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陈乾坤还在和苏祈说话。他已经吃饱了，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精神。正在声泪俱下的讲述自己的经历。
我抬手按住额头。
不行。
还是得带一下这家伙。
按他这个有什么说什么、想到哪儿算哪儿的劲头，我很难不担心他哪天稀里糊涂地把自己交代出去。脑子里甚至已经冒出了陈乾坤躺在研究院里，被人细细的切成切片被研究了。
我越想越离谱，然后强行压下了这些想法。
网上那些传言还没一个准数，不能自己先信了。
但有一件事倒是确定的：继续瞒着也不是办法。
他和我们从小玩到大。今天糊弄过去，明天呢？总不能我以后每次见他，都得做一堆准备。
何况，这家伙现在就在门外，准备给“出去买东西”的我打电话。
我低头打字。
【不用藏了。告诉他吧。】
苏祈很快回复。
【想好了？】
【嗯。有些事得跟他说明白，不然他迟早把我们也带出来。】
消息发出去以后，客厅里静了几秒。
接着，我听见妹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说真的，你家今天是不是有点热？”
陈乾坤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从门缝望出去，苏祈正抬手摘下帽子。
压了半天的耳朵终于解放，先是朝两边伏了伏，随后轻轻抖开。她把帽子放到桌上，又用指尖揉了揉耳根。
“压死了。”
陈乾坤看着她。
“欸？”
苏祈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你打算出cos？”
我在门后闭了闭眼。
苏祈被气笑了。
“对，特意做的。”
“挺真啊。”
“你那个也挺真。”
陈乾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我这个不是——”
他顿住了。
苏祈已经侧过身，伸手把憋在裤子里的尾巴抽了出来。
那条长尾巴先是不太舒服地蜷了一下，随后舒展开，在椅子旁边慢慢扫过。
陈乾坤低头。
尾巴晃到左边，他的目光跟到左边。
尾巴晃回右边，他又跟了回来。
苏祈干脆让尾尖停住。
他抬头看耳朵，再低头看尾巴，嘴巴一点点张开。
“你这是……你也？”
苏祈点了点头。
陈乾坤没声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忽然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早说啊！”
他抬手抹了把脸。
“亏我还那么小心，来之前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
我终于推开了门。
“原来你还做过心理准备。”
陈乾坤背对着我，闻声便接：
“你在啊！那肯定啊，突然告诉人家自己去了异世界，万一人家觉得你脑子——”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
声音断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扶着门冷眼把手冷眼看他。
陈乾坤眨了一下眼。
目光落在我脸上，又往上挪，停在角上。随后一路往下，扫过袖口露出来的鳞片，最后追着我身后的尾巴看了半圈。
“欸？！”
我等着。
他也看着我。
几秒后，陈乾坤挠了挠头，转向苏祈。
“这谁啊？”
苏祈猛地抿住嘴。神情严肃。
她把脸偏向一边，肩膀却已经开始抖了。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慢慢收紧。
能理解。
我知道自己现在变了很多。身高、头发、脸，连声音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他突然看见，认不出来也正常。
理是这个理。
但我还是很想敲敲他。
“陈乾坤。”
他重新看过来。
“啊？”
“你上次借我的网费呢？”
陈乾坤愣住。
“这不是，额，还差点嘛。”
“上上次的呢？”
“会还的会还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目光猛然重新落到我脸上，这次看得格外仔细。
我抱起手臂。
他看看苏祈，再看看我，嘴唇动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苏鸣？”
“嗯。”
陈乾坤的嘴又张开又合上。
＊＊＊
陈乾坤用了好一会儿，才接受眼前这个事实。
期间，他不断打量着我和苏祈。
我走到桌边，他的视线也跟着挪过来，直到我拉开椅子坐下，他还在盯着我的脸看。
“差不多行了。”我说。
“不是，你这也变化太大了把，苏祈也是。”
他抬起手，在半空比画了一下。
那高度大概是我原来的头顶。
我看了看他的手。
他默默放下了。
苏祈在旁边偏过头，发出很轻的一声气音。
我转头看她。
她立刻端起水杯。
“喝水。”
陈乾坤又看了我一会儿。
“脸还是能看出来一点的。”
“谢谢你。”
“主要是你突然这么……小。”
“我知道。”
“头发也长了，眼睛也变了，还长的这么可——”
“嗯？！你还说不说正事？”
“说。”
他立刻坐正。
但安静了不到两秒，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还是挺好看的。”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苏祈终于伏在桌边笑出了声。
＊＊＊
等她笑够，三个人总算能正常坐下来谈话。
陈乾坤把自己的耳朵摸了一遍，又看看我的角，再看看苏祈身后露出来的尾巴。
“所以，你们两个都去了那边？”
我们点头。
“还在一起？”
“醒来就在附近。”
他顿时露出羡慕的神情。
“那你们至少还有个能说话的。”
这句话让桌边安静了一点。
我看着他眼睛下面没完全消下去的青色，原本到了嘴边的吐槽又收了回去。
我们在那里也害怕，也挨过饿，可不管什么时候，身边总还有另一个人。而且苏祈变化过后极其强力。
陈乾坤只有自己。
苏祈把装水的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再仔细说说那边的事。”
“刚才不是都说了吗？”
“从醒来开始。”我说，“能记得多少说多少。”
我拿来纸笔，摊在桌上。
陈乾坤看了眼我的手，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抬头。
他立刻开始回忆。
这一次，他说得慢了许多。我们也不时打断，问他周围有没有山、水往哪个方向流、晚上能看见什么。
可问着问着，纸上的字便少了下来。
他没有走远。
最开始是怕找不到回去的路，后来是怕遇到东西。那三天，他基本只在藏身的地方和附近的水边来回活动。
“你没看过远处吗？”
“看过，全是树。”
倒是说到植物时，总算对上了几样东西。
陈乾坤提到水边长着一种叶片很宽的草，叶缘带着细细的齿。他想折下来垫着坐，手指却被划了一道。
“是不是叶子背面颜色浅一点，中间那条筋很硬？”我问。
“对对对。”
苏祈抬起头。
“我们河边也有。”
我拿笔画了个大概轮廓。
画到一半，陈乾坤把纸转过去，补了两笔。
“这儿还要宽一点。成片长的，踩上去下面全是水。”
我和苏祈对视了一眼。
之后，他又说起一种树。
树皮发灰，贴近地面的地方会裂开，里面颜色很深。他曾经试着掰一小片下来，想在石头上磨尖。
苏祈听着，伸手点了点纸。
“我们搬家那边，好像就有。”
我点头，心里却还有些拿不准。
只凭几种相似的植物，不能确定太多。
但至少，我们去过的地方开始有了可以相互对照的东西。那些只存在于自己记忆里的树林，经由另一个人的描述，渐渐显出了相近的轮廓。
“所以，我们是同一个世界？”陈乾坤问。
“目前看，很可能。”
“那会不会就在附近？”
我看着纸上潦草的树和叶子。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也许当时隔着几座山，也许沿河走上半天就能碰到。可也有可能，这些东西在那里随处可见，我们之间还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
“有可能。”我说，“但现在确定不了。”
陈乾坤往椅背上靠了靠。
“早知道我多走两步，多记一点了。”
“别。”苏祈立刻说。
他一怔。
她看了我一眼，才接着道：“林子里有些东西，很危险。有类似野猪的东西，还有个大家伙。”
我们的经历暂时还接不上。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始终横在那里。
如果再回去，我们会出现在哪里？
我把笔停在纸边，没有继续往下写。
＊＊＊
陈乾坤倒先从这些问题里脱了出来。
他盯着我垂在椅边的尾巴看了一会儿，又瞧瞧苏祈的耳朵，脸上渐渐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突然觉得，我这样还行。”
我抬眼。
他赶紧补充：“我是说，比起你们出门比较方便。”
这倒是真的。
一顶兜帽就能遮得差不多，头发还可以解释成染的。相比之下，我连买顶合适的帽子都成了问题。
陈乾坤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视线在我的角上停了停，很明智地没往下说。
转而问道：
“那你们是不是也有什么能力？”
我和苏祈对视了一眼。
“有。”我说。
他的腰一下挺直了。
“什么？”
“和你有点像，身体有被强化的感觉。眼睛比以前好，在水里也更灵活。”
“水里？”
“嗯，游起来比较轻松。”
陈乾坤低头看了看我的尾巴，慢慢点头。
然后突然说道：“我能摸摸吗？”
在看到我冷冰冰的眼神后，他低下了头。“这地板花纹不错啊。”
随后，他转向苏祈。
“那小祈呢？”
苏祈还没说话，我先放下了笔。
“她比较厉害。”
陈乾坤的神情立刻认真起来。
“哦？！怎么说？”
“左手的力气很大。”
他等着。
我继续道：
“右手有很大力气。”
陈乾坤一窒。
他抬头看着我，又看向苏祈，似乎试图从她脸上确认这两句话是不是有什么更深的含义。
苏祈撑着下巴，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
“嗯。”
陈乾坤张了张嘴。
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牛逼。”
苏祈噗呲一声笑出来了，我也没绷住，嘴角一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