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乾坤张了张嘴,看向苏祈的两只手。
苏祈很坦然地把手放在桌上。
“很大是多大?”
苏祈挑挑眉,单手举起了旁边的桌子。
这桌子是金属的做的,平常要搬动时一个人只能一点点挪动。
他看了片刻,决定换个话题。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我把刚才记录的纸翻过来,拿笔抵住纸角。
“先商量一下这几天和以后的安排。”
两个人一起点头。
“你们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道。
苏祈把水杯往我手边推了推。陈乾坤眼巴巴的看着我。
行。
我低头写下第一条。
“你待会儿直接回家,别再到处跑了。有事情手机联系,以后来之前先问一声。”
陈乾坤摸了摸鼻子。
“我今天也没去别的地方。”
“你一条消息刚发完,人就到门口了。”
“那不是想当面说清楚吗。”
我看着他。
他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的角上停了一瞬,终于有点心虚。
“……下次提前问。”
“照片也别再乱发。”
“没乱发,就发你了。”
我在纸上划了一道,继续往下说。
“还有,这几天尽量别离家。”
陈乾坤往椅背上一靠,苏祈倒没什么意见,只问了一句:“要待多久?”
“先看几天。”
我没法给她一个准确的日子。
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担心只有自己变成这样。现在,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冒,陌生人举着手机,隔着屏幕展示他们的身体、力量,还有连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东西。
变化来得太快了。
快得人根本没有时间想清楚,那些变化会带来什么。
我看了一眼苏祈。
她正小心地拨弄杯柄,指尖搭在上面,不敢用力。
“人一多,肯定会出事。”我说,“有人不小心,有人故意,还有人觉得好玩。现在外面什么情况都可能碰上,先别往里凑。”
陈乾坤这次没接玩笑。
我把手机上的几条消息翻给他们看。
有争执的,有围观的,还有一段视频,拍摄者跟着人群往前跑,嘴里不断问着发生了什么。屏幕抖得几乎看不清东西,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人群便掉头往回挤。
画面在尖叫中断了。
下面的人已经争了几百条,连事情发生在哪里都没说清楚。
“这是什么?”苏祈问。
“不知道。”
我退出视频。
“但我不想置身其间,”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陈乾坤慢慢点头。
“行。”
“家里缺什么,先和叔叔阿姨说。吃的、水、常用的东西,备一点。真要出门,也别摘帽子,更别给人表演。”
陈乾坤委屈的看了我一眼。苏祈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
他说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要不要去外网看看?”
我停下笔。
苏祈也抬头看他。
……对哦。
差点忘了,这家伙平时除了游戏,其他网上技能也挺不错的。
有时候我问一件事,问他是哪里的,他过一会儿不但能把出处找来,还会顺手发给我一长串前因后果。
陈乾坤见我们看他,精神顿时好了不少。
“外国要是也有,应该能找到。”
他把椅子往前挪,低头点开手机。
我放下笔,和苏祈一起凑了过去。
***
第一段视频打开时,声音大得我们三个同时往后一仰。
陈乾坤赶紧调低音量。
屏幕里,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站在街头,肩背鼓得夸张,皮肤泛着灰色。他对着镜头喊了一句什么,随后抓住路边的金属护栏,用力一扯。
护栏弯了。
旁边的人一阵欢呼。
男人似乎也很兴奋,又扯了一下。
这回,底下固定的部分松了,连着一块碎裂的水泥翘起来。他没站稳,往后踉跄了几步,镜头立刻追过去,四周全是笑声和口哨。
陈乾坤盯着那截护栏。
“这个力气也大。”
苏祈看得很认真。
我伸手,把他无意识调高的音量又压低了一格。
下一段,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前,背后是凌乱的床。他拨开头发,展示耳朵,又把镜头凑近眼睛,反复强调着什么。
下面附了文字。
陈乾坤看了一遍,给我们大概翻译。
“他说自己在另一个地方待了几天,回来以后就这样了。他妈妈觉得他偷偷去做了手术。”
苏祈摸了一下耳尖。
再往下,是一段街头拍摄的画面。
人群围在一栋楼前,有人在祈祷,有人在举牌,还有个人站在高处,声嘶力竭地对下面喊话。镜头拉近,一双宽大的、像翅膀一样的东西从那人背后展开。
底下的声音顿时更响了。
陈乾坤把视频暂停,放大。
“真的假的?”
“看不清。”我说。
他继续播放。
那对翅膀又动了一下,几片灰白的东西飘落下来。镜头被前面举起的手挡住,只剩一片拥挤晃动的人头。
接下来的内容,开始越来越不像我们认识的世界。
有人掌心冒火,兴奋地对着镜头演示,身后另一个人正拿盆接水。
有人蹲在浴室里,拍自己手背上长出来的硬壳,声音一直在抖。
一个穿着整齐的男人宣称自己听见了神的声音,说了很长一段,最后,陈乾坤指着页面下面的链接告诉我们,他在收钱。
还有人在街头砸车。
视频很短,只拍到车窗碎裂的瞬间,以及一只明显不正常的手臂。拍摄者喘着粗气往后跑,镜头晃过路边,几个人正拖着同伴躲进店里。
苏祈脸上的笑意渐渐没了。
陈乾坤往下滑的动作也慢下来。
“……好热闹啊。”
他说得很轻。
我没接话。
我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
看过十几段之后,我伸手按住了他准备继续滑动的手指。
“找找讲经历和说那边情况的。”
陈乾坤按照我说的,开始缩小搜索范围,苏祈充当临时翻译。
有个人裹着毯子,手里一直握着杯子。他说话很慢,旁边的人偶尔追问一句,他便低头想很久。
还有个年轻女人,外表看不出变化。她拿出一件划破的外套,指着上面的口子,说着说着忽然捂住脸。
苏祈原本还会逐句给我们解释,后来也渐渐安静,只在听见关键的内容时说一声。
“他说没有信号。”
“这个说醒来就在野外。”
“她说……三天。应该是三天。”
我的目光停住。
“确定?”
他把那一小段重新放了一遍,又看了看字幕。
“嗯,三天。”
苏祈慢慢坐直了。
我们又看了几条。
并不是每个人都说得清时间。有的人记不住,有的人情绪太乱,还有些视频前后矛盾,连陈乾坤都觉得像是照着别人编的。
但几段叙述里,还是出现了相近的内容。
陌生的环境。
消失的信号。
无人回应的呼救。
以及回家以后,对不上的时间。
我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窗外有人经过,钥匙串叮当作响。那声音从门前过去,很快消失在楼道另一端。
“国外也有。”苏祈说。
我点头。
看起来,这件事远远超出了我们原先想的范围。
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房间,不同的街道。那些人的样子,有些比我们更夸张。
可他们讲到夜里不敢睡觉时,我能明白。
“可能是全世界都有。”我说。
陈乾坤把手机放到桌上。
扬声器里还传出半句外语,随后被他按停。
“那以后怎么办?”
他又问了一遍。
这次,我没能立刻回答。
纸上那些刚写下来的安排还摆在眼前。少出门,备食物,手机联系。每一条都很小。我握住笔,把“别凑热闹”下面的横线重新描了一遍。
“不管。先把这几天过好。”
***
陈乾坤起身时,比刚来那会儿安静了不少。
他把椅子推回桌下,端起空碗,想帮忙送进厨房。苏祈伸手接了过去,他便站在旁边,检查自己的手机和钥匙。
我跟着他走到门口。
“到家发个消息。”
“嗯。”
“叔叔阿姨问起来,你跟他们说清楚,别让他们担心。这几天我们也不出门,有事随时发消息。”
“知道。”
他弯腰穿鞋,我靠着鞋柜,想了一会儿,又补充:
“网上那些人说什么,你别跟着信。我们自己知道的也不多。”
陈乾坤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的。这些我最清楚了”
“刚才那个长翅膀的,下面都有人说他是天使了。他自己好像也不知道怎么飞。”
我看了他一眼。
“你倒看得挺仔细。”
“当然。”
他说着站起来,把兜帽往头上一扣。
帽沿挂在耳尖上,侧面鼓出一点,金发也露了半截。
我伸手指了指。
“没遮好。”
他胡乱往下拽了一下。
另一边又翘起来了。
我叹了口气。
“低头。”
陈乾坤下意识弯下腰。
我把卡住的帽边提起来,避开他的耳尖,再往前拉。露在外面的头发也顺手塞了进去,左右看过一遍,才松开手。
“这样就差不多。路上别老去摸,一摸就容易露馅。”
他没有马上答应。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正望着我,眼神有些发愣。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我的角上,最后落下来。
“就是……有点不习惯。”
“什么?”
“以前你没这么矮。”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旁边的苏祈轻轻咳了一声。
陈乾坤似乎也觉得这话不太合适,赶紧站直。
对,我现在得仰起头看他了。但这不妨碍我青筋暴起。
他低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奇怪,像是有句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回家。”
“好。”
回答得很干脆。
他拉开门,先探头看了眼楼道,确认没人,才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朝我们挥挥手。
“手机联系。”
“嗯。”
我看着他把帽沿又往下拉了一点,沿着楼道一溜烟的就没影了。
苏祈站到我旁边,陪我等了一会儿。
直到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响起,我才收回视线,关门落锁。
桌上三只杯子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手机屏幕暗着,旁边压着那张写了几行字的纸。
我走过去,把纸叠好。
没过多久,手机亮了一下。
【到家了。】
我回了个“好”,又坐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那段短短的对话,才把手机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