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比苏祈昨天描述的还要远一点。
我们抱着东西沿上游绕行,中途要穿过一片树根横生的坡。我拎着石碗和几捆细枝;苏祈抱着最大的肉包,回头等了我三回,终于把东西放下。
“给我一点。”
“你手上已经够多了。”
“那我带你过去。”
我看了看那截树根,又看她一本正经伸过来的手,只好把石碗递给她:“先带这个。打碎了今天就得重新找碗。”
她接过石碗,拿得比抱肉还小心。我腾出手扶树攀上坡,回头发现她一步便跨了上来,肉包仍稳稳夹在臂弯里。
她现在力气真的很大啊。我叹了一口气,要是自己也有这力气就好了。
高地背后是一整面倾斜的岩壁,前面地势缓缓下降,能望见穿林而过的溪。溪对岸的树林一层压着一层,远处只剩青黑的轮廓,连一缕炊烟都没有。有些树叶大得能遮住半个人,雨前的风把叶背翻出来,露出一片淡银色。到了这儿才看清,我们前两天活动的溪边,不过是这片林子的一个小缺口。
几株粗树长在两侧,树下被风吹得干净,地上没有烂泥。苏祈领我绕了半圈,把昨日发现的窄道和可以下坡的方向都指给我看。
“晚上有东西来,我们往那边走。”她说。
“这边靠岩壁,雨水会不会顺着淌下来?”
“我刚才看了,水走外面那道沟。”
我沿沟走了一遍。地上留着前几次下雨冲出的浅印,确实绕过了她选的那块平地。庇护所搭在这里,比贴着溪的旧窝稳当。
苏祈把肉放在树荫里,立刻想去拖倒木。我让她先等等,自己用脚丈量屋顶该斜向哪边。头顶已经聚起薄云,风从谷地穿来,带了点潮气。若今天下雨,低矮的屋顶好搭,也更容易被风从侧面掀起来。
我们挑了几根较直的枝干。她搬,我削掉分叉,再用藤皮和较粗的纤维一道一道绑紧。岩壁遮住背后的风,两侧则用阔叶和枝条压出夹层。她搬来一块石头压住屋脚。
“这样?”
“稳。另一边也来一块。”
她走开后,我伸手摇了摇框架。屋顶有点响,没有松。我又把我们睡觉的位置往里挪了半步,离石壁太近会返潮,太靠外便容易淋雨。
这地方比旧窝宽敞,但我们家当一摆,立刻显得没那么富裕了。石碗、磨钝的刀、半截烟架,一小堆熏得并不十分成功的肉,就是全部。苏祈把肉包摊开,我逐块摸了摸,几块边缘已经发软,得先吃掉。剩下的也不能只指望烟熏,雨天火力不稳,肉一直潮着,坏起来可能比我们吃得还快。
“等房顶好了,我去看陷阱。”我说,“有收获就留明天的,没有就再找鱼。或者找找其他猎物。”
“我也去。”
“当然一起去。你一个人的饭量顶我们俩……”
我没说完。她眯着眼等我,我只好转身去绑下一道藤条:“这个问题等吃饱再讨论。”
她笑了一声,俯身继续帮我扶住横枝。昨天她追猎物时那副几乎忘记周围一切的模样,我还记得。今天她会问我先做什么,记得给我留路,也肯听我把安排讲完。我不能因为担心那一瞬间,就当她整个人都变了。
到中午,顶只搭了一半,第一滴雨落在我的角上。
很轻的一点凉意,从额前滑到发间。我抬头,几滴雨正透过树叶往下落。溪谷尽头已经白蒙蒙一片,鸟叫声断了,林子里只剩雨点敲叶的细响。昨夜熏过的肉还用宽叶包着,不能让它们重新沾湿。我先把肉移进岩下,用干枝架离地面。苏祈从外面抱回最后一捆草,肩上已洇出深色水痕。
“得快点。”我说。
“雨刚开始。”
“你先把里面铺好。我来盖外层。”
她没有争,蹲进半成形的棚里,把较干的草理成两铺。她力气大,压草时却慢,生怕一下把横枝碰断。我在外头一层层铺叶,把叶柄朝下,让水顺着搭接处流走。
雨越下越密。等最后一层压牢,我钻进棚里,手背和头发都湿了,衣服倒只淋到表面。苏祈腾出地方让我坐,抬头盯着屋顶,等了半天,只有入口滴进两颗水珠。
“没漏。”她说。
“先别下结论。过一会还有大雨的时候才知道。”
“你能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我看着这一小块确实干燥的地,点点头:“行。我们现在有屋子了。”
她伸手在地面拍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火堆已经移到入口旁有石头围住的空地,雨丝斜飘进来时,我把剩下的炭和干引火草护好,费了一番工夫才重新升起火。
屋子有了,门没有,烟也不肯照我想的方向走。我一边揉眼睛一边调整入口的草帘,苏祈坐在里面忍着笑,忍到第三次才抬手帮我把被风掀开的叶片压住。
我说这里缺一面墙,她说还缺一张床。我看了看铺得厚实的干草,说这就算床。她指着石碗说,那它就是厨房;又指指棚外的雨,说我们的院子有点大。我想反驳,找不着合适的说法,只好把盛肉的石板搬到她指定的“厨房”旁边。
趁火烧稳,我又把溪水煮开,灌进洗净的空心茎里封好口。石碗不大,烧了好几趟,晚上总算不用摸黑下坡。苏祈收来一抱粗柴,我让她再找点细的引火。她问是不是粗的不好,我说粗的好,但它们不能凭空自己烧起来。她看了看掌心的枝干,郑重地点头。
午饭是昨晚留下的烤肉。我们又各喝了一碗烧开的水,坐着等衣服稍干。苏祈的耳朵被雨打湿,外沿的毛贴下来一点,她几次抬手去拨,最后索性不管。她说雨里许多气味都被冲淡了,细小的声响又被雨点盖住,听得见的东西比晴天少。
“腿呢?”我问。
“没事。”她把鞋底不合适的旧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就是踩在泥上,不太好借力。”
我明白她为什么不喜欢雨了。昨天林间追逐,她每次转向都能踩住地面;现在坡外的泥一湿,脚掌容易滑,再强的腿也得先找到能站稳的地方。
我却并不讨厌这场雨。
雨点擦过皮肤,凉意很快化开。肩颈里早上搬东西留下的疲惫,比坐在火边时还容易散去。尾巴搭在身后,偶尔扫过湿草,我能觉出它们沾了多少水。昨天在溪里那份说不清的舒适感,如今隔着一层雨,又悄悄回到身上。
“你精神挺好。”苏祈看我往火里添枝,“早上不是还说没睡够?”
“刚才是没睡够。现在好一点了。”
她瞥了眼外面的雨,没有再问。关于水和我究竟有什么关系,我们知道的还太少。我也不打算站到雨地里试上一整天,至少得先把屋顶安稳。
午后雨势稍缓,苏祈把住处外侧的排水沟重新挖深。我则想去旧庇护所,把剩下的两根烟架长枝和几捆藤条搬来。它们留在那里淋上一夜,明天多半用不上了。
“我跟你去。”她把手里的石头放下。
“你先把沟挖完。我走我们来时那条路,拿上东西就回来。”
苏祈抬头看了看天。我又补上一句:“不下溪,也不乱跑。有事我喊你。”
她这才点头,把一根还算直的长枝递给我当拐杖。我走出十几步,回头时她还站在屋前看着。虎耳朵被雨压得有点低,手里攥着那块挖沟的扁石头。我朝她挥挥手,她才重新蹲下。
旧庇护所离得不远。沿溪的低地积起了水,昨夜我们躺过的草铺已被雨打塌,几只细小的虫子从草叶下逃出来。我很快认出了自己系在树上的草绳,把能用的藤条和两根长枝绑在一起,又捡了些岩缝里尚未淋透的细柴。想到今夜若要守着湿木头生火,我还是多抱了一捆。
回去时,柴枝遮住我半边脸,长枝拖在身后,偶尔磕一下石头。我停下来把它们重新绑紧。雨正往大里下,四周的林子被洗成深浅不一的灰绿。我辨出前面那道弯,知道过了它就能望见高地。
弯口外有棵倒树。早上它还孤零零躺在那里,这会儿树干旁多出一片新翻开的泥,几条很深的沟痕一直伸进灌木里。
我站住了。
长枝末端滴着水。雨点从叶间落下来,打在倒树的断口上,露出里面新鲜的浅色木茬。那截树干有我腰那么粗,像是刚被什么从原来的位置拖开。
雨幕之下,一切都有些阴暗与朦胧。
而此时左侧传来一声沉重的吐息。
我慢慢转过头。一头庞大的东西从灌木后露出半张脸,灌木隐去另外半边。
短而宽的吻部沾着泥,暗褐色粗毛贴在身上,肩背顶得低枝不断发抖。它像熊,又比我见过的熊厚实得多;脊背上几排甲片似的突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前爪按在倒树上,爪尖一收,那层树皮便整片翻起。
我怀里绑好的木柴往下一沉。它听见声音,头一下转了过来。
一时间,我们谁也没动。
它鼻翼翕动,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柴捆。昨夜剩肉的烟味还留在我的衣服上。我想起早上河边被翻乱的泥、那堆不见了的残骨。那些痕迹,也许都是它留下的。
“好吧。”我轻声说,“东西归你。”
我松开柴捆,慢慢后退一步。它却在这一刻从倒树后跨了出来。脚掌落地,烂泥向两侧挤开。我终于看清它有多大:它若抬起前身,恐怕能越过屋前那块岩石。
我转身就跑。
身后轰的一声,倒树被它撞得滚动起来。它并没有停下撕扯那捆柴。枝叶成片震落,沉重的脚步沿着我身后来时的路逼近。我跳过横在地上的树根,鞋底落进泥里,几乎被扯住,尾巴猛地偏向一侧才稳住身体。
雨水里,我的视线反而清楚得异常。地上的蕨叶盖着坑,积水下面却露出一点石头的棱;几条垂藤在风中晃,我一一避开。身体缩小后,钻过两株并排的树也容易些。背后的龙尾,此时像一个平衡杆一般。
我侧身冲进那道缝隙,身后立刻传来枝干迸裂的响声。
它根本没绕路。
我回头瞥了一眼。那东西肩头撞在一株小树上,树干猛地弯下去,又被它顶得折断。木屑混着雨水飞开。它只晃了晃脑袋,继续冲来,断枝从背上的硬甲滑落。
“见鬼!苏祈!”
雨声把我的喊声吞掉一半。我知道她能听得比我远,还是忍不住又喊了一次。林间的路开始上坡,雨水顺着旧兽道往下流,那东西四足踏地的声音紧紧咬在后面。我猛地拐向一块凸出的岩石,想借地形拉开距离。下一瞬,一只爪子拍在岩侧,拳头大的碎石溅到我脚边。
如果那一下落在我身上,我身上的几片鳞片绝对挡不住。
它的爪子拔出来时,岩面留了三道白痕。我跑得腿有点酸,不敢再贴着石壁走。前面两条路,一条直通我们的新窝,另一条绕向坡外的石地。坡下雨雾翻涌,溪水只剩一线模糊的白;石地倒开阔些,至少能看清它从哪里扑过来。
我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冲向石地。屋里还有食物和火,万一让它扑进去,我们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次转弯太急,鞋底滑了一下。我伸手抓住树枝,枝条承受不住我的重量,咔的一声裂了。我索性借那点牵扯扑向前方,掌心擦过粗糙的石面,整个人滚了半圈才站起来。
耳后响起一声低吼。我回头时,它已经到了刚才那棵树旁。它一掌掀开挡路的断枝,枝干打在远处的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离高地明明只有一段坡,却被它压得连往棚子那边看一眼都不敢。
“苏祈!”
我喊得嗓子发紧,继续往石地深处跑。可那里的路越走越窄,再往前便是陡坎。我一边跑一边找旁边能攀上的石头,脑中闪过好几个办法,又一个接一个地否掉。若它继续追,我得设法从它身侧绕回树林。
但此时我与怪物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它冲过来,张开大嘴。
就在这时,侧面有脚步踏碎了积水。
一道身影急速奔来。黑白的身影撕碎了路径上的雨幕。下一刻,沉闷的碰撞声响起,那怪物被撞的大幅度偏离了方向,摔了一跤。
苏祈借助反弹的力气反手将我整个人抱离地面。下一步,她踏上石台边缘,带着我跃了上去。
落地时石台上的积水朝四面炸开。她膝盖微屈,把那股冲劲卸掉,随即将我放到身侧,自己挡在前面。整个过程,她一句话也没说。
那东西起身追至台下,前爪重重按在石面上。它试着往上撑了半身。
台上的苏祈面目狰狞。她的虎耳直立起来,肩背紧绷,尾巴上的毛一根根炸开,整个人向前压低。
随即,一声咆哮从她胸腔里迸出。
那声音与她平日说话时完全不同,低沉、凶狠,穿透雨声,震得我耳膜发紧。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它,瞳孔缩得很紧,眸光亮得惊人。她压低肩膀,背脊绷起,双腿一前一后抵住石面;手指微屈,指节因用力泛白。雨顺着她紧绷的手臂淌下,胸口起伏巨大。呼出的气息,喷碎了一颗颗雨滴。
台下的庞然大物顿了一下,也抬头露出牙齿。它喉咙里滚出闷雷似的吼声,前爪在石面上缓缓挪动,像是回应刚刚那一声。
我从苏祈怀中站起,略微推到她身后一点。
苏祈她伸手向后摸了一下,指尖碰到我的衣袖,才重新握紧拳头。
雨越下越大。一道闪电划过,将世界染成黑白。
两道身影同时冲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