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再下去一次。”
苏祈缓缓抬起头。“什么?”
我立刻补充:“不是睡觉。”
她没说话,只看了看浴缸,又看了看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心虚。
“你就在旁边,我想试一下自己能待多久。”
“哥。”
“嗯?”
“你刚才才说以后不吓我的。”
……这话倒也没错。
我拢紧肩上的浴巾,重新看向水面。刚才那些晃动的灯影已经安静下来。
可我刚才就睡在里面。
整个人沉了下去,闭着眼睛睡得相当安稳。
“你想想,我出来以后咳过吗?”
苏祈一怔。
“呛水、鼻子疼,什么都没有。我醒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水底下。”
她的目光重新落向浴缸。
“会不会……你刚沉下去,我就进来了?”
“也有可能。”
我点点头。
“但总不能以后就碰运气,又吓你一次。还是得弄清楚。”
她没立刻反对。
我等了一会儿,见她耳朵稍稍抬起来,赶紧趁热打铁。
“只试一回。你看着,我不舒服就起来。”
苏祈伸手,把搭在缸沿上的毛巾拿走,叠好。
“我给你拿泳裤。”
我松了口气。
“还有。”
“你说。”
苏祈犹豫了一下“你自己注意。”
***
苏祈还真从衣柜最下面翻出了一条泳裤。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穿它是什么时候,只记得当年觉得紧,现在套上去,差点以为自己拿错了。
我把腰绳收紧,打好结,又在房里走了一圈,确认不会往下掉,才推门出去。
苏祈已经拿来了手机和小凳。
苏祈忍不住多看了哥哥两眼。旧泳裤宽了一截,腰绳却系得认真。白发柔软地垂在肩头,衬着小巧的龙角,浅金色的眼睛像透亮的琉璃。颈侧细鳞半掩在发丝间,随着他转头,泛起一层柔和的光。那条尾巴从身后绕过来,鳞片整齐细密,尾尖轻轻卷着,细密的毛发偶尔蹭过脚踝。
见我抬头看她,她眼睛开始往四周转。然后偶尔似乎又会偷瞥一眼。
“买新的泳衣吧。”她突然说,“连体的那种。”
“连体?你有见过那个男的穿连体泳衣吗?!”
“感觉哥哥你这样,太容易给别人占便宜了。”
?我不太明白苏祈的意思。
她已经开始在手机上翻着尺码,嘴里还念叨了。
我转身走进浴室,伸手把湿漉漉的长发拢到上面,免得待会儿散在水里。
身后的声音忽然停了。
“哥,等一下。”
我回过头。
苏祈已经走近,目光越过我的肩,停在背后。她抬起手,像是想碰,又在快碰到时收住了。
“这里……疼不疼?”
我顺着她说的地方往后摸。
指腹按到肩胛下方时,有点酸。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带我到浴室前的镜子前面,让我侧过身。
长发拨开以后,两道淡淡的青痕露了出来。
颜色还浅,一上一下,沿着背侧横过去。我的肤色原本就比以前白,这么一照,反倒很容易看见。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刚才被她抱住时,胸口那阵发紧的感觉。
原来不是错觉。
苏祈握着镜子,半天没动。
“抱歉。”
她说得很轻,耳朵也趴下去了。
“没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搬开我抱不动的石头,能把那么大的野兽打翻,能一把扯下来门把手。
她慢慢蜷起手指,又松开。
“你刚才没感觉到吗?”
“我也是现在才注意到。”
看她低沉下去,我伸手拉住她。
苏祈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回握。
“你握一下。”
她看我。
“就平常那样。”
过了几秒,她才慢慢合拢手指。
我试着往外抽,她立刻松开了。
“我用力了?”
“没有。”
我重新把手递过去。
这次她握得稳了一些,也更小心了一些。
苏祈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拇指轻轻挪了一下。
“刚才我真的以为……”
“我知道。”
我没有催她把那句话说完。
浴室里还留着一点暖雾。她站在门口,肩上的衣服被方才泼出来的水打湿,直到现在也没想起来换。
我松开手,指了指她的湿衣服。
“先把衣服换了吧,我等你。”
她往浴缸那边看了一眼。
“我会等你的。”我补充。
她这才走开。
***
重新坐进水里之前,苏祈把手机上的计时器给我看了一遍。
随后,她在小凳上坐好,往前挪了挪。
两条腿都快顶到缸壁了。
我看着她。
“你坐这么近,小心等会儿又要湿一身。”
“没事。”态度挺坚决的。
我扶着缸沿坐下。水从腿边缓缓升起,托住尾巴,也托住后背。刚才站着还不觉得,重新浸进来,才发现自己肩颈一直绷着。
我动了动肩膀,忍不住松了口气。
苏祈立刻抬头。
“没事!。”
她低头去按计时。
我吸了口气,慢慢沉下去。
水面越过嘴唇,鼻尖,最后在额前合拢。浴室的声音一下远了,灯光碎成薄薄的一层,随着波纹从眼前荡过去。
几缕白发浮在脸侧。
我把它们拨开,睁着眼,仰头看向水面外的苏祈。
她也在看我。
我抬起手,点点头。
她也稍稍点头。
起初,我还在等那种憋气的感觉。
以前去游泳,潜下去没多久,胸口就开始催,哪怕还想再往前游一点,也得去换气。
这次没有那种感觉。
尾巴在身侧舒展开,水从鳞片间轻轻滑过。身体安稳地沉在缸底,既不费力,也没有想象中的难受。
我甚至有空研究缸壁上一道细小的划痕。
……这东西刚买回来,什么时候划的?
还没想明白,苏祈已经把手机放在浴缸上面给我看。
隔着水我也看清了。
两分多钟。
我怔了一下。
目光从数字挪回她脸上。
她的神情比刚才更严肃,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探进了水里。
我碰了碰她的指尖,示意自己清醒着。
接下来的时间,反倒变得慢了。
我不觉得难受,苏祈却明显越来越坐不住。她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我,后来干脆不看手机了,只把屏幕朝着我,自己盯住我的眼睛。
五分钟。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还是没有什么感觉。
我本来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比以前更能憋气,试到这里,连我都开始怀疑这事还能不能叫憋气。
那口气迟迟没有耗尽。
颈侧浸在水里的地方,有一种极轻的凉意。说不清是水在流,还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动着。我伸手摸过去,只碰到原本就有的细鳞。
它们好好贴在皮肤上,没有给我任何解释。
苏祈动了一下。
我抬眼,发现她已经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我赶紧又碰了碰她的手。
别急。
我真没事。
看她的样子,我要是再不动,她多半就要亲自下来确认了。
屏幕上的数字继续跳。
九分多钟。
直到前面的数字变成十,我胸口才慢慢生出一点闷意。
很轻,但确实有了。
我撑住缸底,抬起头。
水哗地从肩上退开,发梢贴着脸颊,耳边重新响起浴室清楚的回声。我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抹脸,苏祈的手已经扶住了我的胳膊。
她先用了点力,随即又松开一些。
“怎么样?”
“有一点闷,刚开始。”
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逞强。
我把脸上的水抹掉,伸手指她的手机。
她按停计时,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十分钟,后面还多了几秒。
***
苏祈把毛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脸,擦到一半,又忍不住去看那个数字。
十分钟。
没有咳嗽,没有呛水,出来时都没大口喘气。
如果不是刚才那点轻微的发闷,我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再待一会儿。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苏祈问。
我摸了一下嘴角。
还真在笑。
“我好像……真的有点本事。”
她愣住,随后看了一眼水里还没收起来的尾巴。
“你不是早就有?”
“以前不知道啊。”
视力好,游得快,我都知道。可真遇上林子里的东西,能冲过去把它挡住的,依旧是苏祈。
她搬石头,我看着。
她抱着我上树,我还是看着。
不是不高兴她厉害,只是有时候,看着她背上的伤口,我也希望自己能多做一点。
我也许真的能在水底待很久。
“你觉得是能呼吸?”她问。
“有可能。”
我摸了摸鳞片。
“至少感觉跟以前憋气不一样。没有那种急着要换气的感觉。”
“那也可能只是变得更能憋了?”
“也有可能。”
我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现在能确定的,就只有这个。”
我点了点计时器。
苏祈低头看着那串数字,终于慢慢坐回小凳。
等我换好衣服出来,苏祈已经在本子上写下了时间。
她写到“水下呼吸”四个字时,停了停,又在后面画了个问号。
午后的阳光落到厨房窗台,照着水池里没擦干的水珠。客厅仍有新闻声,陈乾坤又发来几条消息,苏祈逐条点开。
我们的背包重新摊开了一回。
打火机、手电和装好的水都检查过,衣服往空处塞,食物分开放。
苏祈帮我整理一下散乱的头发。
摸到头发时,苏祈入手时感觉一片柔顺,却又带有重量。
就像是摸入了一片水一样。
头发理出来,她又帮我把衣领翻好。手指经过背侧时,明显放慢了一点。
收拾完,太阳已经挪到了对面的楼上。
苏祈靠在沙发边翻手机,忽然把屏幕递过来。
又是泳衣。
“这个?”
我看了一眼,嘴角抽搐几下。
“我不买这个。”
“哦,不喜欢这个,那这个了?”
“不是,我不买这种泳衣!”
但她似乎无视了我这句话,接着低头看泳衣。
***
夜里上床时,我把一个背包拉到了自己这侧。
它靠着床脚,提带露在外面,伸手就能摸到。
我们仍旧不知道会不会有作用。可看着它,总比看着空荡荡的地板踏实。
苏祈抱着枕头进屋,熟门熟路地放好,随后站在床边看我。
我往里挪了挪。已经懒的说她了。
“过去点。”
她点头,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一些。
躺下以后,她的手伸过来,快碰到我身侧时,又停住,最后只捏了一点被角。
我侧过头。
“你再这么睡,被子都得替你站一晚上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
“背上还疼吗?”
“比刚才好些。”
“我看看?”
“明天再看。关灯了。”
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里还留着一线光。楼下有人牵着狗经过,链子轻轻碰响,远处的车声起了又落。
我把胳膊挪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我原本还想说,明天要是有精神,或许能把身上的变化再整理一下。话没来得及出口,困意已经漫上来。
柔软的枕头贴着脸。
熟悉的车声从窗外过去。
我睡着了。
***
十一点五十九分。
客厅的挂钟继续往前走。
料理台擦得干干净净,洗好的碗倒扣在架子上。浴缸里的水已经放空,缸壁还挂着几滴,顺着那道细小的划痕缓缓往下滑。
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乾坤又发来了消息。
秒针走过最后一格。
十二点。
***
我猛地睁开眼。
床还在身下,身体却已经开始往下坠。那股熟悉的恶心从胃里翻上来,几乎一瞬间就冲到了喉咙口。
窗帘缝里的光被扯长。
墙角弯了下去。
我伸手去抓苏祈,她也正好抓住我。两只手撞到一起,还没握稳,她已经整个人贴了过来。
“哥——”
声音远得像从别处传来。
背包!
这个念头猛地撞进脑子。
我另一只手胡乱探向床边,指尖擦过布面,没抓住。失重感骤然加重,我几乎整个人侧翻过去,才勾住那截提带,死死攥紧。
苏祈的手臂收拢。
灯光、床沿、半开的柜门,一起向着视野深处塌下去。
***
同一时刻,医院里响起了第一声惊叫。
护士刚从床边转身,身后的人就不见了。她怔在原地,看着还未恢复平整的被褥,手中的记录板重重磕在床栏上。
走廊那头,也有人跑出了病房。
派出所里,正在说话的当事人忽然消失。对面的民警猛地起身,椅子被带翻,旁边的人冲过来,先看空座位,再看监控画面。
电话响了。
紧接着,另一部也响了。
某条仍有车辆行驶的道路上,轿车突然偏向一侧,擦着护栏冲了出去。急刹声划破夜色,后方车灯接连亮起,鸣笛声乱成一片。
有人正与家人说话,话说到一半,眼前便只剩下一堵空墙。
而在地球另一端,白昼还没有结束。街边的镜头记录下骤然空出的位置,人群先是停住,随后爆发出惊呼。
那些刚被填进归家记录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接报电话里。
值班室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尚未结束的会议,被新的消息强行打断。
“又有人失踪了。”
“几点?”
“零点。”
电话那头,声音停顿片刻,又急促地补了一句。
“很多。”
***
我背上先是一凉,紧接着,整个人重重落了下去。
枯草扎进领口。
背包硌在肋骨下面,疼得我闷哼一声。胃里还在翻,鼻腔却已经被湿土和腐叶的气味塞满。
苏祈就在旁边,低着头干呕。
她一只手仍抓着我。
我撑起身,脑袋撞上一根横枝。枝条颤了两下,几片干叶落到头发上,又顺着额角滑下来。
眼前晃着一截藤条。
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我认得。
是我绑的。
我盯着它,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头。
岩壁还在。
棚顶歪了一角,从裂开的叶片之间,可以看见沉黑的树冠。风从入口钻进来,带着远处溪水的声音,吹得我脚背发凉。
苏祈也抬起头。
我们看着彼此。
谁都没能立刻说出话。
半晌,她低头看见了我怀里的背包。
“你拿到了?”
“抓到了一个。”
我声音还有点哑,说完,又看向她怀里。
一只枕头。
干净,柔软。
和周围这一地潮湿的枯草格格不入。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也沉默了。
“……你怎么把这个抱来了?”
“睡着的时候抱着的。”
我看了看枕头,又看了看背包。
“下次抱点更有用的?”
苏祈抬眼看我。
“我还抓着你呢。”
我张了张嘴。
棚外,传来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兽鸣。
我们同时扭头,随后又同时低下头,看向各自空着的脚。
刚才我还在温暖的床上,惦记着明天。
现在,我抱着一只背包,和抱着枕头的妹妹坐在草堆里。
可那片森林却已经在外面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