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她的后背把床单烘出了一块潮热。
白川汐音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撑起身,睡衣随汗黏在后背。一坐直,两边肩胛下面便同时疼起来。她往枕头上躺,刚碰到床又弹起,抓着被角喘气。
她先想到晚饭,按过肚子,痛处却在背上,皮肤下面有什么正在往外顶。赫包、Rc,动画里的词想起两个,肩后的胀痛却还在加重。
(到底怎么回事?)
她试着侧躺,熬了一会儿,鼓起的地方仍在变大。明天还答应了去学校,这副模样怎么穿校服?
她下床去浴室看背。经过门口扯到了衣架,校服跟着晃了晃。她把衣架推到门边,靠着墙走。睡衣在肩后绷紧,她试着回头,脖子只转到一半。
客厅的灯关着,墙上的遗照在暗处只剩两个模糊的黑框。经过玄关时,楼道外有人上楼,脚步声从门外经过。白川汐音立刻停住,将呼吸压得很轻。
脚步声远了。
她继续往浴室走。
灯亮了,她侧身照镜子,背上鼓起的地方被汗湿的睡衣遮住。她把领口往下拉,眼睛又开始发红。水龙头拧开,刚想洗把脸,肩背忽然胀痛,衣服在那一处绷紧。
她弯下腰,双手扣住洗手台。镜子里,两只眼睛又黑了,瞳孔周围泛起猩红。她想往后看,肩背的皮肤猛地绷到极紧。
“等一下……”
尾音刚出口,银白色羽状赫子从背后炸开。
浴帘一下被扯开,挂环噼里啪啦掉进浴缸。她往前躲,一片银羽却从脸旁扫过去,打裂了镜子,还带下来一块墙皮。她急着回头,毛巾架又被撞歪。几片晶羽飞出去,扎进瓷砖缝里。
白川汐音僵在洗手台前,不敢再转身。她从镜子里看见那些羽片还在抖,最外侧已经抵住了门框。刚才那么响,楼下会不会已经醒了?她听着门外的动静,连关水龙头都不敢伸手。
(收回去。)
她缩着肩膀,试着绷紧后背。镜子里的银羽往中间拢了拢。是这样吗?她又使了点劲,肩后猛地一疼,羽片重新弹开,划破了剩下半幅浴帘。墙砖崩下来一块,落在她脚边。
她赶紧停住。刚才到底哪里弄错了?她想再试,手指却死死扣着台沿,怕再弄出声音。浴室门还开着,要是这时候有人上来,她连这些东西都藏不住。
(求你,收回去。)
她咬紧下唇,嘴里渐渐尝到了血。晚饭刚缓下去的饥饿又来了,膝盖直往下软。她把一只手肘架到台上,试着托住自己,羽缘便擦过身后的镜柜。
玻璃碎片落进水池。她伸手去挡,一枚还亮着的晶羽弹过来,划开掌心。血珠沿掌纹渗出,眼眶又烫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伤口已经收成一条细线,血珠却还挂在掌纹里。她用拇指擦过去,皮肤竟然合上了。想去找创可贴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镜子别再响了。楼下的人要是上来,我拿什么挡门?)
她强迫自己盯住水池里一块碎瓷砖,松开咬紧的牙,慢慢吐气。肩膀垂下时,最外侧一片羽刃跟着偏低了一点。
她站住,等了一息,再试。那片羽刃贴回来,旁边几片却猛地翘起,刮过镜框。她一惊,肩背又烧起来。
(刚才那一下……再来。)
她将扣在台边的手指逐根松开,照着方才的感觉一点点往回收。银白羽片仍在颤,末端渐渐稳在了墙前。最后一截卡在背后,她眼前发黑,膝盖磕上地砖。浴帘残片贴在手臂上,冰冷又湿。她咬着牙,把最后一截羽赫收回身体时,几乎听见肩背深处有什么东西闷闷合上。
浴室重新安静。
水流还冲着池底的碎玻璃。
她坐在地上,靠着浴缸喘了一会儿。想站起来,膝盖刚直便又软下去。银白残片散在门边,她用脚尖拨开一枚,坐着挪过去,先把门关严。
窗外第一班电车驶过,震动很轻。
白川汐音回到卧室,坐在床沿。校服仍挂在门边,袖口垂在刚亮起的窗前。她看着那套衣服很久,拿起手机。片桐老师昨晚发过一条消息,问她今天是否能按时到校。森川奈绪也发了一句:明天来吗?笔记我带着。
她写下:昨夜发烧,今天还要请假。
发送成功后,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揉过酸软的手臂,又扶着墙回到浴室。
她关掉水龙头,隔着用久的毛巾托起最大的晶羽,塞进单独的袋子。银光透过袋面,她把它压在毛巾下面。浴帘、镜子和墙缝里的碎片还得一片片收。
(别哭,哭也会有声音。)
她坐到地砖上,捂住嘴,连抽气声也压得很轻。湿睡衣贴着后背破口,稍一弯腰就疼。哭够那几息,她换了一张纸巾,继续擦水池边的血。
天彻底亮起来时,请假消息下方仍空着。她脚趾碰到门外一粒玻璃,缩回来,去玄关穿拖鞋。
昨夜装好的晶羽已冷得像玻璃。她将它们放到干纸上。挪镜柜时肩背又紧了一下,两片新晶从漏出的羽缘剥落,还带着淡淡温度。她试着将注意力压回肩背,两片银光微微亮起,沿着近处的牵引渐渐淡下去。疼了一夜的肩背缓了一点。
她又试了一次。余下的小片被水浸透,肩背只剩钝痛,碎片锋利的硬边硌着手。她拿黑胶带裹住,和昨夜冷掉的那些放在一起。
她捏着包好的硬片,指尖还在等那点牵引。黑胶带只能遮住颜色,硬边照样抵着袋面。
(再动一下啊。能收回来,就不用扔到外面。谁把袋子拆开,认出来怎么办?)
她换下裂开的睡衣,戴好帽子与口罩,去附近买遮挡板、胶带、手套和一面小镜子。五金店主看她抱着东西,问:“一个人搬得动吗?”
“可以。家里只是有点漏水。”
最小的硬币黏在柜面,她拨了两次才刮到掌边。回去时,街上有人咬着面包经过,她压紧口罩,抱住遮挡板。
中午,房东敲门。
“昨晚你家是不是有东西摔了?楼下说听到一声响。水管没事吧?”
白川汐音迅速掩住浴室门,脱掉手套,走到玄关。
“镜子摔了。我昨晚发烧,洗脸的时候没站稳。”
“要不要我进去看看?你一个小姑娘弄这些不安全。”
小姑娘。她低头看了看门链下自己的手,张口时差点把声音压粗,咳了一下才接下去。
“不用了,浴缸边都是玻璃。我关了水,正在捡。水管没坏。”
她袜尖上还沾着一粒银白碎屑,脚悄悄往后缩。
“你爸妈不在了,有事别硬撑。”
她回头看遗照,母亲问夜班后几点回住处的消息却先浮上来。昨晚拨出的号码一次次退回键盘。
“谢谢。我真的没事。”
脚步声下楼以后,她靠着门滑坐到地上,掌心全是冷汗。
(还不能倒。)
下午,她用修补胶和遮挡板盖住最深的划痕。板子裁歪了,盖住划痕后还多出一截。小镜子贴在水池侧面,也有些斜。浅痕、血点和失活的碎片清出来,装在几只袋子里。工具箱被她搬来又推回去,膝盖跪得发麻。
森川奈绪发来新的课堂笔记:今天讲得不多,你先休息。
她回复谢谢,说明天尽量到校。班级群又说物理小测延期到下周,她终于把修补工具放下,去收散在书桌上的课本。
傍晚,她把几袋垃圾分开送走。第二趟又在熟悉的路口右转,玻璃门映出她抱袋子的样子,她停住,绕向另一条街。
一丝血腥混着咖啡味,从便利店对面的屋顶飘下来。她抬头,只看见横在墙沿的排水管。那股味道还在。她低下头,拎着垃圾袋加快了脚步。
最后一袋送到更远的街角,里面叠着三枚最亮的冷片。裹在外面的黑胶带剪得歪,边上缺了个小三角。袋口松了,硬边硌住指尖。她重新扎紧,把袋子扔进桶里,听见那一小包落到底下,才转身往回走。
回家推开浴室门,贴歪的小镜子照见她的脸。忙了一整天,总算收拾完了。胃里却又绞起来,她靠着门框缓了一会儿,去开冰箱。
窗外有学生结伴回家,有人问:“明天要不要一起走?”
她拿着昨晚那份储备,手还扶在冰箱门上。
(我又没杀人。)
外面的人笑着应了一声。等声音转过街角,她才把袋子放到桌上,坐下来。
晚饭以后,肩背渐渐松了一点。她把剩余储备放回原处,目光落在那几份封好的袋子上,伸手将最里面的一份挪到外侧。明天早上得先留出时间,免得又在街上盯着别人。
片桐老师发来的消息提到,明天若继续缺席,需要联系临时监护人。她抬眼看刚刚挡住房东的那扇门。五金店主问她一个人搬不搬得动遮挡板,她已经搬回来了。可老师问起监护人,她连一个能请来的人都找不到。
她回复:明天到校。
她把校服重新挂好,咖啡装进侧袋,躺下时背朝着床外。刚闭眼,便想起屋顶那股气味,又起来检查窗扣。
清晨,清洁车在楼下压碎玻璃。她睁着眼听了一阵,摸到枕边手机,闹钟只剩几分钟就要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