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爪落下时,苏祈已经冲到了树下。
晨光穿过层层树冠,在地上切出斑驳的亮色。那道黑白相间的身影从光里掠过,绑着树皮的脚掌猛地踏碎一片枯叶。她没有迎着巨兽的正面冲撞,从斜切向它左侧,肩膀狠狠顶在那条正在落下的前肢上。
砰!
爪子偏了方向,擦着弓手的胸前扫过,重重拍中后面的树干。
木屑炸开。
弓手跌坐在泥地里,壶中的箭滚落一地。那头怪物肩背一晃,旋即转过脑袋,暗黄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突然出现的少女。
苏祈退开两步,落地的瞬间便重新稳住了身体。
她也在看它。
灰黑色的背甲,粗厚的前肢,还有鼻侧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痕。
就是这家伙。
那天暴雨中,它的爪子几乎落在我身上。直到现在,我仍能记起那片突然压下来的阴影,以及苏祈冲过来时的模样。
她显然也认出来了。
“还敢出来啊。”
她的声音不高,虎耳却已经紧紧压在发间。
巨兽张开嘴,露出沾着涎水的獠牙。它大约也认出了苏祈,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吼声,后腿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一下。
苏祈的目光落在那条伤腿上。
她嘴角向后拉开,却没有半点笑意。
“原来还疼啊。”
下一刻,巨兽猛地扑向她!
***
我没顾得上看后面。
伤者就在树根旁。扶着他的男人一见我靠近,立刻抄起长矛,矛尖对准我的胸口,嘴里急促地喊着什么。
我当然听不懂。
不过换成是我,突然看见一个头上长角、背后拖尾巴的陌生人冲过来,恐怕也很难保持冷静。
“别紧张,我不是冲你来的。”
我摊开双手,指了指倒地的人。
男人仍没放下武器,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我侧身避开矛尖,握住木杆向旁边推开。他用了力气想抽回去,没能如愿,眼神一下变了。
我自己倒不觉得奇怪。
如今我的身形比以前小了不少,力气却比普通成年男人还大些。跟苏祈比当然算不上什么,可至少不至于连一根木矛都控制不住。
我松开手,重新指向伤者。
“救人。明白吗?”
或许是看见我没有攻击的意思,男人终于迟疑着让出了半个身位。
我立刻蹲下。
伤者还年轻,脸色却白得厉害。一条腿以不正常的姿势歪着,兽皮绑腿被血浸透。膝下有一道很深的裂伤,血仍不断渗出来。他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睛,随即疼得紧紧咬住牙关。
我不是医生。
但至少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继续拖着他跑,更不能随便把歪掉的腿掰直。
我取下背包,翻出准备好的纱布和绷带。那男人看见白色的包装,神情愈发错愕。我顾不上解释,尽量避开明显变形的位置,用纱布覆盖持续出血的伤口并稳稳压住,又朝他比了个按压的手势。
他愣了一下,立刻照做。
血很快染红了最外一层。我又加上干净的纱布,没有反复掀开查看。伤者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坚持一下。”
我的手指也在发紧。
可现在不能乱。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回头时,苏祈正从一块倒木上跃起。
巨兽一爪撕开木头,碎枝尚未落地,她已借着树干的高度翻到了它的侧后方。黑白色的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身体骤然拧转,右腿带着破风声踢向它那条受伤的后腿!
砰!
它的后肢猛地一弯,庞大的身体向旁边晃去。
苏祈刚落地,巨兽的前爪便横扫而来。
她往后一仰,爪尖几乎擦着鼻梁掠过。风刮乱了她的头发,身后的树皮被那一下抓出四道深槽。
苏祈没有继续贴近。
她退到树后,捡起石块,狠狠砸向怪物的鼻侧。
“来!”
石头砸中旧伤,迸出几点血珠。
“有本事追我!”
巨兽怒吼着冲过去。挡路的灌木被它撞得向两边倒伏,沉重的脚步震得泥水四溅。
它终于不再理会那几个猎人。
我暗暗松了口气,又立即收回心神。
另一名猎人已经捡回弓箭,跑来帮忙。剩下那个持矛的男人则警惕地望着苏祈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神情混杂着震惊与不安。
我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懂得按压的猎人,指向稍远处一块平整的高地,示意他们先把人转移过去。
几人很快明白了。
我们用两根结实的长杆与猎人的兽皮外衣做了副简易担架,尽量固定伤腿,保持按压,慢慢把人抬起。我握着其中一端,稳稳承担住重量,和另一个猎人跨过几根粗大的树根。比起成年人的体力活,这点重量尚在我能应付的范围内。
可伤者每一声压抑的呻吟,都让我忍不住加快脚步。
走出树林,前方忽然传来轰隆隆的水声。
河到了。
***
这条河比我们先前住处旁的溪流宽得多。
雨后未退的水流裹着泥沙,从两岸的乱石间奔涌而过。河面上碎银般的反光一闪一灭,靠近岸边的地方,水拍在石头上,溅起成片白沫。
我将担架安置在高处的平缓地面,确认有人守着伤者,才循着响动望向下方。
苏祈已经把怪物引到了河滩。
阳光正从云隙间落下。她的黑白长发贴着肩背,衣袖破开了一角,颊边留着一道细小的擦痕。巨兽则浑身沾泥,鼻侧鲜血混着唾液不断滴落,那条伤腿踩在碎石上,显得比刚才更迟缓。
但它依然凶狠。
一声咆哮后,巨兽猛地冲向苏祈,前肢挥过,带起一阵沉重的风。
她侧步避开,脚尖轻轻点上河石,绕到它侧面,一拳砸中颈下没有硬甲覆盖的位置。
砰!
粗厚的皮毛猛然陷下去一块。巨兽痛得仰头,下一刻却借着身体的重量撞回来,逼得苏祈连退数步。
石子在脚下滚动。
她落脚稍偏,身子一晃,巨爪已追到眼前。
“苏祈!”
我的喊声还没落下,她猛地弓腰,尾巴向一侧甩开维持平衡,从那只爪子下面滑了出去。爪尖拍进河边石滩,碎石像雨一样飞起。
我心里一阵发凉。
这么一掌,若是拍中,绝不是几道擦伤那么简单。
苏祈翻身站稳,眼里却没有多少惧意。
她盯着怪物,胸口起伏,指节攥得发白。
“你知不知道……”
她又退开一步,躲过怪物探来的脑袋。
“上次你差点伤到谁?”
怪物听不懂。它只知道眼前这个小东西不断伤到自己,于是愈发暴躁地撞向她。
苏祈没有像先前一样迎上去。
她突然横移,紧贴着一块巨石掠过,怪物庞大的前肩随即撞了上去。
轰!
河石剧烈一震,碎屑从撞击处飞散。巨兽还没退开,苏祈已经从另一侧冲出,一脚重重踹在它的伤腿上。
这一次,它终于没能站稳。
那具庞大的身体向一侧倾斜,前爪急忙撑地,在潮湿的石滩上犁出一道深痕。
苏祈正要追击,视线却扫到了河岸另一边的我。
她停了一瞬。
我站在高地上,身旁是刚刚被抬出来的伤者。我们隔着水雾与乱石对望,她似乎直到此刻,才有余力确认我有没有受伤。
“哥!”
“我没事!”
我举起手,示意她看清。
“人也救出来了!不用跟它拼命!”
她听见了。
那双紧紧盯着怪物的眼睛,终于向我这里转了转。
但我看得出来,她仍然很生气。
不是因为房子被拆了。
也不只是因为怪物袭击了猎人。
而是那天雨里的画面,恐怕直到现在都没有从她脑海里散去。
巨兽低头喘着粗气,爪尖缓缓刮过石面。
它似乎想绕开苏祈,重新退入树林。
苏祈没有追着它贴身打,却向侧面移动,堵住它回林子的通道。每当它要转身,她便掷出一块石头,打在肩侧或旧伤附近,逼它重新面对自己。
我望着那片狭长河滩,忽然明白了她的打算。
她在把怪物往水边逼。
那里没有粗壮的树木可以遮挡,可河滩也不像树林那样适合庞大的身躯反复转向。它后腿受伤,只要不让它再次冲出一条直线,苏祈便可以不断利用速度抢到它的侧面。
不过,河水同样不是安全的地方。
雨天会影响苏祈的状态,水里更不是她的主场。如果这家伙突然转身把她扑进深水,事情就麻烦了。
我向河岸靠近两步。
脚下湿润的石面,反而让我走得比刚才更稳。流向、暗藏的沟槽、哪块石头会打滑,许多细小的变化仿佛能随着水声进入脑海。我看了一眼弯曲的河道,朝苏祈喊道:
“别下水!右边那块石头,别站外侧!”
她抬眼看了一下,立刻换了落脚位置。
几乎同时,巨兽猛地向前扑去。
这一次,它没有对准苏祈,而是直冲她旁边的石头,企图借着冲力把她逼进河里!
苏祈迅速后撤,脚掌落在我指着的那块高石内侧。巨爪擦着石面掠过,将外缘一层风化的岩片硬生生掀开,碎块坠入河中。
她借势一跃,跳到怪物另一边。
巨兽的前半身已经逼近河水,后腿却还留在湿滑的滩上。
苏祈看准它转身时暴露的侧面,双腿猛地发力!
黑白色的身影撕开飞溅的水雾,狠狠撞上它的肩颈!
砰——!
巨兽被撞得一个趔趄,前爪踏入河边浅水。翻涌的水流冲刷着它的爪掌,带起大片浑浊的浪花。
苏祈没有继续硬推,而是立刻退后,捡起另一块石头。
怪物转过头,鼻梁上那道旧伤被血水染得通红。
它望向苏祈,又看向身后的河流。
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苏祈抬起手。
“这次还想往哪里跑?”
石块尚未出手,巨兽却突然转身!
我以为它要做最后一次扑击,手臂都跟着绷紧。可那庞大的身影没有扑向苏祈,反倒迎着河水纵身一跃!
轰隆!
一整片河面炸成雪白。
巨兽落水的位置掀起巨浪,水花甚至打到了岸边的苏祈身上。她下意识举手挡住脸,再抬头时,怪物已在湍流中挣扎着向下游漂去。
它的游姿笨重,却并不慌乱。宽大的前爪划开河水,借着水流向对岸斜游,终于在下游一处较缓的浅滩爬上了岸。
离开水面时,它回头望了一眼。
那双暗黄色的眼睛里,仿佛还残留着愤怒。
随后,它拖着受伤的后腿,消失在对岸密密的灌木之间。
***
河岸终于安静下来。
苏祈站在原地,手里仍然攥着那块没有掷出的石头。
她望着怪物逃走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我走下高地,来到她身后。
“苏祈。”
她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它又跑了。”
“嗯。”
“上次也是这样。”
我没有接话。
她转头看着我,眼底那股凶狠尚未完全退去,声音却已经小了。
“那天我如果晚到一点……”
“我知道。”
我走近,握住她的手腕。她掌心很热,石头边缘已经在指根压出了红印。
“可这次我们救下人了,你也没受什么重伤。”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石头,过了一会儿,终于松开五指。
石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就是生气。”
“看出来了。”
“很生气。”
“嗯,确实。”
她抬起头,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顺着她说。
我伸手抹掉她脸颊上的一点泥。
“生气没关系。你刚才也没因为生气就忘了我们约好的事,这已经很好了。”
苏祈怔了一下。
我轻轻碰了碰她肩上的破口。
“就是以后能不能少挨几下?我看着心脏受不了。”
她终于笑了。
“我躲开了!”
“差一点没躲开。”
“那不是最后躲开了吗?”
“你还挺会算账。”
她伸手抓住我的衣袖,却没有像以前一样整个人扑过来。
这回,她把力道控制得很轻。
***
回到高地时,几名猎人还守在伤者身旁。
见苏祈平安归来,他们先是齐齐望向她身后,确定那头怪物没有跟来,才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那名年长的弓手走近两步,将弓背到身后,低下头,说了一段我们听不懂的话。
他说得很慢,神情极为郑重。
我猜,大概是在道谢。
可当他抬起头,视线落到我的角与苏祈的耳朵上时,那点感激又混进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我没办法解释,只能学着他的样子点头。
伤者的状况没有明显好转,脸色仍然苍白。我重新检查了包扎,见出血没有继续大量浸透敷料,才稍微松了口气。可这种伤势,绝不是我们带着的几包纱布就能解决的。
得尽快找个能照顾他、处理伤口的地方。
年长的弓手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转身向其他人喊了几句,随后指向森林更深处,再看看我们,抬手做了个跟随的动作。
苏祈靠近我,轻声问:
“哥,他们要我们一起走?”
“应该是。”
“要去吗?”
我看看担架上的伤者,又望向那条陌生的林间小路。
原本我们只是想找个新的落脚点。
没想到一出门,便遇上了这个世界的人。
这些猎人究竟来自哪里,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森林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现在愿意让我们同行。
我把背包重新背好,走到担架旁,伸手扶住木杆。
“走吧。”
苏祈点点头,主动走到队伍靠近树林的一侧。
阳光穿过叶隙,落在猎人们沾满血泥的衣服上。远处,河水依旧奔涌,冲走了石滩上的血迹,却没能冲平那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我回头望了一眼。
那头怪物还活着。
不过这一次,至少它是逃走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