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
石门打开的那一刻,格雷以为自己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穹顶高得看不到边界,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发光的符文。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桌,光滑如镜。石桌周围摆着六把椅子,其中五把空着,一把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长裙,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髻,插着一根白玉簪。五官清秀,但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某种冷血动物。她面前放着一杯茶,还在冒着热气。
“欢迎。”她的声音温柔而优雅,“我是这一层的领主。你们可以叫我菲奥娜。”
房间的左侧,倒挂着十几具尸体。绳索绑着他们的脚踝,身体悬在半空。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极致的痛苦。
右侧还站着四个猎人。他们被铁链锁在墙边,手脚戴着镣铐,衣服破烂,面容憔悴,但没有死。
“这些是上一局的参与者。”菲奥娜端起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他们输了。按照规则,只要能补齐一个人,重新开始牌局,他们就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赢下这一局,他们就能活着离开。”
她放下茶杯,金色竖瞳扫过瓦尔。
“你们也是。赢了我,拿走奖品。输了我,加入左边那排。”
“瓦尔。这整个房间就是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地面是阵盘,墙壁是阵壁,穹顶是阵顶。她坐在阵眼上。如果你直接动手,整个法阵会瞬间启动。左边那些尸体不只是输掉游戏死的,很有可能是试图反抗被法阵碾碎的。”格雷分析道。
瓦尔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菲奥娜微微一笑。“你们可以试试直接动手。我不拦你们。
瓦尔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手从剑柄上松开,走到石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规则。”
菲奥娜的嘴角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她抬起右手。石桌中央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魔法投影。
“牌有四种花色,分别刻着火、冰、雷、岩四种印记。每种花色有一到十三,共五十二张牌。”
她挥了挥手,石桌上出现了一副牌。牌背是黑色的,上面印着暗红色的符文。
“每局每人发三张牌。牌型从大到小依次为:三条最大,三张相同数字。其次同花顺,三张同花色且数字连续。其次同花,三张同花色。其次顺子,三张数字连续但花色不同。其次对子,两张数字相同。最后散牌。”
“每局开始前,每人投入一枚魔力作为底注。然后从庄家下家开始,依次选择跟注、加注、或者弃牌。跟注是投入与当前注额相同的魔力,加注是投入更多,弃牌是放弃本局,已投入的魔力不退。当场上只剩两人时,可以随时选择比牌。比牌需要投入双倍的当前注额,然后双方亮牌,大者胜。最后留在场上的人,或者比牌获胜的人,赢走池中全部魔力。”
“附加规则是,输光所有魔力的人,献出自己的生命。”
“明白。”
菲奥娜微微一笑。“组队。你们四个人,加上新来的这位,一共五个。五个人组成一队,共用筹码。但牌是个人持有的,各比各的。赢来的筹码可以共享。但有一条规则需要提前说明。”
她抬起手,规则投影上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队伍成员在游戏过程中如果魔力耗尽,该成员自动退出游戏,由候补成员顶替。如果没有候补成员,全队判负。”
格雷的思维猛然一滞。“瓦尔。我们不能让任何人被淘汰。我们只有五个人,没有候补。”
“我知道。”瓦尔点了点头。
那四个猎人被铁链解开,走到了石桌前。第一个男人叫哈维,第二个男人叫科尔,第三个男人叫雷恩,第四个女人叫艾达。
六个人围坐在石桌前,菲奥娜开始发牌。
第一局。格雷扫描了所有人的牌。瓦尔的是火七、冰三、雷九。散牌。菲奥娜的是岩十、岩十、火四。对子十。哈维是火二、冰三、雷五。科尔是火八、冰六、雷三。雷恩是冰七、冰七、火十。艾达是岩九、岩五、冰二。
“底注。”六人各投入一枚魔力。池中六枚。
哈维看了一眼牌,弃了。科尔跟注。雷恩加注。艾达弃牌。瓦尔跟注。菲奥娜加注。科尔跟注。雷恩弃牌。瓦尔加注。菲奥娜跟注。科尔跟注。比牌。科尔翻开牌。散牌八。菲奥娜翻开牌。对子十。瓦尔翻开牌。散牌九。菲奥娜赢了。她拿走池中全部魔力。瓦尔损失了七枚。
第二局。六人各投入一枚底注。格雷扫描了所有人的牌。菲奥娜的是岩五、冰五、火七。对子五。瓦尔的是火八、火八、雷三。对子八。格雷对瓦尔说:“你的对子八比她的对子五大。加注。”
瓦尔加注。菲奥娜跟注。科尔弃牌。雷恩弃牌。艾达弃牌。哈维弃牌。比牌。瓦尔翻开牌。对子八。菲奥娜翻开牌。对子五。瓦尔赢了。她拿走池中全部魔力。菲奥娜损失了三枚。
第三局。六人各投入一枚底注。格雷扫描了所有人的牌。菲奥娜的是岩十、岩十、火三。对子十。瓦尔的是火九、冰五、雷四。散牌。格雷对瓦尔说:“这局弃牌。”
瓦尔弃牌。科尔弃牌。雷恩弃牌。艾达弃牌。哈维弃牌。菲奥娜不战而胜。三局两胜。菲奥娜赢了。
瓦尔靠在椅背上。格雷飞速思考。“瓦尔。她在读牌。牌背的纹路会随着牌面变化。她通过纹路读取所有人的牌。”
“能破吗。”
“能。我可以在她的读牌纹上叠加一层假纹路。”
“好。”
第四局。六人各投入一枚底注。格雷在瓦尔的牌背纹路上叠加了假纹路。菲奥娜加注,瓦尔跟注。菲奥娜继续加注,瓦尔加注。菲奥娜弃牌。科尔弃牌。雷恩弃牌。艾达弃牌。哈维弃牌。瓦尔赢了。她从菲奥娜身上抽走了三枚魔力。
第五局。六人各投入一枚底注。格雷扫描了所有人的牌。菲奥娜是岩十、岩十、火三。对子,很大。科尔是冰六、火七、雷八。顺子。雷恩弃牌。艾达弃牌。
哈维还没来得及看牌,他的身体猛然一僵。魔力在急速流失,速度极快。他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睛翻白,身体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魔力残余从三成急速下降,两成,一成,零。
哈维的魔力耗尽了。
而格雷通过感知捕捉到了科尔的指尖,一缕极细微的魔力波动正在收回。他意识到是科尔一点点抽干了哈维的魔力。
“瓦尔!科尔在吞噬哈维的魔力!”
规则投影浮现血红色的文字。“队伍成员魔力耗尽。无候补成员。全队判负。”
菲奥娜笑了。“真遗憾。你们没有候补。”
“瓦尔,是科尔。他在故意制造全队判负。”
瓦尔的手指攥紧了桌沿。规则投影越来越亮,血色文字开始扩散。墙上的符文重新亮起暗红色的光。倒挂的尸体开始抽搐。
就在这时,房间的角落传来一个声音。“候补成员。我。”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黑色短发,瘦削的身形,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黑纱,遮住了大半面容。没有人认识她。她的魔力波动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见。
菲奥娜沉默了一会儿。她的金色竖瞳在神秘人身上扫了一遍,然后笑了。“可以。候补成员加入。队伍补齐五人。游戏继续。”
规则投影上的血色文字缓缓褪去。哈维的身体被拖到了墙边。神秘人走到石桌前,在哈维空出的椅子上坐下。
六个人重新围坐在石桌前。瓦尔、菲奥娜、科尔、雷恩、艾达、神秘人。
格雷仔细扫描了这个神秘人。她的魔力波动被刻意压制,但格雷捕捉到了她身上残留的一丝气息。那气息很熟悉,像是在很久以前闻到过。
“瓦尔。这个神秘人的气息我好像在哪闻过。”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觉得她不会害我们。”
第六局。六人各投入一枚底注。格雷扫描了所有人的牌。神秘人的牌是火十、火十、火十。三条。菲奥娜的是岩七、冰六、雷三。散牌。科尔是火五、火五、冰九。对子。雷恩是冰二、火六、岩十。散牌。艾达是岩九、岩五、冰二。散牌。瓦尔是雷八、雷八、冰五。对子。
菲奥娜,弃了。科尔加注。雷恩弃牌。艾达弃牌。瓦尔跟注。神秘人赢走了池中全部魔力。但她把筹码推到了桌子中央。“留着。下一局用。”
菲奥娜的金色竖瞳眯了起来。“有意思。”
第七局。六人各投入一枚底注。格雷扫描了所有人的牌。菲奥娜是岩十、岩十、火三。对子,很大。科尔是冰六、火七、雷八。顺子。雷恩弃牌。艾达弃牌。瓦尔的牌是火九、冰五、雷四。散牌。神秘人的牌是冰十、冰九、冰八。同花顺。
格雷对瓦尔说:“这局弃牌。”
瓦尔没有弃牌。她推入一枚魔力。“跟注。”
格雷愣住了。“瓦尔?”
“格雷,施加假纹路,变成三条”
“”原来如此!交给我吧。”
第二轮下注。菲奥娜加注。科尔跟注。瓦尔跟注。神秘人加注。第三轮下注。菲奥娜加注。科尔弃牌。瓦尔跟注。神秘人加注。只剩瓦尔、菲奥娜、和神秘人。
最后一轮下注。菲奥娜看着瓦尔。“你的牌是火九、冰五、雷四。散牌。我的是对子十。你输了。”
瓦尔没有翻开牌。“你确定?”
菲奥娜愣了一下。她再次读取瓦尔的牌。菲奥娜读到的变成了火九、火九、火九。三条。
菲奥娜的手在发抖。“不可能。”
“你读错了。”瓦尔说。
菲奥娜咬着牙,犹豫了很久,最终弃牌。
瓦尔翻开牌。火九、冰五、雷四。散牌。
菲奥娜盯着那三张牌。“你……诈唬。”
“对。”瓦尔把池中筹码收了一部分,“我诈唬。”
神秘人也翻开了自己的牌。冰十、冰九、冰八。同花顺。比瓦尔大。
但神秘人把赢来的筹码全部推入了下一局的底池。
菲奥娜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输光了所有筹码。按照规则,她应该献出自己的生命。
但她没有。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符文。房间的墙壁上,那些符文同时亮起。整个房间开始震动。
“你不守规则。”瓦尔说。
“规则是我定的。”菲奥娜的声音变得尖锐而狰狞。
她抬手,指尖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束,直取瓦尔的面门。瓦尔侧身避开,光束击中身后的墙壁,炸开一个焦黑的坑。
就在菲奥娜攻击的瞬间,石桌上的规则投影猛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一行巨大的符文从投影中浮起,笼罩了整个房间。
“规则破坏者确认。领主菲奥娜,违反游戏规则,以暴力攻击参与者。规则领域权限转移。”
菲奥娜的金色竖瞳猛然瞪大。“什么?”
格雷瞬间明白了。“瓦尔!她动手了!规则领域判定她为违规者!罩子不再保护她了!”
规则投影上的符文转向了菲奥娜,暗红色的光幕从穹顶上垂落,将她笼罩在内部。整个房间的符文全部指向了菲奥娜。
瓦尔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抽出长剑。蓝色的火焰从剑身燃起。
“格雷。”
“我在。”
“借我全部的精神力。”
格雷把所有的意识能量注入瓦尔的剑身。蓝色的火焰变成了深蓝色,剑身上的符文一层层叠加。瓦尔踩着石桌跃起,长剑倒悬,直直刺向被光幕困住的菲奥娜。
菲奥娜尖叫着伸出手,指尖射出暗红色的光束。但光束碰到瓦尔的剑尖时被冰晶劈开。瓦尔的速度越来越快。剑身穿透了菲奥娜的胸口。
菲奥娜的身体在剑下碎裂。她的本体从碎片中暴露出来,一只脸盆大小的金色蜘蛛。而瓦尔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的一剑刺穿了她的腹部。
金色蜘蛛的腿蜷缩起来,化为一堆金色的粉末。粉末中,一根金色的睫毛正在微微发光。那根睫毛从菲奥娜的胸腔深处浮出来,她一直把它藏在自己体内。
瓦尔弯腰捡起那根睫毛。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暖流从睫毛传遍了她的全身。她回头看了一眼石桌。石桌周围,只剩下科尔、雷恩、艾达三个人和死掉的哈维。而那个神秘人坐过的椅子,空了。
瓦尔愣了一下。她扫了一眼整个房间。完全找不到那个神秘人的踪影。她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格雷。”
“嗯。”
“那个人呢。”
格雷通过感知扫过整个房间。那个神秘人的魔力残余已经散尽了。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丝气息都没有。
“她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格雷说,“仿佛一瞬间消失了。”
瓦尔沉默了一会,也没有继续深究。她转向科尔。他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瓦尔伸手从他腰带内侧抽出了那张羊皮纸。地图上标注着地下城的每一层,最底层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
那个符文的形状,像一只闭合的眼。而科尔那张地图上前两层地下城的位置与瓦尔他们的血纸上标记的位置完全不一样。看来这座地下城不止有一个入口。
“你抽干哈维的魔力,是想让全队判负。”瓦尔的声音很平静,“是不是菲奥娜答应你,如果队伍输了,她就放你走。”
科尔的声音沙哑。“对。她答应过我,只要我帮她搞垮新来的队伍,她就放我走。”
“她骗你的。她只会把你挂在那面墙上。”
“我以为没人能击败她。”说完,科尔便低头不语。瓦尔没有杀他。她用魔法将他束缚住,然后示意雷恩和艾达过来。
“你们带着他,出去以后把他交给公会,把这里的事说清楚。”
雷恩和艾达一起点了点头。一同说道:“多谢救命之恩。”
“哈维也带上。”瓦尔用魔法把哈维的遗体悬浮起来送到雷恩面前。
雷恩接过,抱着哈维的遗体,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暗门。艾达则架着被捆住的科尔跟在后面。
瓦尔看着他们离开,然后走向通往下一层的石门。门锁上的符文已经熄灭,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激流涌动的河流,泛着蓝黑色的微光。
“瓦尔。”
“嗯。”
“那真的是一根睫毛啊?”
“嗯。”
“你差点把命押在棋盘上,奖品就是一根睫毛?”
“是第七魔女的睫毛。”
“有什么区别?你有一整个身体在外面,结果第一块碎片是一根睫毛?”
瓦尔没理他。她把手中的睫毛贴近眉心,闭上眼。三秒后,她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圈暗红色的光芒。
“格雷。”
“怎么了。”
“我感觉到我的右眼了。在最后一层。但被一层极其强大的领域笼罩着。那层领域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格雷很惊讶,竟然还有这个魔女不知道的魔法构造。
“我精通大陆上所有的魔女术式。但那层领域的构造,我不认识。”
说完,瓦尔望着面前看起来浑浊不堪的河流,突然狡黠地看着格雷。
“格雷。咱们互换吧。你也得增长一下战斗经验,不是吗?”
格雷看见那条黑乎乎的河,瞬间明白了瓦尔的心思。
“你是嫌脏吧”
“真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