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闹钟响了两遍。片桐老师昨晚已回“好,明天见”。白川汐音在被子里缩了一会儿,还是坐起来。
衬衫套到身上,肩后擦得疼,她松开领口的两颗扣子,先把胳膊穿进袖里。拿起裙子时,她把腰头转了半圈,找到拉链,拉好以后仍扯着裙摆。
(早知道找条裤子。)
她抬头看钟,匆匆穿上外套。
她在小镜子前束好银发,核对学生证与森川的笔记截图,转向厨房。
她从开封那袋取出早餐,背对客厅吃完。胃里的暖意让指尖稳下来,她转身冲洗镊子,拿出小饭盒。
学校里有几十个人。她留出一份应急补给,与袋装冰块一起放进饭盒。盒盖合歪了,她按住盖角,试了两次才扣好。
(冰化了怎么办?别在教室拆。奈绪就坐旁边。)
饭盒放到底层,上面盖着课本。笔记照片里的淡蓝色笔、浅色发绳,她又看了一遍,再将座位表存进手机。
(要是认错了,就说睡得不好。)
她将鞋底擦净,拎起书包。路上的煎蛋与面包气味反成酸败,她打开黑咖啡抿了一口。
街角有人在磨咖啡豆。香味从一扇木门里漏出来,她停在台阶前,想看看营业时间,手里的罐装咖啡还剩一半。
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短发女孩拿着折好的围裙出来。她穿着和汐音相同的校服,视线先扫过她手里的咖啡罐。
“还没开店。”
白川汐音向旁边让了让:“我只是……闻到咖啡。”
女孩眉头一皱。一个骑车的学生贴着路边驶来,她伸手扣住汐音的书包带,将她往台阶上带了半步。
“看路。”她松开手,“要迟到了。”
女孩把围裙放回门内,背起书包往学校走。汐音看过街口的钟,赶紧跟上。
鞋柜前有人弯腰换鞋,有人夹着作业本跑上楼。她刚走近,就听见有人低声说:“她回来了。”
“就是那个……父母出事以后一直没来的。”
她找到姓名条下的鞋柜,低头换鞋,等那两个女生走远,才去认教室。上楼时,一个抱着笔记、系着浅色发绳的女生迎过来。
“白川同学?我还以为你今天也请假了。”
她看了一眼校牌。森川奈绪。名字和照片里的发绳对上,她赶紧把视线抬回那张脸。
“……森川同学。”她慢了一拍才开口,“谢谢你给我留笔记。”
森川奈绪把怀里的笔记往她桌上一放:“你脸色还是很差。要是不舒服,我可以帮你跟老师说。”
森川还等在桌边。她挪开书包,让出旁边的椅子:“谢谢。我没事。”
第一节课,她抄到第三行才发现页码翻错了。奈绪把讲义推过来,指给她看小测范围,她循着指尖读题,视线却偏到手腕上。
(往哪儿看呢。人家给你讲题。)
她拿笔划出题号,低声说了谢谢,把咖啡塞到桌洞里。
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午休铃响时,便当盒的味道开始散开。白川汐音摸到书包底的饭盒,将书包从桌洞里提出来。
森川奈绪跟着合上便当:“去保健室吗?我陪你。”
她的手停在包带上。奈绪已经拿起水瓶,等着她起身。
(她跟着,我怎么开盒子?撑到回家再吃。)
“坐一会儿就好。”她把书包放回桌洞。有人将点心递来,她摇摇头,拿起咖啡。森川重新打开便当,又把盒子往自己那侧挪了挪。她正要道谢,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又不吃啊?装病装久了,连饭都不会吃了?”
另一个声音跟着压低:“别乱说,人家爸妈刚没多久。”
最先开口的女生坐在后排靠窗,短发别着细小发夹。旁边有人低声叫了句:“美绪,差不多了。”
座位表上写着高桥美绪。记忆里也有人这样笑着,把便当盒晃到女孩面前,问里面放了什么。后排的笑声又响起来,将那张脸压回记忆里,眼前只剩讲义。
肩后开始发热。她把书包拨进桌腿内侧,贴紧椅背。
(别动。这里是教室。)
森川回头看了高桥一眼,挡住别人递来的点心,将一瓶甜饮推到汐音桌边:“别理他们。”
白川汐音把饮料推回去,瓶底擦过桌面,声音比她预想的大。森川的手停了停。
“胃还没好。”她赶紧补了一句,又觉得太硬,低声说,“你的笔记……下午能再借我看看吗?”
森川点了头,把饮料收回自己桌上。白川汐音这才松开压着书包带的手。
下午,片桐绫子夹着出勤表,将她叫到走廊尽头。半开的窗户透着风,饭味淡了些。
“身体真的能撑住吗?”老师问,“今天如果不舒服,可以先回去。学校不是要逼你马上恢复。”
片桐从出勤表里抽出一张复印件:“你问的请假记录。后面几次都是你自己发消息请的,日期记在下面。”
白川汐音把手指从袖口伸出来,接过纸,读到最后那一行。那时女孩还躺在床上,能拿起手机,能给老师写字,最后连伸向手机的手也停在了床边。
“如果你想找医生,老师可以帮你。”
她赶紧把纸对折:“我先拿回去看。谢谢老师。”
片桐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她怕接下来又提监护人,先抬起了头。
“下周的物理小测,我想参加。缺的课奈绪给我留了笔记,作业能晚两天交吗?”
最后几个字说得太快,她又小声补了一遍:“两天就好。”
老师翻过出勤表:“可以。中午如果吃不下,来保健室休息,别硬撑。作业先补课堂讲过的。”
她点头,将复印件收好,记下两道题号。
教室里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她隔着门玻璃望过去,森川正替她把滑下桌角的笔记扶好,手离书包很近。白川汐音立刻向老师欠了欠身,快步回去。
放学后,奈绪追上来问:“一起走一段吗?”
“好……”她刚答应,书包晃到腿边,底层的饭盒磕了一下。她摸住包带,改口前又看了眼奈绪。
“我还要去买药。”她说。
森川顿了顿:“那你路上小心。”
“嗯。”
她从侧门出去。远处一件白风衣闪过,箱扣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她立刻换了方向,途中抬头望过屋檐。咖啡苦味后藏着一丝冷腥,与昨夜相似,天光落在墙沿和排水管上。
回到楼下,她摸钥匙时掏出了一把硬币。书包放在脚边,她蹲着找了半天,才打开门。
门关上后,她挂好门链,把书包放到地上。小饭盒里的冰已经化净,袋面贴着掌心,已经温了,化出的水晃到盖角。
(在书包里捂了一天。再冻回去也救不了。)
胃里正空得发疼,她仍将这份储备报废,装好放到待带出的垃圾旁,再坐下脱掉磨疼脚跟的鞋。
天暗下来以后,她带着那份报废的补给下楼。她绕过公寓正门的垃圾点,走到街角,将袋子塞进生活垃圾下面。
“现在知道分开了?”
声音从身后落下来。她猛地回头,一个短发女人站在咖啡香吹来的方向,外套袖口磨得发白。那股淡淡的血腥,与昨夜屋顶残下的气味相同。
白川汐音把空手藏到身后,肩背已经发热。
“收着。”女人瞥她后背,“这里够你炸几片?”
她照着浴室那次的办法吐气,将脚踩稳。女人等羽赫的热意退下去,才朝公寓方向抬了抬下巴。
“昨天那包碎玻璃,也是你丢的?”女人问。
她脚尖往后缩了一点:“你看见了?”
“袋底混着银色的东西。戴帽子的蹲下翻过,挑出来就走了。”
她想起自己缠歪的黑胶带,急忙看向街另一头。
“他拿走那个做什么?”
“问捡的人。”女人指了指桶底的缝,“袋子扎紧。猫扒出来,你还得捡。下回别丢这里。”
她把手藏进袖子:“你一直在看我?”
“你太亮了。”女人的目光停在她银发上,“这片的人还想活。明天走有出口的路,别为了躲同学,把自己塞进死角。”
汐音瞧了眼来路。附近有骑车的学生,女人已经侧身往巷口走。她急忙问:“你叫什么?”
“白鹭。”
“我——”
“名字别逢人就报。”白鹭越过街角,气味也淡下去。
她站在垃圾点旁,手心仍热着。回家前,她又看了昨夜那处屋檐一眼。
进屋后,她摸了摸抽屉里剩下的胶带。袋子沉进桶底时那么轻,戴帽子的人却捡走了它。
手机亮着。她点开奈绪的私聊,仍惦记着午休推回饮料时那一声响。
(她会不会觉得我嫌弃?)
她写下“笔记明天还你”,又补上一句谢谢,才翻开做到一半的物理题。算到第二步又错了。她划掉,重写,戴帽子的影子却仍留在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