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了床脚。
窗帘没拉严,一道亮光斜斜落在地板上,照着昨晚没来得及收好的拖鞋。楼下有人按了两声喇叭。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还是家里。
我松了口气,试着翻身,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一点。
苏祈睡在身后,额头几乎抵着我的后脑勺,呼吸轻轻扫过头发。她的一只耳朵被枕头压歪,另一只露在被子外面,随着楼下的喇叭声抖了抖。
“松点。”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动。
我又拍了拍她的手。
“我要起来。”
这次她终于放松了些。我一点点抽出被压住的尾巴,坐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十二点二十三。
我沉默片刻,回头看她。
“中午了。”
苏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嗯。”
“早饭没了。”
她睁开眼。
***
洗漱时,我们在镜子前挤了一会儿。
主要是尾巴。
我往左挪,苏祈的尾巴也恰好扫过来,两条尾巴碰在一起。她低头让路,我又往另一边退,最后谁也没能先站稳。
“你别动。”我含着牙膏沫说。
“你先别动。”
镜子里,一只虎耳朵慢慢向后压了下去。
我看看她,她看看我,最后各自朝旁边挪开半步。
洗完脸,苏祈去翻冰箱。我打开米桶,里面剩下薄薄一层米,拿量杯刮了两下,桶底便露出来了。
“鸡蛋还有两个。”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
我又翻了翻面袋。
倒是还有半袋挂面,但以她昨晚的饭量,大概只能起个开胃菜的作用。
“我叫跑腿送点东西。”
“顺便买点肉。”
“知道。”
“多一点。”
“知道。”
我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通知几乎铺满了整页。
微信、QQ、新闻软件,连平时只会提醒我领优惠券的应用都来凑热闹。手机在掌心接连震动,刚滑掉两条,又有新的消息从顶端挤下来。
班级群的未读已经变成了红色的省略。
我原以为是学校临时通知返校,点开一看,先跳出来的却是一段视频。
一个男人站在路边,双手抓住轿车一侧的底盘。
拍摄的人还在笑。
“你抬,你真抬起来我——”
车身猛地向上一歪。
笑声断了。
一侧的轮胎离开地面,车里挂着的装饰物甩到玻璃上。镜头剧烈晃了一下,随后是几个人重叠的惊叫。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坐直了。
又看了一遍。
男人的衣服很普通,胳膊也没有夸张到不合常理的程度。他站在车旁喘气,看起来甚至有些瘦。
下面很快刷出一串回复。
【假的吧?】
【车壳?】
【后面还有视频,他把旁边护栏掰了。】
【先别管车了,看这个。】
新的链接顶了上来。
封面上,一个人的手臂覆着灰白色的硬块,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再往下,是一张模糊的街头照片: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被几个人围住,帽沿掀起,露出一截细长的耳尖。
我的目光停在那只耳朵上。
厨房里,苏祈又喊了一声:“哥,面包还能吃吧?”
“看日期。”
“没过期。”
“那就先吃点。”
我退出群聊,手指却没有立即去点购物软件。
新闻推送还挂在屏幕上。
【多地失联人员陆续归家,部分当事人称曾进入陌生环境。】
再往下,是另一条。
【网传异常能力视频引发关注,具体情况尚待核实。】
我点进去。
报道很短,大半篇都是“据称”“疑似”和“尚无法确认”。底下的评论却长得多,有人说自己亲眼见过,有人说亲戚刚回家,还有人在问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句话让我停了下来。
【我在那边待了三天,怎么回来才过了一天?】
我盯着它,掌心慢慢出了汗。
不是只有我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昨晚还显得遥远的许多问题,忽然一起挤到了眼前。
还有多少人去了?
他们去了哪里?
那些人,也变成了我们这样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
购物软件提醒我,附近商家午间配送繁忙。
我回过神,先退回订单。
米、面、鸡蛋、肉、蔬菜,盐和食用油也添上一份。我翻到方便食品,又加了些饼干和能放得住的东西,确认地址,在备注里写上“放门口即可”。
付款以后,我才抬起头。
“苏祈,你过来。”
她拿着半片面包走到沙发旁,先看我的脸,再看手机。
“怎么了?”
我把那条评论和视频一起递给她。
“去过那边的,恐怕远远不止我们两个。”
***
起初,我们还试着一条条看清。
后来根本来不及。
实在太多了,而且鱼龙混杂。有人说出了事故,有人说是能力失控,还有人把几年前的电影片段剪进来,信誓旦旦地说是现场。
短视频里,一个年轻人坐在卧室,反复强调自己没有骗人。
“我真在树林里待了几天,衣服都划烂了。我爸非说我跟人出去玩——”
评论问他会不会飞。
“不会。”
又有人问他能不能喷火。
“不能!我什么都不会!”
那人急得脸都红了。
苏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没变化。”
“至少看起来没有。”
我往下翻。另一个人的肩背宽厚得吓人,旧衣服被撑开了线;再下一张照片里,一只手的指甲变成了弯曲的深色尖钩。
还有人说自己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以后,家里人却哭着说他已经失踪了一天。
我们看得越来越慢。
有变化的,没变化的,记得事情的,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全混在一起。
我重新点开最早那张尖耳朵的照片,想看看发图的人后来还说了什么。
页面转了半圈。
内容已无法查看。
我愣了一下,返回群聊,去点别人转发的链接。
同样打不开。
“刚才不是还有吗?”苏祈问。
“嗯。”
她把剩下的面包攥在手里,忘了往嘴边送。
又一段视频消失了。
有的显示发布者删除,有的只剩下一行无法播放的提示。可旧的刚没,新的便冒出来,截图、录屏、转述,一层套着一层。
【是不是都被带走了?】
【别瞎说,我表哥就在家。】
【那为什么删?】
【你怎么知道是被删的?】
我盯着这些话,没再往下点。
我们知道的事情太少,偏偏每一句都像和自己有关。
班级群里还在讨论。
接着,那张尖耳朵的截图又出现了。
【这要是咱们班的就好了。】
【抓来看看。】
后面跟着几个笑脸。
我知道,发消息的人多半没认真想过这句话。
可我的手还是下意识拉住了袖口,遮住腕边的鳞片。
苏祈也抬起手,碰了一下头顶。
耳朵就在那儿。
长在身上,好的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能听见楼道里不知哪一户关门,也能感觉到指尖碰过毛发时的一点痒。
变不回去的。
“哥。”
她的声音低下来。
我转头,我们对视了一眼。
窗外阳光很好,楼下还有人在为停车的位置争执。这个住了许多年的家,门锁着,窗帘拉着,我却忽然觉得那些镜头离得很近。
近得仿佛只要有人从楼下抬起头,就会认出窗帘后面藏着什么。
笃笃笃。
门响了。
苏祈猛地站起来,将我护在身后。
我手一抖,手机磕在膝盖上,险些滑下去。
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她的耳朵直直朝着门口,尾巴绷紧,手里那片面包被捏扁了一角。我抓住她的手腕,让她先别过去。
门外又敲了两下。
“您好,跑腿,东西送到了。”
我怔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刚才下的订单。
打开配送页面,骑手已经到达。
可即使这样,我还是先搬来小凳,踩上去看猫眼。
门外的人正弯腰放袋子。他把米靠墙放好,又把鸡蛋从下面提出来,单独搁在最上面。
“给您放门口了啊。”
“好,谢谢。”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等到电梯响过,又多站了一会儿,才把门拉开一道缝。
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
楼道和往常一样,邻居门前的鞋架上多了一双拖鞋,墙角那张旧广告仍翘着边。
我迅速把东西提进来,苏祈站在后面接。最后一袋菜过了门槛,我立刻关门落锁。
咔哒一声。
她肩膀终于松了些。
我们站在一堆米面旁边,安静了一会儿。
手机还在响。
我把几个群设成免打扰,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我先做饭。”
苏祈望着我。
我提起装菜的袋子。
“总得吃饭。”
***
料理台比我记忆里高了许多。
昨天回来时只顾着烧水和拆外卖,还没有切身体会。现在站在菜板前,手臂抬得很不舒服。
苏祈倚在门口,看着我。
“把刚才的小凳拿来。”
她很快搬过来,放在我脚边,还伸手压了压。
“稳的。”
“谢谢。”
踩上去以后,总算顺手了。
苏祈眼睛盯着站在凳子上的我,眼中露出一种我不理解的眼神。
“总么了?”“没啥。。。”
我淘好米,把肉分成几份,不急着吃的收进冰箱,再洗菜,打鸡蛋。头发总往脸边落,只好拿根皮筋松松拢起来,尾巴则绕到凳子侧面,免得下去时踩着。
厨房里渐渐有了油热的声音。
苏祈一直没走。
“饿了?”我问。
“有点。”
“那就帮忙拿碗。”
她应了一声,却先看着我笑了起来。
“你现在这样,像小时候。”
“苏祈!”
“你以前也踩凳子做饭。”
我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还真是。
那时我总喜欢跑到厨房玩,我妈嫌我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碍事,便给我一小团面,让我去旁边自己折腾。结果饭做好了,我还守着案板,认真研究这些菜。
苏祈则负责站在旁边评价。
主要评价能不能吃。
“还有那个钱包。”她说。
“什么钱包?”
“伯母教咱们缝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妈拿出一盒旧布,教我们穿针、打结。苏祈坐了没一会儿,就把线缠在了一起,举着两只手不敢乱动。
我替她解开,顺便照着我妈做的样子,把两块布缝了起来。
针脚歪,大小也不齐,但最后确实缝出一个能装零钱的小袋子,还加了个扣子。
苏祈当时看了半天,问我怎么就会了。
其实我也说不清。
看着做一遍,再拿到手里,哪儿该折、哪儿该留口,好像自然就有了点数。
自此之后,妹妹就似乎认定天赋这种东西确实存在。
我把切好的肉倒进锅里,热油哗地响起来。苏祈往后让了半步,又探头来看。
“伯母那时候就说,你以后肯定饿不着。”
锅铲碰在锅沿,轻轻一声。
我翻了两下肉。
“嗯。”
她也安静下来。
油烟机低低转着,窗外有人晾衣服,撑衣杆碰到栏杆,发出细碎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苏祈把碗放好,问:“饭够吗?”
“够。”
“你都没看我。”
“电饭煲装了多少米,我还是知道的。”
她终于又笑了一下。
我转头拿盐时,看见她仍站在厨房门口,手已经不再攥着衣角,尾巴松松垂在身后。方才门外稍有声音就要转过去的耳朵,也渐渐放松了。
“站那儿干吗?去坐着吧。”
“闻着香,先闻点。”
我拿她没办法,只好把炒好的菜盛出来,让她先端走。
***
吃完饭,已经快两点了。
苏祈把最后一点汤拌进饭里,吃得干干净净。她已经懒的用碗了,在我盛好饭后,直接搬着电饭煲的盆了。
我收好碗,擦过桌子,才把手机重新拿过来。
消息又多了不少。
我没急着点开。
苏祈坐在对面,双手搁在桌边,望了我一会儿。
“我们还会回去吗?”
我看着她。
这是昨晚就问过的问题。睡了一觉,吃了一顿热饭,答案还是没有。
“不知道。”我说,“但得按还会回去准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带吃的?”
“吃的、水、衣服,还有能用得上的工具。至少先收好,放在随手拿得到的地方。”
“可我们能带过去吗?”
“身上的衣服跟着过去了。别的东西没试过,只能先备着。”
她点点头,停了一会儿,又问:
“那学校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
学校还在放假,总有一天会开学。到时候老师会点名,同学会问,租户也可能约我见面。就算眼下能躲在家里,日子也不会因为我们不敢出门就停下来。
苏祈摸了摸耳尖。
“戴帽子也不行吧。”
“你的还好些。我的角,普通帽子未必戴得进去。”
“尾巴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
它正从椅边垂下,尾尖挨着地板。
“这个更麻烦。”
“他们会怎么看我们?”
班级群里那句“抓来看看”,忽然又浮在眼前。
我把手机往旁边放了放。
“现在什么说法都有。有人好奇,有人害怕,也有人只是跟着起哄。隔着屏幕,我们分不清他们到底会做什么。”
“国家呢?”
她问得很轻。
“会不会把我们带走?”
我想了想。
“可能会有人来了解情况,问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真有人用那种力气在街上伤人,也不可能没人管。”
“那我们这样的呢?”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我。
我看着她的手,慢慢说道:
“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她的耳朵低了些。
我伸手碰了碰她搁在桌边的指尖。
“网上说被带走的那些,我们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为什么。先别把每一种最坏的说法都当成已经发生在我们身上。”
“可万一呢?”
“所以先不急着出去,先看着。”
她抬起眼。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
“如果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遇到,身体又变成这样,确实会很难办。我们也找不到能证明经历的人。”
我点了点手机。
“但现在,至少有不少人说到了和我们一样的事。三天、陌生的树林、回来后时间对不上。这些总不能全是我们两个想出来的。”
苏祈靠近了一点。
“你觉得人会很多?”
“看起来不少。到底多少,还不知道。”
我没有再往下猜。
人数多,不代表我们就一定安全;可至少事情不会只围着我们这间屋子发生。总有人会先站出来,总会有能核实的消息。
“先在家待几天。”我说,“看有没有正式通知,看看其他人后来怎么样。吃的可以送,家里的账也能在手机上处理。暂时不出去,过得下去。”
苏祈看向桌上还没收起的水杯。
“那要是一直不能出去呢?”
我握着杯子转了半圈。
两间店铺的租金,几套房子,还有父母留下的存款。以前每次核账,我都庆幸至少不用让她为学费和饭钱担心。
现在倒又多了一种用处。
“我们有房租,也有存款。先把人照顾好,别乱花钱,一时半会儿不会过不下去。以后真有变化,再想办法。”
“总不能一直躲着。”
“嗯。”
我没有反驳。
“但也不用今天就把一辈子的办法想出来。”
她望着我,好一会儿,轻轻点了下头。
我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喝水。”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说完很大的事,就叫我吃饭、喝水、睡觉。”
“因为大的事还没想明白,小的总得做。”
苏祈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群消息,是一声单独的提示。
我低头看过去。
发消息的是我们从小一起玩大的朋友。
小时候住得近,放学后常来我家,有时饭点到了还赖着不走,被我妈顺手多添一副碗筷。后来不在同一个班,联系也没断,隔三岔五就来找我们聊天。
我以为他也是来转视频的。
点开对话,一张照片先跳了出来。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张自拍。
背景是他自己的房间,身后还露着那只我们都认得的旧书柜。照片里的人凑得很近,笑得露出一排牙,眉眼、鼻子,连嘴角那颗小痣,都没有变。
头发却成了金色。
午后的光照在发梢上,亮得有些晃眼。
他用一只手拨开鬓边的头发,露出耳朵。
耳廓向上收窄。
尖尖的。
“怎么了?”
苏祈见我不动,放下水杯,凑到旁边。
她看见照片,也停住了。
下面还有一句刚发来的消息。
【兄弟!我去了那个异世界,异世界是真的!】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苏祈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胳膊。
我们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慢慢转头,对上彼此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也想说点什么。
手机停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