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散出来时,先露出的是学校请假备案。
白川汐音把它翻到背面。备注写着睡眠差、进食减少、身体不适,日期连着几个星期。她从袋底抽出另几张纸,找到白川夫妇的事故通知。交通事故、夜间封锁、两人死亡,下面盖着整齐的章。
她摊开照片,寻找车辆和碰撞的位置。
照片拍在雨夜,封锁线很模糊。路灯拖出发白的长光,远处站着白风衣的人影,旁边像有金属箱。手机相册里存着同一张图,还有一张短信草稿的截图。输入框里写着:“他们不是被车撞死的。”
收件人栏空着。她去找短信原件,已发送列表里只留着学校通知。
(你想发给谁?)
她回头看了一眼遗照,把事故通知压在照片旁边,继续翻袋子。
茶几下还有一本小册子。前面记着课堂作业和零散开销,后来只剩几行断续的字。事故后一周,写着肋下疼。再往后,写着夜里总听到箱扣声。最近一页的笔画很轻,压到纸上才留下凹痕:“闻到袋子就想起那天。先喝咖啡。”
白川汐音摸到那道凹痕,右肋下忽然收紧。
一扇狭窄的门在眼前合上。男人的手抓着女孩肩膀,将她推进储物间。女人蹲在旁边,嘴唇贴近耳侧:“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随后是咔哒一声。
墙面划开的尖响挤进来,储物架猛地歪下去。坚硬的横档撞到女孩肋侧,她蜷着身体,张嘴吸气,嘴里尝到血。门外一阵急促的响动,最后半句话淹在水声里,只剩“处理”或“确认”似的词尾。
她回过神,手掌已经按到自己的肋下。
茶几上的纸还摊着。窗外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她等那阵钝痛缓过去,重新看向册子。
后面的字越来越小。取出冷冻袋,又放回去。打开咖啡。一整天窝在床上。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周六,铅笔压出一道歪斜的线。她刚碰到那条线,记忆又闪了一下。
女孩侧卧在同一张床上,右手压着肋侧,枕边手机亮着。她想抬起手,指尖只碰到屏幕边缘。胸口的搏动慢下去,最后一下闷闷落在胸骨后,握着床单的手渐渐松开。
白川汐音猛地吸了一口气。
眼前只剩茶几和自己的手。她把掌心压在胸口,听着现在的心跳,又看向卧室。
(你最后就躺在那里?)
她试着去想床上的女孩后来怎样了,脑中却回到自己的值班室。咖啡洒在手上,门口有人喊她。她把那页纸翻回去,床上的画面仍在。
她坐到地板上,拿出写着电话号码的纸。两行数字被折痕截开,她沿着纸边捋平,母亲在值班那晚问几点回住处的消息又浮了上来。
她抬头看白川夫妇的照片,再看看纸上的号码,将它折回去。
(我该怎么回去?你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中午到下午,她在卧室和厨房之间翻找。女孩从前用的书包里有作业,电视柜下面是缴费单。白川先生的书桌抽屉收着几个月的咖啡豆收据,购买量很大,旁边还有冷冻袋和密封夹的购物记录。
白川太太的床头盒里放着几张便签:“咖啡。碎片。别在附近。”
另一张写着“周三”,列了矿泉水和冷冻袋。背面是男人的字:“别让她自己去取。”
她将便签留在手机旁。
(周三到底去哪儿取?)
抽屉深处还有一张家庭照片。银发小女孩坐在餐桌边,抱着掌机,绿色电源灯亮着。男人拿着咖啡壶,女人正帮她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照片背面写着“开学前一天”。
一段更短的画面随之浮起。女人将密封盒摆到桌边,女孩仰头说着什么,两个人笑了,男人端着咖啡坐到旁边。女孩想起身,女人轻轻按住她的肩,替她把校服领口翻好。
白川汐音把照片转过去,留下掌机小女孩的那一面。厨房里的密封袋和册子上的日期忽然接在一起,她将拇指压在照片一角,看了看女人正在替女孩拢头发的手。
(那是你从小吃的东西?)
饭团吃了又吐,咖啡却能喝。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胃里仍空得难受。
她拿起桌上的事故通知,把上面的街道名输进搜索框。新闻配图里的白风衣和手提箱让她停住了手。她拿过那张雨夜的照片,对着屏幕看了看。
报道里写着“喰种搜查”。
她把“喰种”两个字输进搜索框。
地方新闻里有街区封锁和搜查公告。配图中的搜查官提着箱子,报道反复出现CCG三个字母。她点开关于喰种的公开说明,读到它们维生的方式,手指停在屏幕上。再往下,是一张眼睛的近照,眼白漆黑,瞳孔猩红。
她退回搜索页,换了两个网站。一篇报道写着昨日的街区封锁,另一篇是CCG发布的提醒。她来回查看日期和地址,最后打开地图,对着报道里的路名找过去。
她打开定位,蓝点落在报道提到的住宅区内。她把地图放大,早上去过的便利店就在蓝点旁,离公寓只有两个路口。
(我早上刚从那儿回来。)
她退回那则CCG公告,把手机搁在洗手台边,凑到镜子前。瞳孔和眼白都正常。她拉开一点下眼皮,盯着露出的眼白,楼下的笑声却让她分了神。她咽了口唾沫,窗缝里正透进那股让她发饿的气味。
指尖旁的眼白开始变黑。她松开手,猩红已经从瞳孔周围漫了出来。
“别……”
她闭紧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敢睁开。镜子里,两只眼睛都是黑红色。她抓起手机,退到浴缸边坐下。
屏幕还停在CCG公告上,地址正是自己住的街区。她把页面关掉,锁上屏幕。黑下来的玻璃里,红眼睛仍贴着她,连偏头躲开都跟着动。
她翻回通话记录,母亲的号码还在。拇指压着那一行,值班室门口的喊声又响起来。
(后来有人进去了吗?医院会给家里打电话吗?妈还等着我回消息。)
她沿着屏幕上的号码一位位看下去,喉咙越收越紧。
厨房里那四包东西的味道忽然清晰起来。
她爬起来,将浴室窗子关小。想给谁打电话时,拇指先按出母亲的号码。按到最后一位,她停住,转回片桐老师的消息。
老师问她现在是否好些,准备联系临时监护人。
她先写了“明天会去学校”,拇指停在发送键上。屏幕映着那张红黑的脸,她侧过身,把手机放低。回到客厅,她发去一句:“之前的请假记录,返校时能让我看一下吗?”
片桐老师回得很快:有,明天到校先来办公室找我。
她抬眼看镜子。眼睛的颜色正一点点淡下来。她坐在门边,等它们回到正常,记下学校通知里的办公室位置。
她把事故照片夹进白川先生书桌里的词典,小册子搁在旁边,学生手册里夹好座位表。
傍晚,右边肋下又痛起来。她扶着桌沿蹲下,等那阵疼缓过去,才去拿水。瓶口抵住嘴唇时,手抖得洒了一点。
胃里仍然空着。
她站在冰箱前,拉开冷冻层。家里留下的四份储备躺在最里面,她取出一份,搁在桌上。袋面很快凝出水珠,她拿纸巾去垫,翻到背面,仍找不到来源和日期。
(我得吃这个?)
她退到门口,拿咖啡压住喉间的紧,目光仍停在桌上。楼道有人上楼,钥匙碰在一起,声音隔着门传来。她竟往门边挪了半步,伸出的手顿在门链下面。隔壁孩子喊了一声爸爸,她把手收回来。
她回到桌前,拉严窗帘,取出剪刀。她想起早上记下的接诊时间,又打开那条通话记录。电话打过去,对方会问她吃过什么。她将手机放下,坐了很久,才把刀尖抵到封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