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句脏话只来得及喊出半截。
雨声、火光,还有岩壁上晃动的影子,一瞬间被拧到了一起。脚下失去支撑,胃猛地往上翻。我本能地抱住苏祈,下一刻,后背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砰!
两个人连滚带摔地落在地上。
“呕……”
我趴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压下去。耳畔的雷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低的嗡鸣,以及窗外轮胎碾过湿路面的轻响。
车?
我猛地抬头。
昏黄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斜斜的光。沙发还是那张沙发,餐桌底下垫着的纸片也还在,电视柜上那张旧照片静静立着,相框前的香早已燃尽。
冰箱压缩机启动,嗡了一声。
这声音我听了十几年,从没觉得这么好听过。
“哥……”苏祈撑着地坐起来,虎耳先朝窗外转了转,才看向我,“咱们是不是回来了?”
“好像是。”
“什么叫好像?”
我扶着沙发站起来,摸到墙边的开关。
啪。
灯亮了。客厅一下子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眼前。被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茶几上的水杯、厨房没来得及收起的抹布,连我出门前写着“联系物业”的便签,都还贴在冰箱门上。
“是家里。”
我这回说得很肯定。
我走到电视柜前,指尖抹过相框边缘。照片里,父母还站在我们身后,笑得一如往常。那场事故之后,我不止一次坐在这里发呆,觉得这房子实在太安静。可在森林里,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甚至担心自己再也见不到它了。
我把歪了一点的相框摆正,没有多碰。
苏祈愣愣地看着四周,忽然笑了。她笑着笑着,眼睛却红了,伸手就把我揽进怀里。
我赶紧拍她胳膊:“轻点轻点,你哥还想活着吃顿热饭!”
她慌忙松开,抬起头看我有没有事,眼泪没掉下来,倒先被我逗笑了。
我也笑了。
上一刻,我们还在漏雨的棚子里,听着森林深处的兽鸣;这一刻,隔壁有人关窗,楼下的汽车驶过积水,世界寻常得让人恍惚。
从客厅走到厨房,不过十来步。我却像走了很远很远,才终于回来。
***
高兴过后,我先想起了时间。
手机还在厨房的料理台上,电量耗尽,怎么按都没反应。我插好充电线,等屏幕重新亮起来,立刻去看日期。
然后,我和苏祈一起安静了。
“只过了一天?”她问。
我对照了手机自动更新的时间,又翻看消息记录。租户昨天发来的水管维修问题还没回复,班级群里有人讨论作业,商家的促销短信倒是来了两条。
一切都在正常往前走。
租户还在问什么时候能修好水管。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很想告诉他,我昨天没去修水管,是因为我连自来水都快喝不上了。
当然,真发出去,别人多半会建议我去医院看看脑子。
我只回了句“明天联系物业”,把手机扣在桌上。
而我们明明在那片森林里待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找水,第二天抓长角兽,今天搬家、下雨。”苏祈掰着手指回忆,“我没记错吧?”
“没有。我也记得。”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地球一天,异界大约三天。
至少这一次是这样。规律是否固定,得等以后才能确认。可即便如此,光是这个时间差,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哥。”
“嗯?”
“那我在那边饿了三天,回来只算过了一天……”
我警惕地看向她。
她摸着肚子,认真问:“是不是可以把另外两天的饭补上?”
“你这个账是怎么算出来的?”
“按天算的呀。”
“那咱家以后得按异界时间给你发伙食费是吧?”
她竟然真考虑了两秒。
“也不是不行。”
我决定暂时不讨论这个话题。
随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闯进了脑子。
苏祈头顶的虎耳还在。她转身时,黑白相间的尾巴也从身后扫了过去。我摸向自己的头顶,指尖碰到两根光滑的龙角,低头一看,覆着细鳞的尾巴正横在桌脚旁。
我们回来了。
可身体没有变回去。
苏祈抬手摸了摸耳尖,眼里的兴奋慢慢淡下去:“哥,以后都这样了吗?”
“不知道。”
我没法拿一句“很快就会恢复”来哄她。毕竟连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没弄明白。
她又瞥了一眼自己的尾巴。
“那以后怎么去学校?”
“先别想学校,幸好现在还在放假。”我看向玄关,“而且咱们得先想想,怎么把这一屋子泥收拾干净。”
从门口到客厅,两串湿脚印格外醒目。沙发边还粘着几根草叶,地板上甚至滚着一小块森林里带回来的泥。
苏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默默脱下,放到门边。
我翻出旧毛巾,把地上的水迹擦掉。她想帮忙,我只让她先去找干净衣服。
结果人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见“咔嚓”一声。
我闭了闭眼。
“苏祈?”
“……哥。”
她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完整的门把手。门板上留下个不太体面的洞,锁舌还卡在里面。
“我真的只是轻轻转了一下。”她说。
我看看把手,又看看她。
“看来咱家以后得装防拆门把手。”
“有这种东西?”
“我现编的。”
她垂下耳朵。我没再笑,找来工具拨开锁舌,让她进去拿手机。她拿到以后格外小心,连点亮屏幕都只敢用指腹轻碰。偏偏手指一滑,她下意识抓了一下。
啪。
屏幕上多出两道裂纹。
我们一起看着手机,谁都没说话。
“哥……”她的声音快哭了,“我已经很轻了。”
我接过手机,确认还能使用,放回桌上。随后捏起一枚硬币,让她试着用两根手指拿起,再轻轻放下。
第一回,硬币在桌上磕出脆响。第二回轻了些。第三回终于稳稳落下。
“慢慢来。”我说,“力气大不是什么坏事,总得学会用。”
她望着那枚硬币,许久才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不敢碰东西了?”我问。
“有点。”她小声说,“刚才我都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气。”
我把硬币重新塞回她手心:“总能习惯的。你以前学骑车不也摔了好几次?现在骑得比我快。”
“那是因为你后来懒得骑了。”
“好好说话,不许揭短。”
她终于笑了。
“那你以后也别突然让我抱。”
“不是你自己扑上来的吗?”
“……哦。”
***
轮流洗澡之前,我们先下了外卖单。
点菜时,我本来习惯性地选了两份套餐,想起她这几天的饭量,又默默加上米饭、面条和几道肉菜。付款的瞬间,我忽然开始担心家里的存款能不能经受住长期考验。
好在还能负担。
总不能刚从异世界活着回来,就让妹妹接着饿肚子。何况她从下午开始就没怎么真正吃饱,刚才盯着外卖界面的模样,简直像要把屏幕一起吞了。
苏祈先进浴室。我收拾好换下的脏衣服,听着门内哗啦啦的水声,竟有些不真实。
那片森林里的水永远带着凉意,岸上有虫,有泥,还有谁也说不准会从哪儿出现的东西。现在只要拧开水龙头,热水便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轮到我进去,第一股温热的水流落在肩头时,我几乎舒服得叹出声。
疲惫的肌肉一点点松开。水珠掠过颈侧的细鳞,带起微微发痒的触感;身后的尾巴浸在水里,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开始洗头。
可等擦开镜子上的水雾,我又不太笑得出来了。
镜中的少年白发垂肩,浅金色的眼睛亮得出奇。两根龙角从发间伸出,颈侧还有细密的鳞片。五官依稀留着过去的轮廓,却精致得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以前也常被误认成女生。
现在倒好,恐怕开口解释别人都未必肯信。
我试着板起脸,镜中那张脸跟着严肃起来,效果却像是在闹脾气。
“……”
算了。
我从柜子里翻出几年前的旧衣服,竟然穿着还有些宽。尾巴从腰侧伸出来,裤子便往下坠,只好把抽绳又系紧一圈。
走出浴室时,苏祈正坐在沙发上擦耳朵。她抬眼看了看我,目光在头发上停了片刻。
“哥。”
“又怎么了?”
“你以后可以扎辫子了。”
“我劝你趁早放弃这个想法。”
“可是会很好看。”
我决定装作没听见。
恰好手机响起,外卖到了。
我先确认门外的人已经离开,才拉开一道缝把袋子拎进来。苏祈躲在墙后,等门关上,才探出两只竖得笔直的虎耳。
桌上很快摆满餐盒。
盖子掀开,热气裹着酱香涌出来。红烧肉的油亮色泽、米饭蓬松的白气,还有糖醋排骨上那层浓稠的汁水,让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拿筷子还是先感动。
第一口热饭下肚,我只想说四个字。
现代文明。
真好。
苏祈的反应比我还夸张。她夹起一块排骨,嚼了两下,眼睛便亮起来,连耳朵都立得更直了。
“哥,好吃!”
“知道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十来分钟后,我看着她面前堆起来的空盒,开始怀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给了她什么暗示。
她已经吃下好几份饭菜,伸手去拿最后一盒面条时,忽然发现我正看着她。
“……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确实不少。”
她有些犹豫,把筷子放了下来。
我把面条推过去:“吃吧。饿着也不是办法,以后咱们再想怎么安排。”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接过盒子。
饭后,苏祈靠在椅背上,摸着终于不再空空的肚子,长出一口气。
“还是家里好。”
“嗯。”
我也这样觉得。
***
收拾完餐桌,已经很晚了。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街道。楼下便利店仍然营业,偶尔有人打着伞经过。厨房里有洗洁精的淡香,空调安静地送着风。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陌生的短视频链接。标题里有“失踪”“怪物”之类的字眼。我看了看,没点开。
今晚实在没有力气再去认识一个新世界了。
倒是苏祈忽然问:“哥,我们还会被送回去吗?”
我沉默片刻。
“不知道。不过下次要真回去,至少得有准备。”
我在备忘录里写下食物、盐、药品、手电、换洗衣服。那些东西能不能带过去,还需要验证,但放在手边总没有坏处。
“再加个枕头。”苏祈提醒。
“你怎么还惦记枕头?”
“那边睡觉真的硌人。”
我想了想,还是写上了。
她靠着沙发,安静片刻,又低声说:“今天下午,我真以为来不及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那头怪物扑过来的瞬间,直到现在想起来,我的手心都会发凉。
“我也是。”我说。
她转头看我,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
“我怕你受伤,也怕自己帮不上忙。”我握了握她的手,“但以后不能总靠你冲在前面。我们一起想办法。”
苏祈低头看向相握的手。她如今只要稍微用力,就可能让我疼得叫出声,可这一次,掌心的力道轻得恰到好处。
“好。”
夜深以后,我让她回房睡觉。自己刚躺下,门口便传来轻轻两声敲门。
苏祈抱着枕头站在那里,虎耳垂着。
“哥,我睡不着。”
“又来?”
“闭上眼,就想起那头怪物。”
我本来想说两句,却在看见她抱紧枕头的手时停住了。
其实我也一样。
我往床里侧挪了挪。
“就今晚。”
她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嗯,就今晚!”
答应得太快,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灯熄了。柔软的床垫托住身体,干燥的被子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苏祈躺在旁边,起初还隔着一点距离,过了一会儿,才小心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哥,明天醒来,不会又在草堆里吧?”
“至少我希望不是。”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急也没用。何况明天还得修门。”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轻轻握住我的手。
窗外有车驶过,熟悉的轮胎声渐渐远去。我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直到那只握着我的手慢慢放松,才替她把被角掖好。
异世界的雨还像落在耳边。可这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身旁的人也平安无事。
那些没弄明白的问题,留到明天再想吧。
今晚,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