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外的兽鸣消失后,我和苏祈仍坐在原地。
夜风从破开的屋顶钻进来,掠过脚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几片枯叶挂在横梁上,被风吹得不停摇晃。岩壁还在,溪水还在,连入口那截歪歪扭扭的藤结都在。
这是我们亲手搭的庇护所。
只不过,似乎比记忆里矮了一截。
“哥。”苏祈抱着枕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以后我们可能要穿鞋再睡了?”
“我怎么知道睡觉也会被传送!”
我们刚才还在柔软的床上,转眼便坐回湿漉漉的草堆。苏祈怀里多了个枕头,我手里则攥着一只背包。为了抓住它,我传送前险些从床上滚下去,如今背包提带还缠在手腕上。
“至少这个带来了。”
我拉开拉链,摸到了手电筒、打火机和几包食物。瓶装水安安稳稳地卡在侧袋里,底下还塞着衣服和简单的应急用品。
苏祈凑过来,眼睛一亮。
“真能带东西!”
“看来是这样。”我压低声音,“别急着开灯。”
方才那声兽鸣距离不近,却足够提醒我们:森林里没有因为我们回了趟家,就变得友善一点。
苏祈把枕头塞进我怀里,侧耳听了片刻。
“现在没有东西在附近。”
“那也先别出去。”
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件衣服铺在草上,示意我坐得靠里些。自己则挨着入口,目光越过垂落的枝叶,始终望着外面。
我本想让她往里面坐,抬头时,却借着从树冠间漏下的月光,看清了屋顶的轮廓。
原本横在上方的那根粗木不见了。左侧围起的枝墙也塌下去一大块,断口朝外翻着。风从空缺处穿过去,吹得草铺簌簌作响。
“苏祈。”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离开的时候,屋顶塌成这样了吗?”
她转过头,眯眼看了一阵。
“不记得有这么大个洞。”
我心里一沉。
上次暴雨确实损坏了棚子,可我们临走前,至少还能靠着岩壁躲雨。眼下那半边屋顶,简直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走了。
苏祈也看出了不对,缓缓收起尾巴。
“先等天亮。”我说。
她没反对。
我摸了摸靠在岩壁边的断木。木头表面还留着几道深沟,边缘已经干硬,显然不是我们刚落下时弄出的。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坏的,仅凭这些痕迹根本说不清。
我原本想检查周围,又想到刚才那声兽鸣,还是把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手电的光或许能让我看清脚下,也能让林子里别的东西看清我们。现在这点好奇心,不值得拿命去换。
苏祈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角。
“哥,夜里别逞强。”
“这话平时不是我说的吗?”
“今天借我说一次。”
我笑了一下,坐回岩壁下面。
我们没有生火。两个人挤在岩壁下相对完整的角落里,用带来的衣服挡住寒气。我靠着背包,苏祈抱着枕头,没多久便开始打瞌睡。
“枕头给你。”她忽然说。
“你呢?”
“我靠着你。”
“那我岂不是还得当枕头?”
她闭着眼睛笑了笑,把枕头往我胳膊下一塞。
好吧。至少这次我有东西可以垫着了。
***
天亮以后,我们才知道昨夜那个洞究竟有多大。
不止屋顶。
两根支撑木折断,一面枝墙被撞开,藤条零零散散挂在地上。石头堆起的挡风墙塌了半边,铺在里面的干草被翻得乱七八糟。最靠外的那块大石,甚至被推到了几步之外。
晨光从树叶间斜斜落下来,把断裂木材的浅色茬口照得分外清楚。这里昨夜还算一处勉强能住的地方,此刻看上去却像被人拿巨大的耙子犁过一遍。
我站在屋前,半天说不出话。
“哥。”
“嗯。”
“咱们家没了。”
“我看见了。”
“才住了一晚。”
“……不用提醒得这么详细。”
这可是我们搬木头、绑藤条、挖排水沟,折腾大半天才弄出来的房子。要说一点都不心疼,那肯定是假的。
苏祈没继续逗我。她沿着被破坏的木架走了一圈,在湿泥前蹲下。
“这里有脚印。”
我过去一看,心便凉了半截。
五道粗大的趾痕陷在泥里,边缘留着被爪尖划出的长沟。离得最近的那枚,几乎赶上我整只手掌的长度。往外还有一串,绕过岩壁,通向林子深处。
“这个我见过。”苏祈说。
我也见过。
那天暴雨里,这样的爪子差一点就拍到我身上。
她沿着足迹向前走了几步,又指给我看。其中一侧后爪踩得偏浅,每隔几步,落点便短上一截。
“它腿还伤着。”
我看向散落的木头。
“看来那家伙不但记路,还挺记仇。”
苏祈沉默片刻:“要不要我去找它?”
我立刻转头,错愕地看着她。
她看了看我的脸,没等我开口,便自己接了下去:“我知道,不追。就是问问。”
我松了口气。
“它来过一次,没准还会来第二次。我们没必要守着这里跟它耗。”
我蹲下,拾起一截被扯断的藤条。断口上还缠着我打的结,只是木头不在原位,结打得再结实也没用。
我又看了一眼四周。山坡上留着新翻开的泥,几丛灌木朝同一个方向歪倒。这东西不只是碰巧撞坏了屋子,更像在附近来回折腾过。就算它不知道我们还会回来,这里也早已成了它熟悉的活动范围。
重新修屋子不是不行。问题是修得再好,也挡不住那对爪子。
何况我们这次带来了背包,能走得更远,没有理由非守着这一小块地方不可。
“搬家吧。”
“又搬啊?”
“这邻居连墙都拆了,总不能等它回来再把咱俩一起拆了。”
苏祈笑了一声,随即朝林子望去。
“那往哪走?”
我也望过去。
朝阳正穿过树冠,溪流在坡下闪着光。再往上游,树林显得更深,远处的水声隐隐大了一些。
“沿溪往上走,先找更安全的地方。”
这是目前唯一靠谱的方向。至少有水源,也不至于在森林里彻底迷路。
***
出发前,我们遇到了第二个麻烦。
鞋。
昨夜光顾着庆幸背包能带过来,天一亮才发现,我们有食物,有手电,甚至有干净衣服,偏偏没有鞋。
我低头看着自己踩在草上的脚,脚趾头不由自主的缩了缩,凉飕飕的。
苏祈倒很乐观。
“我可以背你。”
“你能背我一天,难道还能背我一辈子?”
“可以试试。”
“我不想试。”
最后我们从包里取出备用的袜子,又拆了些宽布条,挑出较厚的柔韧树皮垫在脚下,用藤条固定。做出来的东西不算鞋,只能勉强挡住碎石和尖枝,还得隔一阵检查是否松脱。
苏祈看着我的脚,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想笑就笑。”
“哥,像两只粽子。”
“那你脚上的是两只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
“……小粽子。”
我没忍住,也笑了。
简单吃了点东西,我们收拾好背包。苏祈把枕头用布条绑在包外,试着背了一下,发现并不碍事,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眼岩壁。
那截歪歪扭扭的藤结还挂在原处,风一吹便轻轻摆动。
不久前,我站在这里时,还盼着能把这座草棚修得更像一个家。可现在,它只剩下满地碎木和一道道爪痕。
“走吧,哥。”
苏祈在前头等我。
我应了一声,转身跟上。
这一次,没有回头。
***
晨雾渐渐散开,森林显出了与前几日不同的模样。
越往上游,树木越高。粗壮的根须盘出地面,苔藓覆着石块,深处的湿土散发出微苦的草木气味。溪水被岩石分成几股,在浅滩上碎成亮白的浪花,随后又汇入同一条水道。
我们走得不快。
临时绑出的护脚踩在湿石上不牢靠,我得不断找平稳的地方落脚。苏祈走在外侧,有时伸手扶我一把,倒没再催过。
走过一段水势较急的浅滩时,我蹲下来洗去手上的泥。溪水从指缝间穿过,凉意顺着手腕往上爬,昨日那种熟悉的舒畅又回来了。阳光在水面晃得刺眼,我却能看清水底哪块石头松动,哪一处的砂砾正在被暗流卷走。
“走左边。”我指向一列露出水面的石块,“那边看着浅,底下被冲空了。”
苏祈试着踏了一脚,果然踩得石子往下滑。她收回脚,看我的目光颇为新奇。
“哥,现在找水路好像得听你的。”
“那当然。”我站起来,“好歹也让我发挥一点专长。”
她笑着先跳了过去,又转身向我伸出手。
“等下次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穿鞋。”我说。
“要是下次又忘了穿呢?”
“那就把鞋塞包里。”
她笑了,虎耳轻轻抖了一下。
我正想回嘴,忽然看见她的耳朵转向了上游。
笑意从她脸上消失。
“哥,停一下。”
我立刻收住脚步。
林间仍有鸟鸣,溪水声也很响。我屏息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吹动枝叶的沙沙声,什么都没听见。
苏祈却抬起头,望向右前方的树林。
“有人在叫。”
我怔住:“人?”
“好几个。听不懂说什么。”
她顿了顿,眉头慢慢皱起来。
“还有很重的脚步声。树也在响。”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声音被枝叶阻隔,听起来有些闷,却仍然令我后背一凉。
我和苏祈对视了一眼。
不会这么巧吧?
我们才刚决定避开那个邻居,结果这家伙居然跑来串门了?
“过去看看。”我压低声音,“先别出声,也别急着靠近。”
苏祈点点头,走在前面替我拨开灌木。
脚下的土地渐渐抬高。我们绕过一道横倒的古树,沿着斜坡往上爬。越靠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越能听清短促而急切的喊叫,夹杂着兵器撞在木头上的轻响。
那确实是人在说话。
声音陌生,语调也古怪。我听不懂一个字,却能分辨出其中的焦急。
苏祈伏低身子,拨开坡顶一丛宽叶。
我跟着探头。
坡下是一块不大的林间空地。
四个男人被逼到几株大树之间,身上穿着粗糙的兽皮和布衣。其中三人还能站立,手里握着长矛与弓;第四个半躺在树根旁,左腿血肉模糊,身下的泥土被染成暗红色。
一名猎人挡在伤者前方,长矛的木柄已经裂了。另一人拉满弓弦,瞄准前方。第三人弯着腰,试图把受伤的同伴往树后拖。
而他们对面的东西,让我瞬间认出了那声兽鸣的主人。
深褐色的粗毛,隆起的肩背,排列着灰黑硬甲的脊背。
那头怪物。
它果然还活着。
而且比上次更狼狈。
鼻侧留下了一道浅色伤痕,后腿落地时明显有些迟滞。可即便如此,它仍比那几个猎人加起来还要凶悍。
长矛刺向它的肩头,只在厚实的皮毛上划出一道口子。它猛地甩头,逼得持矛的男人踉跄后退。
嗖!
箭矢射中了它背侧的硬甲,啪地弹开。
怪物的脑袋倏然转向弓手。
我心头一紧。
它伏低前身,后爪在泥地里一蹬,庞大的身躯轰然冲出!
弓手慌忙后退,脚跟却碰上了树根。
“哥。”
苏祈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转过头。
她已经把背包解下来,放在身后。双腿微微屈起,却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冲出去。
“要帮吗?”她问。
我看向坡下。
那名伤者还在挣扎着往后挪,拖着他的猎人已快撑不住了。林子里没有第二条路供他们撤退。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下一次扑击恐怕就有人活不下去了。
我也记得上回自己差点被那只爪子拍中的感觉。
说不怕,是假的。
“帮。”
我轻声说。
苏祈点头,目光立刻转向怪物。
“我去拦住它。”
“不是硬拦。”我抓了抓她的手腕,“把它引开,别跟它比力气。伤者交给我。”
她看向溪水奔流的方向。
“往河那边?”
“尽量往开阔处。实在不行就撤,记住没有?”
“记住了。”
她说完没有动,只等我松开手。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长角兽时,她也是站在我身旁。那时我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她的眼睛里便只剩下猎物逃跑的方向。
而现在,坡下有人在喊,巨兽已经准备扑击,她却仍然望着我。
我松开手。
“去吧。”
苏祈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脚下的泥土随着她屈膝的动作微微陷下。
下一瞬,她猛然冲出了树影。
黑白色的身影掠过斑驳的晨光,迎着那头庞然大物奔去。
怪物抬起前爪,弓手踉跄着向后跌去。
而苏祈已经越过最后一道树根。
我把背包往肩上一提,沿另一侧的斜坡冲向伤者。那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那个扶着同伴的猎人抬起头,正好看见从树丛里钻出来的我。
他的眼里先是惊讶,随即变成了戒备。
我来不及解释,只能摊开空着的手,指向倒在树下的人。
不管他能不能听懂,我希望他至少明白——
我不是来抢猎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