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她比昨天多吃了一点,把饭盒留在厨房。昨日报废的那份补给让她心疼,她把早餐余下的储备封好,放回冷冻层。书包里装着黑咖啡与课本,算错的草稿仍夹在物理书里。出门后,她先看了一遍楼下的垃圾点,再换路去学校。
楼梯口有人喊“雾岛”。昨天在咖啡店门前拉住她的短发女孩抱着作业本应了一声,径直往楼上走。汐音等她过了转角,才回到教室。
森川奈绪在座位边整理讲义,见她进来,明显松了一口气:“早。今天第一节物理,小测改到下周了。”
白川汐音把书包放下,慢了半拍才回答:“早。”
她递回借来的笔记:“昨晚说今天还你。”
森川抽走夹在里面的订正纸,又把本子放回她桌上:“我先交这个。没抄完的中午给我就行。”
她小声说了谢谢。
奈绪递来补充讲义。她见高桥还在看手机,才把书包放进桌洞,翻开课本。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了条抛物线。汐音听到速度分解,翻出昨晚的错题,将第二步补上。老师写到下一行时,她已经算出了答案,又从头验了一遍。
(这不还会吗。)
她把背坐直,将题号圈在页边,这节课竟能跟得上。她在草稿边上写了“东大”两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
(真能在这儿上大学?)
母亲还等着他毕业回家,每次问起,他都说快了。她望着纸边的字,先拿手遮住,等老师开始讲下一题,才把手移开。
(写这个干什么。我还要回去的。)
前排男生补作业时,被笔袋里的圆规扎了一下。
“嘶。”
圆规扎破了指腹,男生拿纸巾去按。汐音跟着转过脸,又急忙看回草稿。第二问刚写到等号,她又朝那只受伤的手看了一眼。她在后面写了个数字,划掉,笔尖一直压在那处,洇出黑点。
她低下头,握紧笔杆。
(别盯着看。)
男生接过同学递来的纸巾,染血的那张留在桌角。汐音翻过草稿,视线却总往那处偏。咖啡罐口刚碰到嘴,老师便叫她回答下一问。
森川担心地回头。她站起来,椅脚擦得耳朵发紧。黑板上的式子却还熟悉,她轻声接出解法,又补上老师略过的时间项。老师点头,让她坐下。
她坐下,把咖啡放回桌洞。靠走廊的男生回头说:“这步我刚才也漏了。”她刚要开口,后排又响起高桥的笑声。
“原来不是病到什么都不会啊。”
她面朝黑板,把第二问写完,纸边的“东大”盖在新草稿下面。前排男生换了只手拿笔,那张染血的纸巾一直留在桌上。
下课铃响时,森川奈绪把课堂练习纸收起来,经过她桌边时轻声说:“你刚才答得很好。”
森川笑着指了指她刚写完的题,身子也往桌边靠了些。汐音望过去,那张染血的纸巾还在前排桌角。
“以前学过一点。”她低声说。
森川眨了眨眼:“你以前不是也很擅长理科吗?只是请假前状态不太好,老师还说过可惜。”
白川汐音怔了一下。
她往前翻了几页女孩留下的草稿。字比她刚写的小,步骤列得很清楚,错题旁画着一颗歪星。她看完,又把自己的草稿并到那页旁边。
“那就好。”森川笑了笑,“下周测验你应该没问题。”
她把墨斑折到草稿里面,正要收笔,又发现答案后少了单位。补好后,她把这页夹进物理书,将奈绪的笔记还了回去。
接下来的课,她跟着抄了一页英语,又做了几道数学题。午休铃响,餐车从门口经过,有人拆开草莓奶油卷。
酸味飘过来,她合上课本,转身去拿咖啡。
奈绪坐到旁边:“要不要去保健室?”
“只是有点反胃。”她握住咖啡摇头。
早餐那点饱足正渐渐消退,高桥的椅子已经在后面拖响。她将手里的咖啡罐握紧,书包底下空着,饭盒留在家里。
森川把便当往另一侧挪,又将吃剩的半块奶油卷裹回包装。白川汐音张了张嘴,想让她继续吃,高桥已经走到桌边。
高桥拿着半块草莓奶油卷过来。相泽里香抱着英语课本跟在旁边,先看了汐音手里的黑咖啡一眼。高桥也跟着笑了。
“你真的只喝这个啊?”
白川汐音垂着眼,手指扣住咖啡罐。
高桥弯下腰,奶油卷贴近鼻尖,甜味酸败。汐音喉咙一缩,罐身在指尖轻轻响了一下。
“尝一口嘛。”高桥美绪说,“老师也说你要好好吃饭。一直喝黑咖啡,装大人啊?”
森川奈绪抬头:“美绪,别这样。她胃不舒服。”
高桥看了森川一眼:“我关心她啊。脸白成这样,总不能靠咖啡活着吧?”她忽然伸手,“让我看看里面加了什么。”
汐音按住罐口,高桥的手指碰着她的指背。她竟想扣住那只手,把人拉到自己这边。高桥还在看咖啡罐,对她刚收紧的手指全无察觉。她赶紧把罐子收到桌边,高桥的手跟过来,她再往后退了一点。
(不行,她是同学。)
“别碰。”她说。
声音很轻,却比往常冷。附近几个人安静了一瞬。
高桥美绪愣了一下,随即像觉得有趣似的眯起眼。“这么宝贝?一罐咖啡而已。”
高桥的裙袋震了一下。她收回手,看手机。屏幕斜向桌面,汐音瞥见一行预览:回家路上买瓶酱油,你弟弟又把最后一点用完了。发信人是“妈妈”。
“怎么又是我去。”高桥皱眉把手机塞回裙袋,指尖还沾着奶油。
汐音移开眼,刚才差点扣住那只手的念头又让她低下头。
(她妈妈也在等她回去。手拿远一点,求你了。)
森川奈绪站起来,伸手把高桥举着的奶油卷往外挡了挡。“她刚回来,你别闹了。”
高桥美绪看着森川,笑容淡了一点:“你也太护着她了吧。她又不是小孩子。”
“她请假那么久,本来就需要适应。”森川压着声音,手还挡在两人中间。
附近的视线聚过来。汐音抱住书包:“我真的不舒服。抱歉。”
(别人都在看。让她说完,别再靠过来了。)
高桥把奶油卷塞回嘴里,含糊地笑了一声。周围的视线散开了,汐音的手还扣着咖啡罐。
“行吧。大小姐胃不好。”
高桥瞥过她的书包,回了座位。汐音摸到凹下去的罐壁,偷偷将它转向里侧,仍记着那条买酱油的消息。
奈绪小声问:“我刚才挡了她,你是不是也不高兴?”
“没有。”汐音赶紧说,“谢谢你。”
森川低头整理讲义,声音更轻:“你不用一直道歉。”
她差点又说出“对不起”,赶紧闭嘴,将眼睛从奈绪的手腕移回练习纸。
(可是我真的很危险。)
她把黑咖啡推回桌洞,低声说:“嗯。”
放学铃响后,教室像潮水一样散开。高桥美绪从后门出去,走廊里传来她和别人说笑的声音。森川奈绪收拾书包时又看了白川汐音一眼:“明天我帮你带一份不太甜的东西?你总不能一直不吃。”
白川汐音差点把咖啡罐碰倒,拒绝已经顶到舌尖。她顿了顿,才尽量若无其事地说:“不用。我最近真的吃不下。”
森川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高桥已经盯过书包,奈绪还要替她带饭。她等同学先走,选了另一条回家的路。
她刚离开学校那条街,就闻到了身后跟来的气味。
血、雨水,还有垃圾袋深处腐烂的纤维。她握住书包带,脚步慢下来。
前面橱窗亮着。她借玻璃往后看,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停在几步外,手里有只透明硬盒。盒子朝橱窗的灯偏了一下,里面露出黑胶带,以及压在胶带边上的银白尖角。
胶带剪歪了,边上缺一小口。前天她抱着垃圾出门前,重缠过那一处,剪刀碰到尖晶,才留下那个口子。
她伸手摸住裙袋里的手机。玻璃里,男人也抬起了头。
(先回家。他不知道是哪一户。)
她往前走了一步。硬盒轻响,那个银边在倒影里转过去,被他的手掌遮住。
昨天清洁车压碎玻璃的声音又响起来。戴帽子的先一步捡走了那几片;若他把它拿给别人,知道是她掉的,再沿着这条街找……
她停住,转过身,仍靠着临街的橱窗。
“盒子里的东西,”她开口时声音轻得险些被车声盖住,“你从哪里拿的?”
男人看了她一眼,慢慢扣紧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