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静静地坐在布满灰尘的窗台上,略带些粉红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素描本。
她已经在间破旧阁楼里默默地守了十几天。
而今天她又是和往常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用魔法强化自己的视力,注视着一百米以外的旅馆。
那正是格雷下榻的地方。
索菲翻开素描本的最新一页,熟练地用炭笔线条勾勒出格雷的侧影。
两千多个日夜。她整整找了格雷六年,毫无音讯。
终于在前几天的酒馆里,听到路人的闲聊,说在南方恶罪魔女的地区,最近出现一个A级猎人,叫什么格雷的,什么任务都接,尤其是厕所清洗的非常专业。
她闻讯,立马跟路人打听了细节,也没跟组织汇报,便连夜启程前往南方恶罪魔女的地区。
终于,在上个月,她来到这间破旧的阁楼。
当她在阁楼上,透过旅馆的窗户窥视到格雷的那一刻,她便确认了这个格雷就是那个六年前和自己一同出生入死的格雷。
而今天,正是午后,她从窗户里看见格雷躺在床上,手里翻着一本小册子,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些什么。
又是自言自语,索菲叹了口气。索菲不禁回忆起自从精灵湖那次任务回来以后,格雷就变成了这样。
而更可怕的是,索菲近期发现,原来他不仅自言自语,还会去购买女装。但索菲却从来没见他穿过那些女装,也没见他把女装送给任何人。
她还偷偷翻过他丢掉的垃圾,但是却什么特殊的东西都没发现。唯独有些奇怪的就是,每一次的垃圾都会有些微晶的碎渣。
格雷还会不定期地消失。有时候是半天,有时候是一两天。而且每一次重新出现,格雷的身上都会多出一些新的伤疤。
她试图过跟踪他,但每一次格雷都会在某个转角,某一刻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完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就和六年前他突然离开一样,毫无征兆。
六年前,格雷突然以归乡为理由,宁愿被组织洗去过往的全部记忆,也要孤身一人前往大陆南方。
洗去记忆的前一晚,作为与格雷一同出生入死多年的战友,索菲苦苦挽留,但格雷就是铁了心要离开,并且一直在对着空气念叨着些什么。
最终格雷按规矩被组织洗去了记忆,永远的忘记了她这个曾经亲密无间的战友。
回想着过往,索菲的素描本又翻到了新的一页。
正当她准备落笔的时候,一股很隐秘的魔力压迫突然从旅馆的方向向外炸开。而索菲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源头就是在格雷的房间里。
索菲的手指猛然攥紧了窗台边缘,指节泛白。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那股压迫感极其强大,只有魔女的遗骸才会有这样的气息。她在组织里接受过最严格的针对魔女眷属们的猎杀训练,能辨识大陆上绝大多数魔女眷属的气息特征。但格雷房间里那股力量,她辨识不出来,仿佛不是眷属的气息,而是魔女的遗骸活了过来。
那种压迫感带着一种奇怪的特质。它在她的感知里呈现出一种模糊的、无法聚焦的状态。
而异常的是,在她的视线里,窗户后面依旧只有格雷。他还在床上,还在翻书,还在对着空气说话。
但那股压迫感确确实实压在她的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索菲的指甲抠进了窗台的木头里,留下五道深痕。
她潜意识里能感觉到一定有什么变化在格雷那里发生了,但是她却完全看不出端倪。
就这样索菲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的感知里,今天的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像掉进了沼泽。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那扇窗户上,盯着格雷在房间里走动、说话、对着空气比划。太阳的角度似乎定格了,日光斜斜地照着,和刚才一模一样。
然后,像它来时一样无声无息,这股压迫感突然消失了,而索菲也感觉自己终于从沼泽中挣脱出来。
她看了一眼天空,太阳还挂在下午的位置,和她坐下时几乎没什么区别。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
但是旅馆里的格雷却已经消失了。
她急忙从阁楼上一跃而下,穿过街道,推开旅馆的门。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格雷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走动的声音。
她推开门,却发现旅馆老板正在收拾里屋的厨房。厨房的面粉袋敞着口,白色的面粉洒了一地。
“住在这里的人呢?”索菲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你是?”
“我是他妻子”
“格雷有妻子?”老板挠了挠头,打量了一下索菲,心里一想,莫不是格雷老家的女人来找他了。
“走了啊。”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有一会儿了吧。”老板想了想,“他往北边走了,好像是出城的方向。”
索菲愣在原地。
有一会儿了?
她冲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外面的天色已经变了。她进旅馆之前还是午后,日光斜照,而此刻,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飞快地退去,暮色从巷子的深处漫上来。
她在阁楼里盯着那扇窗户的时候,明明感觉只过了十几分钟。但外面的世界已经走过了整整一个下午。
索菲转过身,回到格雷的房间,盯着老板。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人和他一起?”
“没有啊,就他一个人。”
老板又想了想,“哦对了,他走之前好像把一本什么书丢在床边了,我收拾的时候没注意,后来一转眼就找不着了。可能是被风吹走了吧。”
索菲没有再多问。她转身冲下楼,推开旅馆的大门,跑到了街上。街上的行人不多,几个收摊的商贩正在收拾货架。
“有没有看到一个拿剑的男人?褐色的皮铠,短碎发,脸上有疤。”
小贩们摇了摇头。“男人没看到。不过刚才倒是有个挺奇怪的姑娘从这儿走过去。”
“姑娘?”
“对,粉头发的,背着一把剑,自己跟自己说话,一会儿笑一会儿骂的,可热闹了。”小贩往北边指了指,“朝那边走了,出城的方向。”
粉头发。自言自语。背着剑。
格雷的头发是褐色的,不是粉色。但她却总觉得这个少女跟格雷可能会有着某些联系。
而且小贩们描述的路线,和旅馆老板说的方向完全一致。
索菲站在街道中央,晚风吹动她黑色的短发。她的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一枚银质胸针冰凉的边缘。胸针下面,贴身的口袋里,还有一张折了六年的纸。纸上只有短短一小段话: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索菲深吸一口气,把胸针放好,朝北方走去。她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个猎人的警惕。她能感知到空气里残留着一股陌生的、带着血腥甜味的魔力余韵。
那味道让她不舒服。
她一路追踪着那股气息来到小镇北方的郊外。在一根巨大的橡木树下,存在着一处魔法阵眼。而那股令她不适的气息就消失在这里。
索菲蹲在入口边缘,她突然注意到一缕粉色的头发缠在碎石缝里。
索菲捡起来,放在鼻尖。
那上面竟然有十分微弱的格雷的味道。
她把那缕头发攥在掌心,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此刻她无比确信这个粉发的少女绝对跟格雷有关联。
她瞬间从腰侧掏出一把魔法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魔法阵眼的方向猛烈刺去,魔法阵眼瞬间被她刺出了一个大洞。
“格雷,我来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