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乾坤到家以后,消息倒没少发。
我回了个“知道了。”后,就把手机放到一旁。
桌上三只杯子,几张写过的纸,还有吃饭时不小心落下的饭菜。我拿抹布擦过桌面,把椅子推回去,随后站在客厅中央,望着地板发了一会儿愣。
从回来开始,东西就一直在往家里堆。
买来的米面靠着墙,拆开的纸箱留在玄关,沙发上放着换下来的衣服。昨天实在没精神收拾,今天睡醒又忙活陈乾坤和各种消息,到现在,才觉得这屋子有些乱。
“我扫一下地。”
苏祈抱着手机抬头。
“我来帮忙?”
“你先看消息。有什么新的,记下来。”
“记哪儿?”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没用完的笔记本,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开前几页,看见了我以前算的账。
“后面空白的。”
苏祈往后翻了几页,拿起笔。
我去阳台拿扫把,回来时,她已经在纸上写好日期,还画了几条分隔线。
字比我的整齐得多。
其实我一直挺羡慕那些字写的好看的,看着就舒服。
我看了两眼,低头把沙发底下的灰扫出来。
还有一枚硬币。
我弯腰捡起来,放到茶几上。
苏祈瞥了一眼。
***
下午就这么一点点过去了。
扫地,拖地,把没拆完的东西收好。米倒进桶里,方便食品放到柜子下层,洗干净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身后多出一条尾巴,打扫卫生也变得麻烦。
一不注意,尾巴就会扫到什么东西。
回头一看,刚布置好的东西又被扫乱了。
我低头看看尾巴,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祈在沙发上笑出声。
尾尖翘了翘。
随后一不注意,就又给忘记了。
最后,我一只手抱着尾巴,一只手拖完了剩下的地方。
苏祈忍着笑过来接走拖把,说什么也不让我继续了。
我站在旁边看她拧水,提醒一句:“轻点。”
“知道。”
“桶也是。”
她的动作又放轻了一点。
我这才放心去厨房。
切菜时,客厅不时传来短促的视频声。
有人说话,有人尖叫,有些听了没几秒,就被苏祈划了过去。偶尔,她会喊我一声。
又过一会儿,她把手机举到嘴边。
“陈乾坤,你看看这个原来是哪儿发的。”
语音发出去,她低头继续翻。
没多久,对面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苏祈看完,接着和陈乾坤交流。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我把切好的东西下进去,蒸汽很快爬上锅盖,模糊了一片。
再回头时,苏祈正拿笔,把刚写下的一行轻轻划掉。
本子上已经有不少字。
有些旁边画着问号,有些被划去了,还有几条底下空着,等陈乾坤去找。
我擦干手,过去看了一眼。
“怎么样?”
“真真假假的。”
她用笔尾点了点纸。
“看着好多,翻来翻去,还有人剪了一半插入另一端,又发了很多。”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上的消息仍在往上跳,像是永远也看不完。
可落到纸上,能留下来的东西却实在不多。
“先这样吧。”我说,“吃饭了。”
苏祈立刻合上本子。
***
晚饭吃得比中午安静。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楼房一格格亮起灯。对面有人收衣服,晾衣杆碰着栏杆响了两下,随后推拉窗合上,声音便隔远了。
我盛完第二次饭,把电饭煲转向苏祈。
“剩下的你自己来。”
她看了看里面。
“你不要了?”
“饱了。”
“真饱了?”
我把空碗递给她看。
她这才放心,端起电饭煲就开炫饭。
吃完饭,我洗碗,她收桌子。等最后一个盘子放好,外面已经全黑了。
手机还在茶几上震动。
我忽然觉得,这一天明明没出门,却过得很累。
***
当热水落到肩膀上时,我才终于松了口气。
水沿着后背往下流,经过鳞片的缝隙,细微的暖意便一点点渗进去。刚才还有些发紧的肩颈,没多久就彻底放松下来。
我把水温调好,闭上眼,站在花洒下面不动了。
太舒服了。
不只是洗干净以后的轻松。
水一碰到身上,整个人就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连呼吸都变得慢下来。尾巴贴着湿润的地面,尾尖偶尔动一下,我也懒得管。
浴室里渐渐积起白雾。
我抹了把脸,想着再冲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头发似乎还可以洗得更干净一点。
洗完头发,尾巴也该冲冲。
尾巴冲过了,肩膀还想再淋一下。
直到门外响起苏祈的声音。
“哥?”
“嗯。”
“还没洗完?”
我睁开眼。
“快了。”
门外安静了片刻。
“你洗了十五分钟了。”
?
我眨眨眼。
“我马上出来!”
我把手伸向开关,停了一下,又在热水里多站了几秒。
随后才狠下心拧了过去。
水声骤然停住。
浴室一下显得空荡荡的。
我看了看开关,拿起浴巾。
***
等我们都洗完澡,已经不早了。
我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慢慢擦头发。苏祈换了身宽松的睡衣,抱着靠垫坐到旁边,先摸了摸我的发梢。
“还滴水呢。”
我没理她,把毛巾换了个地方继续擦。
苏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
“要不买个浴缸吧。”
我的手一下停了。
“……什么?”
“浴缸。”
她说得很自然。
“你不是喜欢泡澡吗?”
“淋浴也挺好的。”
“洗十五分钟嘛。。。”
我把毛巾往头上盖了盖。
“哪有。”
她没争,低头打开购物软件。
我本来想接着擦头发,耳朵却已经朝她那边偏了过去。
浴缸。
我想到热水没过肩膀,想到尾巴也能整个放进水里,不用再因为洗的久而担心水费问题。
如果水深一点,整个人都能泡进去。
……确实挺好。
“还是算了吧。”我说,“挺贵的。”
苏祈抬头看我。
然后斜眼看向了旁边。
我的尾巴正搭在沙发边上,尾尖一下向左,一下向右,轻轻扫过坐垫。
我立刻让它停住。
苏祈抿起嘴。
“也有便宜的。”
“便宜的质量不一定好。”
“那看看评价。”
“浴室还得放得下。”
“可以小一点的。”
“还有排水……”
“没关系的。”
她每答一句,我就觉得脸上更热一点。
最后没话说了,只能低头继续擦头发。
毛巾已经不怎么吸得出水,我还在同一撮头发上来回揉。
苏祈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这种呢?不用重新装,买回来放进去就能用。”
我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尺寸。
“这个……会不会太短?”
她眯眼笑着看着我。
我马上低下头。
“我就是问问。”
“嗯,问问。”
她往下翻了几页,找了个大些的,靠过来给我看。
这次我看得久了。
图片里,热水装得满满的,旁边还搭着一条白毛巾。
我把目光移开,尾尖却又不争气地开始晃动。
苏祈也不催,就举着手机等。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小声说:
“那就……买一个吧。”
“好。”
她答应得太快,我赶紧补了一句。
“找便宜一点的。”
“知道。”
“也不能太小。”
“知道。”
我把脸埋进毛巾里。
旁边尾巴轻轻晃着。
苏祈在微微窃笑。
***
后来我们还是一起量了浴室。
苏祈拉着卷尺,我蹲在旁边看数字。量完以后,又对着手机上的尺寸来回确认,生怕买回来堵住门。
等终于挑好,我看着订单页面,没忍住又点进图片。
苏祈凑过来。
我立刻退回去。
“看什么时候送到。”
她拖长声音应了一声,没有拆穿。
回到沙发上,她的肚子又开始响了。
我转头看她。
她一脸无辜的看着我。
“晚饭吃了多久?”我问。
“挺久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确实也过了三四小时了。而且晚上饭没做那么多。
“想吃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她的眼睛就亮了些。
最后点了些夜宵。等送来的工夫,我们打开电视,把音量调低,重新翻起手机。
陈乾坤又发了几个链接。
我靠在沙发里,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尾巴从身侧绕过来,搭在腿边。洗过澡的困倦慢慢浮上来,连屏幕上的字都不那么急着往眼里钻了。
苏祈挨着我坐下,肩膀贴住我的肩。
我们一边等吃的,一边把今天记下来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还是那几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会不会回去。
什么时候回去。
接下来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着说着,苏祈把本子合上了。
“明天再看吧。”
我点头。
***
夜宵送到后,茶几上很快摆满了小盒子。
我没怎么饿,吃了几口便捧着热饮慢慢喝。苏祈把一盒吃的搁在膝盖上,靠着沙发,一边看电视一边夹。
屏幕里原本还在播放别的新闻。
画面切换时,我正低头拨开杯口的热气,听见播音员提到“失联人员”,动作便停住了。
苏祈的筷子也停在半空。
我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新闻不长。
提到多地出现人员失联后返回的情况,也提到了网上流传的身体异常、异常力量等相关影像。许多细节仍在核实,画面里有几段我们下午见过的视频。
其中一处街道拉起了警戒线。
镜头外有人说话,医护人员推着担架经过,随后画面便切回演播室。
我握着杯子,没动。
白天,这些东西还挤在群聊和短视频里,被表情包、玩笑和争吵裹着,下一秒就能划走。
现在,它们出现在了家里的电视上。
下方滚动着字幕,旁边是我们看惯的台标。
苏祈把那口吃的慢慢放回盒子里。
“真的上新闻了。”
“嗯。”
桌上的手机又亮起来。
陈乾坤发来一句:
【你们看电视了吗?】
我回了个“在看”。
电视里,下一条新闻已经开始了。
苏祈往我这边挪了一点,手臂贴过来,温温热热的。我把快从她膝盖滑下去的盒子扶正,又将纸巾递过去。
“先吃,凉了。”
她接过纸巾,点点头。
窗外,楼间的灯还亮着。远处隐约响起一阵警笛,隔了很久才渐渐听不见。
我捧着杯子,靠回沙发。预感山雨欲来。
* * *
陈乾坤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指尖碰到耳朵,他动作一顿,又忍不住捏了捏耳尖。
还是不习惯啊。
身体变化后敏感许多,平常卧室的气味变得无法忍受,洗澡时的水温也似乎变得忽冷忽热的。
手机亮起,苏祈发来一条链接,让他找找原视频。他回了个“等着”,熟练地打开电脑。
总算有能干的事了。
页面加载时,他又想起门口的苏鸣。
小小一个,精致可爱的小脸仰着认真交代事情,还让他低头,替他把帽子拉好。
陈乾坤甩了甩脑袋。
太怪了。
以前苏鸣也这么管他,可今天,他居然一句嘴都没顶。
客厅传来父亲调高电视音量的声音。新闻里又提到了失联人员。
他侧耳听了片刻,忽然把房门拉开一点。
“爸,这几天外面好像有点乱,少出门吧。”
外面随意应了一声。
陈乾坤回到电脑前,把找到的原始链接发过去,又补了一句:
【这个剪过,后半段不是一回事。】
苏祈很快回了个“收到”。
他看着那两个字,往椅背上一靠。
还好。
总算不是自己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