“穿着洗吧。”我说,“洗完到有太阳的地方晾干。”
苏祈看看溪流,又看看我:“你也要下去?”
“我在浅的地方。你先洗,我看着。”
她往溪里探了一脚,被冷得肩膀一缩。昨天追长角时,她踩进冰凉的泥水连眉头都没皱,此刻倒终于像个会怕冷的人。她咬咬牙,把袖口和裤脚浸进水里,一边搓洗,一边注意水底有没有滑石。
我坐在岸上整理晾肉的叶包。她洗完上来,甩了甩头发,水珠朝四周飞。我连忙把叶包抱起来,后退两步。她见状赶紧停下。
“我忘了你在这儿。”
“你这句话今天说一次就够了。”
她伸手替我把被水珠沾湿的一角叶子擦干,随后找块晒得到太阳的石头坐下,盯着我往溪里走。
我答应过她,不会一个人往深处去。今天她就在岸上,我也没打算走远。水刚没过小腿,昨晚那种隐隐牵着我的感觉便又出现了。我停下,先回头看她。
“就在这片石头旁边。”我说。
“我看着呢。”
我继续往里走一点,让水漫过腰。衣服湿透后贴着身体,行动有些不方便,我甚至想把它脱下来拧干,随即想起脱了也没有干衣服穿,只好先把衣摆浸在水里搓洗。
刚开始那股凉意,很快就消失了。水没过腹部时,我像是终于把一身紧绷的筋骨放下。昨晚守火留下的困倦、磨石刃时手腕里的酸,连风吹湿衣服带来的不适,都被流动的水一点点带走。水明明在往下游,我却觉得它正从四面托着我,哪怕松开扶石头的手,也能稳稳待在原处。
我闭了闭眼。耳边仍有溪声,却不再吵,反而能听清自己的呼吸。那份舒坦太自然了,我几乎忘记前天还会因为水沾湿裤脚而犯愁。
水从身侧流过,我的肩背一点点松下来。昨天站在深处,我几乎没留意脚下的斜坡;今天有苏祈守着,我反而能静下心去分辨:哪股水推着我往前,哪股在石头后面打转。浸在水里的鳞片似乎微微张开,细得看不真切,却让我整个人都轻了。
水面的反光并不妨碍我看清石头。几条小鱼钻入水草,我能一直追住影子,直到它们藏进深处。眼睛、皮肤,连背后那条一向碍事的尾巴,似乎都找到了各自该做的事。
我扶着身边的石头,先吸一口气,慢慢蹲下去。水漫过肩膀、头顶,整个人连同衣服和长发一起没入溪里。我本能地屏住呼吸,可那股舒适感忽然强了许多。水流贴着脸颊,绕过颈侧细密的鳞片,又从背后轻轻托住尾巴。岸上的风声远了,疲惫也远了,我一时舍不得起身。
过了几息,我才扶着石头浮上来。长发顺水滑到肩后,呼吸恢复的那一刻,一声轻软的叹息竟自己从喉咙里溜了出来,尾音比我想的还长。我猛然清醒,下意识抬头望去。
苏祈坐在岸上,正神情怪异地盯着我。
“水里有那么舒服?”她问。
“有点。”我装作忙着拨开脸上的头发。然后背对过去。
她的嘴角动了动,只指了指我的额头:“我咋感觉你的角在太阳底下有点亮。头发也比早上顺了。”
“你从哪儿看出顺的?我还没梳。”
“就是看得出来。”
我没再争。水里的确让人舒服得想多待一阵,像回到一处早就熟悉、只是许久没来的地方。我转身去洗肩侧的鳞片,尾巴随着动作一摆,脚下的水忽然往后一涌。
我的身体向前猛窜了一截。
“欸?!wc。”
“哥!”
我慌忙扶住一块石头,回头看苏祈。她已经站起身,半只脚迈进溪里。我赶紧把另一只手举高,示意自己没事。
“刚才怎么回事?”她问。
“不知道。我也不太清楚。”
我试着按往常游泳的方式划手蹬腿。能往前,却没有方才那种突然被水托出去的轻快。完全没有刚刚的急速感。
我停下来,重新体会水流绕过身体的方向,我控制尾巴在身后轻轻一摆,脚下的水又给了我一点推力。带着我的身体往前一冲。
苏祈皱眉:“咋回事?”
我还在体验那种神奇的感觉,“好像我尾巴在水里很灵活。我试一下。”
我等水流经过腿边,试着沿着它的方向摆动尾巴。只是一瞬间,溪水从身侧滑开,我整个人向前游出去,快得差点冲到对岸的浅滩。抬手扶住石头时,心还在怦怦跳。
我回头看她,忍不住笑起来。她原本绷着脸,见我确实稳稳站着,才跟着笑了。
“你刚才像条鱼。”
水还在缓缓推着我的尾巴。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她。昨晚她追猎物时,身体先一步知道往哪里落脚;此刻我在水里,也像是找到了某种原本不会的动作。
“先上来。”苏祈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试。”
我还有些舍不得,却记得昨天自己答应过什么。便沿着浅处走回岸边。离水的一瞬,衣服的重量又落回肩上,脚底的石子也重新硌人。
她把一片干叶递给我擦头发,等我走稳才转身去看坡上的烟架。那边还有肉要收,我们也得趁今天把住处换到她看中的高地。忙完这些,或许能沿着林道再走远一些,看看这里究竟有没有人。
“刚才在水里还冷吗?”她边走边问。
“不冷。出来倒有点。”
她伸手碰了碰我湿透的袖子,转身把火拨旺些,腾出一块受热的石头让我坐。我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她已经去把烟架上的肉移开,免得衣服烤干前先把早饭熏糊。我只好坐下,老老实实把袖子拧了第二遍。
等衣摆不再往下滴水,我们开始收拾要带走的东西。苏祈抱起最大的那包肉,走几步又回头等我。我提上石碗跟过去,身后的尾巴不自觉摆了摆,最后几颗水珠落在石头上,留下细小的一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