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我先摸到了手机。
苏祈还没醒,一只手搭在我的被子上。我轻轻挪开她的手,坐起身。
打开手机准备看看陈乾坤发来的几个链接,结果发现大多数已经打不开了。
第一个,内容不存在。
第二个,视频已删除。
第三个转了半天,最后只剩一片空白。
我皱起眉,退出聊天,直接打开视频软件。
昨天还不断刷到的那些画面,一夜之间少了许多。往下翻了几次,出现的都是平时常看的内容。偶尔有一条提到异常事件,点进去,也是新闻片段。
换个平台,还是差不多。
收藏里几段原本想再看的视频,也不见了。
睡意渐渐散去。
如今几个平台几乎同时发生的变化,让我很快有了判断。
国家出手了。
“几点了……”
苏祈在旁边翻了个身,额头碰到我的胳膊。
“还早。”
“那你怎么不睡?”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用一种猫咪舒展筋骨的姿势伸个懒腰后慢慢坐起来。
在看了一会后。“都没了?”
“不少都没了。”
她点开其中一个链接,等了几秒,又退回聊天。
就在这时,班级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接着,又一条。
***
平台上安静了,群里却比昨天更吵。
消失的视频以录屏的形式重新出现。原本几分钟的内容被截成十几秒,配上醒目的大字,从一个群转出去,又从另一个群转回来,角落的水印都叠了好几层。
【快存,等会儿又没了。】
【真的要变天了。】
【我们这儿也有,朋友亲眼看见的。】
【有没有觉醒的,出来说句话。】
底下跟着一排兴奋的表情。
有人给那些变化起名字,有人说,如果自己也能去一次就好了。
苏祈盯着那句话看了片刻。
“他们想去?”
“可能只看见别人回来以后获得了一些变化吧。”
她低头摸了摸手背,没再说话。
我继续往下翻。
昨晚见过的医院画面又出现了,只是配文变成了“已经开始秘密抓人”。再往后,一张不知道哪里的车辆照片被圈出几个地方,转发的人解释得煞有介事。
我看得胸口发闷。
昨天还能找原视频,至少明白发生了什么。现在只剩截下来的一小段,再添上几句不知道谁写的话,什么都能往里装。
陈乾坤也发来消息。
【好多原链接没了。】
【我存了一些,不过现在很多视频被改过,别乱信。】
我回了个“知道”,把手机放下。
晨光照着床边的地板,屋里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我却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该去做早饭。
***
同一个早晨,许多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人声鼎沸。
在其他地方,投影上的地图不断补上新的标记,汇总材料一份份送来。失联后返回、身体发生变化、疑似具备异常能力,各类报告混在一起,重复的需要剔除,模糊的需要核实。
这些情况并没有集中在某一个地方。
城市、乡镇,每一个地方都有类似的情况。
“这段是旧视频。”
“已经联系原发布者了。”
“伤人事件确认了吗?”
“现场正在核查,还不能确定与异常变化有关。”
讨论声交叠,电话不断打断发言。有人离开座位接听,回来时,又带着一项刚发生的情况。
应急体系迅速运转起来。
公安与医院之间开始建立更直接的联系,网络上流传的内容被集中核查。伪造的视频、嫁接的旧闻和煽动性的传言遭到清理,部分尚未核实的异常影像也被限制传播,各地的正式通报正在加紧整理。
与此同时,已经显现的风险被单独处置。
发生伤人事件的,控制现场;身体出现不明症状的,联系医疗人员接手,并进行早期隔离。
每一道命令落下,都伴随着大量的公职人员去执行。
此时国界之外,同样有人在医院里等待解释,同样有人面对刚刚归来、却已变得陌生的家人。
***
这些事,我们只能从零碎的消息里看见一点。
吃过早饭,我又刷了一会儿手机,越看越烦,索性把它扣在桌上,去洗碗。
水声响起来,脑子才稍稍清静。
苏祈坐在客厅,偶尔念一条新的通知给我听。我应着,把碗一个个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刚擦完手,手机响了。
我以为又是陈乾坤。
拿起来一看,是送货电话。
浴缸到了。
我盯着订单看了几秒,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外面都乱这样了。
我的浴缸居然还能按时到。再次感谢伟大的现代社会。
“什么东西?”苏祈问。
“浴缸。”
她抬起头,随即玩味地看向我的尾巴。
我立刻把尾尖收住。
“我还没说什么呢。”
***
我补选了送货上门,在电话里和对方确认,把东西放在门口就好。
过了一会儿,楼道里响起挪动箱子的声音。
对方敲门提醒,我隔着门道了谢。等脚步远去,才踩上凳子,看了一眼猫眼。
外面没人。
我拉开门,扶住门板,苏祈把箱子搬了进来。
纸箱过门时卡了一下。她侧身调整角度,稍微一提,便轻轻松松地挪到了玄关。
“轻点拆。”
我刚准备递给她剪刀。
刺啦一声。她直接扯开了箱子的外部包装,就跟撕一张纸没什么区别。
“额,我没想到这么,抱歉,我忘了。”
接下来两个人折腾了好一会儿。
认零件,对照说明书装好支撑,再接上排水管。小浴缸放进浴室后,旁边还留着一条能走人的空隙。
说实话,一些曾经的力气活有现在的苏祈在。真不费什么力气了。
苏祈扶着边缘,先跨进去试了试。
她刚坐下,只能刚好坐着。挪动一下另一边就会碰上缸壁。
我蹲在旁边看她。
“挤?”
“有一点。”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我。
“你试试。”
换我进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腿能舒舒服服地放开,后背靠着倾斜的缸壁,尾巴顺着身侧绕过去,也不用委屈地折在下面。
完全沉下去几乎能平躺在浴缸里。
“挺好。”
变小以后,倒是头一次觉得有点好处。
“怎么样?”她问。
“还行。”
她瞥了一眼我的尾巴。
我补充:“大小还行。”
“那先出来,试试漏不漏。”
我扶住边缘站起身。
还没放水,居然就已经有一点不舍了。
***
确认没有漏水以后,我又把拿肥皂涂抹了半天,冲洗了几遍。
真正坐进热水里时,才知道之前想象得还是太保守了。
水面随着身体沉入缓缓升高,暖意裹住腰腹,再沿着后背一点点漫上来。尾巴终于能整个浸进去,轻轻一动,水便顺着鳞片滑过。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长长地松了口气。
真舒服。
我靠着缸壁,闭上眼。
外面那些视频、消息,还有看得人心烦的争论,渐渐都远了。
苏祈隔着门问:“怎么样?”
“挺好的。”
我嘴角还没放下去,困意便一阵阵涌了上来。
肩颈松了,手指也不想动,连尾巴都安静地贴在水里。浴室外偶尔传来翻动东西的声音,隔着门,听着很远。
我想着只歇一会儿。
后背沿着光滑的缸壁慢慢滑下去时,只是无意识地蜷了蜷腿。
水逐渐漫过下巴。
我意识沉入深处。
***
苏祈最初还在客厅看消息。
翻过两段视频,她把一条链接转给陈乾坤,又低头核对本子上的记录。
浴室里安安静静。
偶尔传来一点水声,隔着门,听不太清楚。
她看了眼时间。
已经半个小时了。
还真能泡。
苏祈放下笔,朝浴室喊了一声。
“哥,水凉了没有?”
没人回答。
她等了片刻。
“哥?”
依旧没有声音。
她抬起头,耳朵转向浴室。
刚才还觉得寻常的安静,此刻忽然变得让人不舒服。
苏祈起身走过去,在门边停住。
“哥?”
里面没有回答。
没有水声,也没有任何回应。她心口猛地一沉。
顾不得其他,她按下门把。
“哥!”
门被一把推开。
浴室里的暖雾已经淡了。灯光穿过水面,在浅色的缸底折出细碎的光纹。
苏鸣就在那层光下面。
他躺在在水里,白色长发轻轻散开。眼睛闭着,眉头舒展,连平时偶尔会动的尾尖也安静地收在身侧。几缕水光掠过额角,又从睫毛上缓缓移开。
灯影与水纹叠在一起,仿佛一枚剔透的宝石,将沉睡的人封存在其中,安静得让人想起童话里的睡美人。
苏祈没时间欣赏,在看清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然扩大。
“哥!”
***
我听见有人叫我。
声音隔着什么传来,有些大,似乎急得厉害。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一片摇晃的亮光。天花板的轮廓在上面弯折,灯影随着波纹散开,又重新聚在一起。
我怔了一下。
……水?
脑子还没完全醒,手已经下意识撑住缸底。
我想坐起来。
可刚抬起一点,眼前的水光便猛地碎了。
一只手探进来,托住我的背。
下一瞬,一股巨力从背后传来,整个身体都离开了水。
轰隆——
大量水越过缸沿,泼在地砖上,打湿了苏祈的衣服。
灯光骤然清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被一把抱住,额头磕上她的肩。力气很大,大的我有些喘不过气。同时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唤。
“哥?!哥!哥!!!”
“苏祈?”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
刚才在泡澡。
然后好像睡着了。
现在……总么突然这样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
“有没有呛到?”
她打断我,声音绷得发紧。
“哪里难受?说话。”
“没、没有。”
我偏过头,想看看她的脸。
她却又把我往怀里收了一点,同时尾巴死死缠住我的腿。
我这才察觉,她的呼吸乱得厉害,抱着我的手也在发抖。
“你整个人都在水里。”
那句话几乎贴着耳边落下来。
我愣了愣,回头去看浴缸。
水还在晃。
所以,她刚才进门,看见我沉在水里,一动不动?
“我睡着了……”我低声说。
苏祈没有出声。
手臂却收得更紧。
***
浴室门开着,凉意沿着湿漉漉的背一掠而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
脑子里还是一头乱麻的事情,忽然齐齐停住。
等一下。
我没穿衣服。
热意一下从脸颊烧到耳根。
我僵了片刻,手抬起来,不知道该先去够浴巾,还是先让她把我放下。
“苏祈,那个……”
她稍稍偏过头。
我原本要说的话,停在嘴边。
她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眉头紧紧皱着,脸色白的吓人,眼睛一直盯着我,像只要移开视线,我就又会沉回水里。
我看着她,伸向浴巾的手慢慢收回来,最后轻轻放到她背上。
“我没事。”
她没有松手。
“真的,没有呛到,也没有哪里难受。”
我一边说,一边很轻地拍了拍她。
“你看,我不是很好的再和你说话吗?”
苏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
“我叫了你好几声。”
“……嗯。”
“我一推开门就看到你躺在水里面。”
我的手停了片刻,又慢慢拍下去。
“对不起,睡得太沉了。”
浴室里只剩下滴水的声音。
水顺着我的发梢落下,打湿了她的衣服。她一点也没顾上,仍旧抱着我,呼吸一阵快、一阵慢。
我不敢乱动,也不好意思再提浴巾,只能红着脸,继续安慰她。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我会沉下去。”
她终于抬头。
她看了我好几秒,在确定我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后。她绷紧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下来。
“以后可别这么吓我啊”
***
又过了一会儿,我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臂。
“苏祈。”
“嗯?”
“现在……能不能先给我拿一下浴巾?”
声音说到后面,已经小得不太像自己。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旁边的架子。
然后她也意识到我现在是光溜溜的。
她眨巴眨巴眼,飞速把浴巾扯了过来。
我赶紧接住。
她帮着披到我肩上,又仔细拢好。我低着头,把边缘攥紧,直到整个人都裹进去,才稍稍松了口气。
脸却还热着。
“我能站。”我小声说。
这次她总算肯放我下来。
只是手仍扶着我的胳膊,确认我站稳了,才松开一点。
我没敢看她,低头擦着脸上的水。
余光里,那只刚买来的小浴缸已经安静下来。
灯影落在水底,缓缓晃动。
我擦头发的动作慢慢停住。
我躺在水里面睡着了?而且没有一点不舒服?虽然我知道我现在的身体很难被称为人类了,但是,在水里睡觉这种事我还是觉得有些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