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作者:呆呆宇天 更新时间:2026/10/7 15:33:58 字数:4189

我那句脏话好像还没说完,脚下的草铺就不见了。

胃猛地往上一翻。雨声被拉得很远,眼前的火光先散成一团,又在某个瞬间彻底熄灭。我下意识去抓苏祈,摸到她的手臂,下一刻,后背便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又是那感觉极其漫长的洗衣机体验。

我们一同摔在地上。

“呕…呕…”我干呕两声。不过状态比第一次穿越要好。是因为身体变化过吗?

我闭着眼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耳边忽然响起一声熟悉的低鸣。一辆偶尔经过的汽车正在鸣笛,随后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声音轻得像隔了一层墙。

我猛睁开眼。窗外的路灯把一道光压在客厅地砖上。楼下有人不知在做什么。金属杆碰出两声脆响,接着是一辆车缓缓驶过。照片还立在木柜上。相框前的香已经燃尽,几截灰落在炉边。

我盯着它,一时不敢动。

苏祈先撑着地坐起来。她的虎耳在黑暗里转了一圈,随即看见我,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

“哥?这是家里吗?”

“好像是。”

“你别好像。”

我伸手按亮旁边的灯。光一下铺满客厅,我看见旧沙发、没修好的餐桌,还有我们那天随手放在椅背上的薄毯。为了确认,我走过去推了一下桌面。它果然晃了,垫在桌脚下的纸板轻轻一响。

“是家里。”

苏祈站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到餐桌旁,扶住桌角,低下头笑了一声。

我本来也想笑,嗓子却堵得厉害。那片森林就在片刻以前;从房间到厨房,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我却像走了很远才回来。等苏祈朝我伸手,我走过去,任她把我抱了一下。她没有抱紧,似乎怕一高兴把我勒坏。

“我们回来了。”她说。

“嗯。”

窗户上凝着雨滴,楼下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光映在被车轮压出的水痕里。没人敲门,没人知道我们在另一片树林里度过了三天。家里安静得出奇,连冰箱的低鸣都让我听了好久。

然后苏祈松开我,盯住我的头顶。

“你的角还在。尾巴也在。”

我一愣,看着没有变化的苏祈表示你也是的。

她抬手摸了摸耳尖,背后的尾巴随之摆了一下。我低头看自己的尾巴,它正搭在桌脚边,浅色鳞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那身在林子里磨了三天的衣服也原封不动,袖口被划破,鞋底裹满泥。恐怕没人敢信我们的经历。

“等等。”我拦住正往卧室走的苏祈,指了指地砖,“咱俩走一步留一个印,先把鞋脱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通向客厅的泥脚印,默默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来,排在门边。鞋早就不合脚,脱掉后她的脚趾终于能舒展开。我找来两条旧毛巾,一条给她擦头发,一条铺在地上吸水。擦到一半,我忽然停住。

“手机。”

它还躺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充电线就在旁边。我按亮屏幕,什么也没亮。昨天出门买菜时电量就不多,隔了多久没动,它早关机了。我把线插上,屏幕闪出充电图标。

等待开机的几十秒长得难熬。苏祈站在我旁边,也盯着那块屏幕。窗外还在下雨。屏幕终于亮了。联网标记出现,显示的时间跳了一下,又稳稳停住。

我先看了一眼时间,似乎就过去了一小段。仿佛就过了我们刚回来的哪一点时间。再然后我看了眼日期。

“过了一天。”

“什么?”

“从我们在这里消失,到现在,手机显示过了差不多一天。”我把手机递给她,“那边呢?”

“三天。”她说得很肯定,“第一天找水、捞鱼。第二天遇到那两头长角的,还洗了衣服。今天搬家,下雨,遇到那家伙。”

我跟着她数,一件件都记得清楚。不是我们在林子里昏过去了大半时间,更不是睡一觉做了场梦。两边的时间似乎走得不一样快。

我又翻看了天气和系统日期,连手机里的消息发送时间也逐条核对。租户问水管的那条是昨天下午发来的,楼下便利店半夜照常营业,谁也没把日子停在我们消失的那一刻。可是对我们来说,昨天下午还在拿石片割肉,今天才刚被雨淋透。同一段时间被分成两种过法,我想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发生。

“手机没弄错吧?”苏祈问。

“日期联网后对过了,群里的消息也一直在发。”我把屏幕转给她,“那边三天,这里一天。至少这回是这样。”

她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所以我在那边饿了三天,回来只算失踪一天?”

她摸了摸肚子,又看向厨房,“能把另外两天的饭补上吗?”

我把手机拿回来,看到几条普通的未读消息。有租户问物业电话,班级群里有人聊假期作业;没有人问我和苏祈去了哪里。我回了租户一句明早处理,没在群里露面。至少目前,家里少了两个人又多了两个人,没有引起别人注意。

学校正在放假,这是眼下唯一让我庆幸的事。要是上课期间整整一天没去学校,我们这会儿恐怕已经被老师和同学轮番打过电话。

可“没人在找”也叫人心里发空。那片林子把两个人吞进去,再送出来,外面的生活却依旧照常往前走。桌上的便签还是我写的“联系物业”。“我手机呢?”苏祈忽然问。

“你不是放卧室充电了?”

她转身就往卧室走。很快咔嚓的一声,连带着一些零件破裂碰撞的声音。我回头,看到苏祈呆呆的握着整个把手连着一小块金属。门上破了个大洞。

“它?不是?欸?!”苏祈望着手里的门把手一时间有点语无伦次。

“它怎么下来了?”她问。

我叹了口气,接过把手。“看来你身体变化带来的力气依旧在。所以现在别碰别的门。”

我拿来螺丝刀,把门舌拨回去。幸好还能开。真要被困在自己卧室外面,我们回来后的第一个电话就得打给开锁师傅。不过好像现在叫苏祈打开也没差。

苏祈从桌边拿到手机,小心翼翼地用指腹点亮。她刚松了口气,手机从不敢发力的掌心滑出去。她本能地一抓,随即清脆一响。

屏幕多了两条裂纹。

“哥!!!!!!”

“我看见了。。。”

她把手机举到灯下,心疼得耳朵都耷拉了。我把它接过来试了试,触屏还能用,只是裂缝恰好经过她常按的地方。

“先用着。明天再想办法修。”我说,“以后碰家里的东西,记得小心点”

“我已经很轻了。”

我看看门把手,又看看她。她自己也看了看,不再争辩。

我把坏掉的把手放到桌面上。

用现在的身体做以前的习以为常的事情,恐怕没想象中那么轻松。

折腾完这一通,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先是我的,隔了一会儿,又是她的,而且比我响得多。

那边最后一顿只吃了些热肉,后半夜还不知会怎样。我打开外卖软件,发现附近看见“米饭”“面条”“红烧肉”这些字,我差点没想起自己该先选哪样。

“点几个?”我问。

“你想吃几个?”

我看看她,再想想今天一下午的奔跑和她现在的饭量,把原本的一份套餐改成了四份,又添两份面和几样小菜。结账时我犹豫了一下,仍然按了付款。

此时我想到,森林里有两头不知道能不能吃的兽,家里有送到门口的热饭;我在心中默默说了句,现代社会nb。

等外卖时,我们轮流去冲洗。苏祈先洗,我在外面收拾弄脏的衣服。水声从浴室传来,我把那双磨坏的鞋放到一边,突然想起石碗和烟架还留在高地。它们会不会被雨打坏?那头怪物会不会再回来?念头刚起,我就看见桌上的手机,提醒自己现在已经回来了。

苏祈穿着旧睡衣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尾巴从宽松的裤腰后面伸出去,把衣摆顶得有点歪。我给她找了条干毛巾,她接过去,先把自己的耳朵擦了一遍,再接手剩下的地板。

“你的衣服怎么办?”她问。

“柜子里有旧的。”

我翻了好一会儿,找出几年前的一件上衣和一条松紧腰的裤子。当年觉得衣服小得穿不了,如今套上居然还宽一点。领口挂到龙角时,我费了半天才理顺头发;尾巴倒能从腰边伸出来,走两步后,裤子却往下一坠。我只好把抽绳再系紧一圈。

热水冲在身上时,我感觉全身都舒展开了。

啊~再次高呼现代万岁!

我在浴室待得比平时久,直到外头传来苏祈问我有没有被水冲走,我才把水关掉。她说得像个笑话,我却有些脸红。

镜子里那张脸洗去泥后清楚得过分。我盯着看了片刻。眼角和眉形还认得出来,偏偏五官像被细细修过,连角边那几片鳞都干净得发亮。精致漂亮的吓人。

我伸手碰一下,镜里的人也碰一下。身体变化的事放在林子里尚能暂时不想,回到熟悉的家,更难装作没发生。

“哥,到了!”苏祈在外面喊。

我关掉灯走出去。走廊的感应灯透过门缝照进来,楼上有人倒水,管道发出熟悉的轻响。送餐的人把袋子放在门边,脚步已下了楼梯。我等声音远了,才开一条门缝把东西拿进来。苏祈站在屋内转角,耳朵和尾巴都躲在门后的视线外。

桌上很快摆满了盒子。塑料盖一掀,热气带着酱香往上涌。我先尝了一口饭,竟觉得普通的米粒都好吃。苏祈夹起一块红烧肉,嚼完,整个人停了两秒。

“怎么了?”

“好吃。。。”

风卷残云一般,我才刚吃两口,她已经开始拆第二份了。我给她递水,顺手把自己的米饭往旁边挪,免得被她把空盒当成没吃完的。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她已经吃完三份,正拆第四份的筷子。

以前苏祈最多多添一碗饭。今天她吃下去的,少说是过去的四倍。我虽然变小了,但是饭量似乎却和往常一样。

最后一份面被分着吃完,桌上只剩空盒。苏祈靠在椅背上,终于露出几天来第一次吃饱的神情。

“还是家里好。”她一边眯着眼,一边抚摸略微鼓起的肚子。

“嗯。”

我原本想说点别的,譬如回来的时间为什么恰好是今晚、以后会不会再去那里。手机就在手边,查什么都方便了,我却一时不想查。窗外的雨渐渐停了,路灯照着楼下熟悉的树;客厅里有热饭留下的香气,苏祈正坐在对面,尾巴偶尔碰到椅腿。

这些就够我们安稳地坐一会儿。

苏祈把一个空盒叠进另一个,忽然问:“以后还会去吗?”

我没法答。我们会被传过去又被传回来。没底气说就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了。

我看着她搁在椅边的尾巴,说:“先别把东西都扔了。明天把能带的吃的和衣服整理一下,放在手边。”

“所以你也觉得会回去?”

“我觉得不能赌它不会来。”

她点头,又指指自己的耳朵:“那出门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大难题。如今我和苏祈的样子,被看到恐怕会以为是玩cos的。可要是被人发觉真相。恐怕第一时间就是给我们送到人类研究所里面去吧?

“先待在家里看看。总会有办法。”眼下我们需要先睡一觉。

收拾完盒子,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很晚的时候。我让苏祈去睡。我躺在床上,思索接下来的事情。

没过多久,苏祈抱着自己的枕头过来,站在我卧室门口。

“怎么了?”

“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下午那东西。”

她的耳朵慢慢往下垂,趴成一条线。眼巴巴地看我。刚才面对怪物还能呲牙咧嘴人,这会儿像是连从走廊走回自己房间都费劲。她大概有几分是装的,可我也记得她下午说过的话。

犹豫了一会后。“就今晚。”我终究是心软放她进来了。

“嗯,就今晚。”她答得飞快。

我没揭穿她。灯熄了,床比草铺软得多,被子也干燥。苏祈在另一侧翻了个身,没有立刻抱过来,只隔着一点距离问:“明早醒过来,不会又躺在草上吧?”

“应该不会。”我说,“我还得修门呢。”

她在黑暗里哼了一声,伸手碰到我的手背。我握了一下。窗外的雨越来越稀,隔壁有人关窗,远处还有车经过。那些声音没停,我们的家也还在这里。至于明天要怎样出门、怎样过日子,世界又会如何。一切等天亮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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