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手,准备回消息。
“苏鸣!开门!”
门外的声音隔着客厅传过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苏祈缓缓转头,看向玄关,又缓缓转回来。
我们对视着,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
“苏鸣?”
敲门声跟着响了两下。
“我看见你家厨房开窗了!别装不在!”
陈乾坤!
这家伙!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张金发尖耳的自拍还亮着,发送时间就在一分钟前。
所以他发照片的时候,已经在我们家楼下了?
刚才我和苏祈还坐在这里,认真讨论以后怎么生活,怎么避开人群,怎么待在家里观察局势。话音落下还没多久,局势之一已经自己过来了。
“哥。”苏祈压低声音,“怎么办?”
“等一下。”
我站起身,尾巴碰到椅腿,发出轻轻一声响。
陈乾坤又敲了敲门。
“有人没?”
我抬头看门,又低头看自己。
龙角,白发,尾巴。
身上还套着几年前的旧衣服。
就这副样子,别说陈乾坤,我自己照镜子都得缓一会儿。
他家里人怎么给他放出来的?
不对,他家里人知道吗?
这家伙来之前,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打?
苏祈伸手扯了一下我的袖子。我回过神,迎上她的目光,脑子里几个念头飞快转了一圈。
人都到了。
再不开门,陈乾坤说不定真能蹲上半天。
“你先去开。”我说。
苏祈愣了一下,抬手指向自己的耳朵。
“我这样?”
“等我一下。”
我转身进屋,从衣柜上层翻出一顶旧棒球帽,拿出来往她头上一扣。
帽子翘着。
两只虎耳把帽顶撑得鼓起一截。
苏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也看了看帽子。
“能压下去一点吗?”
她试着动了动耳朵,眉头立刻皱起来。
“有点难受。”
“先凑合一下。”
我松开帽子后面的调节带,让她把耳朵稍稍向两侧伏下,再将帽檐往下压。黑发从两边散下来,总算没有一眼就露馅。
接下来是尾巴。
苏祈回头看看身后,又看我。
我犹豫半秒,指了指她宽松的运动裤。
她的表情更难看了。
“暂时的。”我小声说。
她侧过身,费了点劲才把尾巴沿着腰侧收进去。裤子后面顿时鼓起一块,好在上衣够长,拉下来还能遮住。
“别转身给他看。”我说,“帽子也别摘。”
“你呢?”
“我先回屋。他问就说我出去买东西了。”
她看着我,没接话。
我知道这借口不怎么样。
实在像临时编的。
可我确实就是临时编的。
“先问问他那边的情况。”我拿起手机,“我就在屋里。有事发消息。”
苏祈点了一下头,又伸手抓住我。
“你别出声。”
“知道。”
我轻轻关上卧室门。
没落锁,只把门合严,站在旁边听。
玄关传来开门声,紧跟着是鞋底急急擦过地面的动静。
“哎,苏祈。”
陈乾坤的声音一下近了。
“你哥呢?”
“买东西去了。”
“出去了?”
他咂了下舌,像是想再说什么,随即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你们刚吃完饭?”
“嗯。”
“还有剩的吗?”我翻了个白眼。
这句倒一点没变。
陈乾坤从小进我们家门,有饭就先吃,吃完才找人。
“你先坐。”苏祈说。
椅子被拉开。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苏祈发来消息。
【他戴着兜帽,帽子里面还有帽子。】
我看着那行字,心情稍微复杂了一点。
还行。至少没顶着那头金发和尖耳朵一路招摇过来。
客厅里,陈乾坤长长出了口气。
他像是扯开了衣领,停了片刻,又说:
“你哥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你找他有事?”
“有,大事。”
苏祈安静了两秒。
“你去异世界了?”
陈乾坤眨巴眨巴眼睛。
“……你哥这么快就告诉你了?”
“嗯。。。”
“我就知道他看见了不回我。”陈乾坤嘀咕了一句,“真的,我真去了。网上那些,你看了吧?”
“看了一些。”
“我跟你说,那些可能不是假的,我那天明明在网吧。”
我慢慢抬起头。
网吧?
“你又去通宵?”苏祈问。
她这个“又”字用得很准确。
“重点是通宵吗?”
“你继续。”
“我那晚本来想着打完就回去,后来困得实在撑不住,就把耳机摘了,趴桌上眯一会儿。”
“再睁眼,我趴草上了。”
“我开始还以为是有人整我。”陈乾坤说,“你想想,睡之前还在网吧里,醒过来野草硌脸。不知道在那个荒山野岭里了。”
苏祈没说话。
“四面全是树,老高,我抬头都看不见顶。”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慢下来。
“喊了好几声,一个人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停在聊天框上,没有打字。
“那你的头发……”苏祈问。
“醒了就这样。”
陈乾坤似乎把帽子摘了,布料擦过头发,响了一阵。
金色的半长发,看上去极其柔顺,尖尖的耳朵。
“最开始我还没发现,找路的时候被树枝勾了一下耳朵,疼得我差点跳起来。我伸手一摸,才知道不对。”
“你没照水看看?”
“看了。找着水以后看了。”
他吸了口气。
“我蹲那儿看了半天,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额前的角。
这件事,我们倒也没比他镇定多少。
苏祈问:“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三天。”
陈乾坤答得很快。
“我数着呢。三次天黑,一次都没少。但是回来一看手机,才过一天。”
他说着,声音又高起来。
“而且我跟你说,那地方晚上是真冷。白天走路还出汗,天一黑,风顺着衣服往里面钻。想找个地方睡都不敢闭眼,远处一直有东西叫,叫得跟——”
他卡了一下。
大概没找到合适的东西来形容。
“反正听着就很危险啊。”
“你没生火?”
“我拿什么生?”
“树枝……”
“钻木取火?”
他沉默了片刻。
“试了。”
我心里生出一点不妙的预感。
“然后呢?”苏祈问。
“失败了,但是所幸运动一会,我热了。”
隔着门,我听见苏祈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大概在绷住自己的脸。
陈乾坤倒没注意,继续说自己怎么找水、怎么认路,怎么走了半天又回到一棵倒树旁边。说到最后,语气里那点见着熟人的兴奋都淡了,只剩委屈。
“我后来就不敢乱走了。有水的地方待着,至少不至于渴死。饿了就找东西吃,找到了又不敢吃。”
“那你吃了什么?”
“几个果子。”
“认识?”
“不认识。”
。。。。。。。。
。。。。。。。。
两人相顾无言。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说:“真饿啊。”
我听见苏祈起身。
“锅里还有饭,我给你盛一点。”
陈乾坤的椅子立刻动了一下。
“不用太麻烦,真的,随便弄一点就行。”
他停了半秒。
“有菜吗?”
厨里传来开冰箱的声音。
我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尾巴没有地方放,只好沿着床沿搭着。
手机亮了。
他确实去了那边,身上的变化也是真的。
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
要告诉他吗?
我盯着屏幕。
陈乾坤不是陌生人。
我们一起长大,小时候谁闯了祸,往往另两个也脱不了干系。家里出事以后,他来过很多次,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似乎要陪着我俩。
我并不觉得他会害我们。
可我想到他那张几乎怼到镜头上的自拍,忍不住抬手捂住脸。
他要是在客厅叫起来,楼下都能听见。
【给我一点时间。】
我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
【你先陪他聊,我想想。】
【好。】
外面,碗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
“这些够吗?”苏祈问。
“够够够。”
筷子碰了两下碗沿。
紧接着便没什么说话声了。
我等了一会儿,只听见陈乾坤吃饭的动静,速度快得让我想起昨晚的苏祈。
“慢点。”她说。
“嗯。”
“没人跟你抢。”
“嗯嗯。”
又过了几秒。
“你回来没吃饭吗?”
“吃了。”
“那你……”
“看见热饭就想吃。”
他的声音含混,咽下去以后才说清楚。
“早上在外面吃的时候吃的太快了还没觉得,刚才闻见你家的味儿,肚子又饿了。诶呀,那边饿了三天啊。你是不知道那个难受的。”
苏祈把水杯往他那边推过去。
“喝点。”
“谢谢。”
我看着卧室门,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能坐在这里吃饭,总比真出了什么事好。
***
苏祈的下一条消息,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角度偏低,只拍到陈乾坤半张侧脸。
他把兜帽和里面的帽子都摘了,金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一侧的尖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手里端着碗,脸颊鼓着,目光牢牢盯住筷子上的肉。
那对耳朵比自拍里看得更清楚。
耳廓细长,末端微微上挑,除此之外,没有毛,也没有鳞。
【他这是什么?】苏祈问。
我把照片放大了一点。
若只看我们的变化,至少还能找到个大概的方向。
我的角和鳞片,她的虎耳与尾巴。
陈乾坤却像是把自己原来的模样修长了一些,再换了个发色。硬要找个相似的,大概就是电影和游戏里常见的那种精灵。
只不过我暂时没见过哪个精灵有这个吃相的。
【有点像精灵。】
我刚发出去,就听见苏祈在外面问:
“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有点像精灵?”
筷子停了。
“你也这么觉得?”
陈乾坤的声音里终于又有了点精神。
“我早上照镜子就想说。你看这个耳朵,还有头发,是不是?”
“有点。”
“我就说。”
他似乎还转了下头,好让她看得更清楚。
苏祈接着问:“那你有没有什么特殊能力?”
我坐直了。
客厅里安静一瞬。
陈乾坤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喝了一口水,随后郑重地放下杯子。
“问得好。”
我屏住呼吸。
“有。”
苏祈没有催。
“我感觉,我的感官比以前灵敏了。”
这倒与我们有些相似。
我正准备记下来,便听见他继续说道:
“晚上有一点风,我就冷得特别清楚。”
“肚子一饿,那感觉就一直在,根本忘不掉。想睡觉吧,远处有东西叫,我还能听见。以前楼下装修我都能睡,现在树叶响一下,我都得睁眼。”
额。这倒是。。。属实没想到的说词。
陈乾坤越说越难受。
“有一次我好不容易迷糊过去了,旁边草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爬,窸窸窣窣,来来回回。我听了半天,越听越近,最后实在受不了,起来换了个地方。”
苏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所以……你听得更远了?”
“对啊。”
“鼻子呢?”
“应该也灵了。有些东西原来闻不到,现在能闻见。”
他说着,像是又想起那几天的滋味。
“我睡的那块地,土是潮的,叶子也是烂的。以前哪会注意这个,现在趴下就能闻见,躲都躲不开。”
我缓缓靠回床边。
确实是能力。
只不过从他的叙述里听起来,变强之后,他受的罪也跟着清楚了不少。
苏祈大概和我想到了一处,半晌没说话。
陈乾坤叹了口气。
“你们没去过,不知道那三天怎么熬的。”
“嗯,晚上那些叫声确实——”
我的后背一下绷紧。
外面的话音也猛地停了。
苏祈立刻改口:“听你描述听着就挺吓人。”
我盯着门,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乾坤却像终于遇到了能理解自己的人,立刻接上:
“是吧!关键你根本不知道叫的是什么东西。”
我松了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苏祈发来一个句号。
我看着那个句号,抹了把脸。
【慢点说。】
【知道了。】
又隔了几秒,她补上一句。
【帽子压得耳朵疼。】
我盯着这行字,一时也没办法。
客厅里,苏祈换了个问题。
“除了感官呢?力气有没有变大?”
陈乾坤想了想。
“不太明显。”
“跑得快吗?”
“感觉快了点。还有爬树,翻东西,比以前利索。”
“能跳多高?”
“不知道,没量。”
他答得老实。
“有一回踩到青苔,脚都滑出去了,我居然抓着旁边的树枝又站住了。以前肯定得摔。而且在林子里走久了,后来知道怎么落脚会舒服些,没刚开始那么容易绊。”
我将这几句话记在手机里。
苏祈仍不死心。
“还有呢?”
陈乾坤想了好一阵。
“没了。”
“没了?”
“没了啊。”
他大概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还指望我会什么?”
苏祈没有回答。
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床沿的尾巴。
外面,陈乾坤重新端起饭碗。
“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和苏祈也认为他说的对。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随后他又夹了一筷子菜。
“苏祈,锅里还有饭吗?”
隔着一道门,我和妹妹同时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