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来的。”帽檐下的人手指压着盒盖,“你认得?”
她刚想问黑胶带为什么在他手里,对方已经朝她的书包看去。她抱紧书包,朝便利店的招牌快走两步,想从店前回到主路。身后的脚步停了一拍,又跟上来。
森川的消息亮起:到家了吗?她打出一个“我”,听见身后脚步又响,赶紧按灭屏幕。
(不能把奈绪拖进来。)
拇指仍用力压着手机边缘。
便利店的灯从铁栅那头照过来,她伸手推铁栅,底部锁链绷直。隔着栏杆,仍能看见店前有人经过,背后的脚步却停在几步外。
“那几片是你的?”
笑声混在檐下滴水里。她攥紧书包,转过身。
瘦高男人堵在垃圾袋旁,帽檐下的眼睛盯着她背后。血和咖啡后的陈腐冷腥贴上来,与她身上的味道相近。
“你身上味道乱得很。”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进水洼,“学校、咖啡、冷藏室,还有……羽赫?”
羽赫两个字让白川汐音的肩背瞬间发热。她往后退,书包带勒进掌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笑了一声,照着她后背抬了抬下巴。
“别装。书包也带着那股味。你这种一看就是没人教的,想把白鸽引到学校附近?”
白色风衣与箱扣浮上来。她往旁边缩,男人每报一个词,肩背就热一分。
男人抬臂截住回路,她只能往纸箱与锈车架间缩。坏灯下的排水管就在头顶,羽赫撑开便会撞上去。这里还挨着学校。浴室的碎镜响在耳边,她连手臂都贴紧了。
她试着松开肩膀,照浴室里那次收羽的办法慢慢吐气。男人往前一逼,那点刚收住的热又窜起来。两人只隔四五步,她连转身都怕先把羽片撞到墙上。
男人突然扑上来,撞瘪墙边的纸箱。她侧身让开,后肩擦上墙,书包里的课本硬角硌着肋侧。一线银羽从背后弹出,划过砖面。她听见那声刮响,急着把右肩往前收,疼得倒吸一口气。
羽片卡在她与墙之间,右臂抬到肩侧就牵出一阵疼。她用左手拨开车把,想从那道缝挤过去,男人的胳膊已经挡了过来。
男人盯住那线银光,把硬盒塞回衣袋。
“垃圾里那几片泡透了。新的呢?”
她将肩后往墙边缩了一点,书包也抱高了,挡着自己胸前和脖子。
男人兴奋地咧开嘴,手臂边缘鼓出一截粗短赫子,形如暗红钝刃,挥过来时把墙边一根老化的塑料管砸裂。水从裂口里喷出来,混着雨水溅到白川汐音袜口。
男人的赫子砸偏时,她从他与车架之间的窄隙挤过去,转身就跑。
她踢过积水往深处跑,男人的赫子撞翻铁皮桶。桶身沿斜坡滚来,磕过她的鞋跟,撞上前面的矮墙才停住。肩背漏出的银光擦着墙,她贴紧手臂,书包压在肋侧。
转角处有一面矮墙。她踩上管道想翻过去,鞋底却滑了,整个人撞回墙边。背后的羽片卡在砖缝里,她伸手去拨,一枚还亮着的尖晶划过掌心。她忍痛松手,男人的脚步已经到了转角。
“跑什么?我又不一定吃你。”他说,“只是想看看你那对翅膀。”
白川汐音将后背贴住墙,冷水渗进衣服破口,碰得伤处一阵刺痛。
(他要从我背上拿。别过来。)
她把书包抱到胸前,书脊硌着肋骨。里面的课本互相摩擦,刚才砸裂水管的那一下还在耳边响着。
男人又往前挪了一步。白川汐音猛地踢向脚旁那只横倒的铁皮桶,桶沿撞上他的小腿,他低骂着停了一瞬。她抱紧书包,趁那一瞬往墙角退。
一道冷白刃影从上方落进男人脚前的水洼。他猛退两步,垃圾袋被切开,湿纸滑出来,柏油地上留下一道浅痕。汐音抬头,先闻到了咖啡后的冷腥。
“啧。”男人抬头看向屋顶,表情从兴奋变成忌惮,“原来有人盯着。”
(白鹭?)
男人盯着屋顶停了半秒,收起赫子,骂了一句便退进巷子另一头。衣袋擦过车把,一张折纸掉在积水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顶,加快脚步。白川汐音腿一软。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背后只露出一线的羽赫疼得像烧过。她的手还在抖,掌心被硌痛的地方沾着潮湿砖灰。
屋顶露出一角外套,很快又退到檐后。她想喊人,嗓子哑了一下,只好先放下书包。
那张纸的一角正在吸水。她用笔尖挑起来,打开,顶上写着“银白三”,下面画了个小硬盒。纸背是一条歪斜的巷子和卷闸门。她看向男人离开的转角,把纸折小,压进干燥的课本夹页。
她撑墙起身,墙面上挨着手掌的那道银白羽痕还亮着。纸巾擦不掉,袖口沾水蹭过,破开的后肩疼得她咬牙。刚才被人当货堵在这里,现在连骂一声都怕招来旁人。她只想赶紧擦掉自己的羽痕。
檐上落下一截湿灰布。她接住,磨暗最亮的一层,手冷得握不拢,仍死死攥着它。
“谢谢。”她朝屋顶说。
檐口只落着水。她把布条另装一袋,抱紧书包离开。到家后,她洗去掌心的砖灰,水淌过那道刚合上的划口。她将后领拉到肩上,门外一响又赶紧放下。
(他还会来吗?白鹭要是哪天不在屋顶……)
她拿起手机,奈绪那句“到家了吗”仍停在屏幕上。她先回了“到了”,又打出“今天”,指尖停了很久,最后只留下谢谢。
课本里的折纸中央还干着。“银白三”下方的盒子只画了两格,她反复看过,直到把纸边捏皱。
(三片。还有一片去了哪里?)
她将纸摊在桌上,拿手机拍了一张。
周五,森川问起她掌心的创可贴,她仍说昨夜路滑。物理草稿上,那道冷白刃影被她画了又擦。
(就问怎么收回来。问完就走。)
放学后,她留在座位旁。等走廊人声少下去,才背起书包。森川奈绪问她:“一起走吗?”她摇头,说要绕去买药。这个借口已经用过一次,森川又朝她手上的创可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那下周见。”
“下周见。”白川汐音说。
奈绪往另一侧楼梯走了。她等人影转过弯,才把藏在袖里的手放下来。
她沿灰布落下的废楼上去,潮湿楼梯里的气味越来越清楚。袋子已经从书包夹层取出,到了屋顶,她却扣着把手不敢推,像递回一截灰布就得先承认昨晚有多蠢。
白鹭从里面踢开了:“磨蹭什么。”
声音是女性的,低而冷,催着她往前走。
白鹭站在积水旁,短发被风吹到颈侧,外套还是昨晚那一件。她留着能退回门边的半步余量,眼睛已经看向汐音手里的袋子。
白川汐音先闻到昨晚那截灰布上的气味,又看见对方袖口缺了一小块布,边缘撕得很随意。她抬了抬手里的灰布,望着那块缺口,低声说:“昨天……是你。”
“你这样活不过三天。”白鹭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个人拿着盒子,你就去问?”
“我看见那截胶带,想问它从哪里来。后来想回主路,看见便利店的灯,以为那边能出去。”
“灯亮着,门就一定开着?”白鹭问。
她垂下眼,手指仍捏着那个袋角。
她把灰布递过去,小声说:“这个……还你。”
女人从外套里扯出一只袋子:“脏成这样还带着?你是真怕别人找不到你。”
白鹭捏住袋角,把灰布连外层塞进另一只袋里,扎紧。
“拿过的东西也会留味。带着它上了一天课,还想当谢礼?”
“我不知道该扔哪儿。”白川汐音说。
“那就问。”
白川汐音的脸一下烧起来,刚松开的手又攥上了书包带。
白鹭看过她的肩后:“昨天那面墙你要是再多蹭两下,今天就能被人拍照传出去。你在学校附近亮银羽,还沿同一条街回家,谁都能跟。”
“我不是故意的。”
“白鸽不会管这个。”白鹭说,“附近谁被巡到,都得替你受着。”
白川汐音把手从书包带上松开,又攥了回去。
“我想继续上课。”她说,“饭盒已经留在家里了。可家里的吃完以后,我能去哪儿拿?”
白鹭看着她:“你现在走到哪里,别人就跟到哪里。”
“那先教我。”她赶紧接上,“怎么把羽赫收回去,怎么走路。你说的那些,我可以学。”
最后一句说完,她才听见自己喘得很急,便抿住嘴,等着。
白鹭从外套里抽出一个纸包,丢过来。她抱住,咖啡味很重。
“先撑过周末。”女人说,“肩背一紧就亮,还想着到处找食物?从收羽开始。再把人引到这片屋顶,我先赶你走。”
外层是蜡纸和过期报纸,封口抹着一点咖啡渣。白川汐音辨出里面是补给,手指停在蜡纸边缘。
“班里有人总看我的书包。”她说。
“这份也留家里。上学前吃够,饿了就请假回来。”
她把纸包压在书包上,腾出一只手,去摸肩后发热的地方。衣缝刺着皮肤,她把领口向外拉了拉。
白鹭先看她的肩后,再看鼻尖:“先把咖啡渣擦了。”
她匆匆用手背抹掉,拿出手机,点开家里的事故照片。
“你认得这个吗?”她将屏幕递过去,“这里的人,还有箱子。”
白鹭先看她,再看照片:“哪来的?”
“家里留的。通知上写交通事故,可我记得有人把我推进储物间,门外响过这种箱扣。”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白鹭把人影放大。路灯的白光糊住半边脸,另一边藏在雨里。
“我认不出来。”她把手机还回去,“这张给谁看过?”
“只给你。”
“那就先收好。再碰到拎箱子的,先走。你昨天连那种货色都跑不过。”
汐音将手机收回裙袋,手仍停在袋口。
“你为什么肯教我?”
女人看着她,沉默几秒。“因为你是羽赫。”
女人又补了一句:“也因为你太蠢。蠢到会把附近的人一起害死。”
风从屋顶边缘吹过来,带着远处咖啡店淡淡的香味。白川汐音把纸包抱紧了一点。
“白川汐音。”她终于低声说。
白鹭瞥向校徽,她急忙将书包转过去,肩带上的姓名却仍朝外。靠校牌认出森川时,她怎么没想到自己也一样。
白鹭转身往屋顶另一端走。她抱住纸包,赶在门关上前问:“什么时候来学?”
“周一放学,四点五十。”白鹭停在楼梯口,“这两天别自己乱跑。”
她把时间记进手机,关掉提醒声音,才从课本里抽出那张货签。
“这个地方,你认得吗?”
白鹭接过去,看过正反面,眉头收紧。
“收废件的。那人替店里找货。”
“我想把那几片拿回来。”
“拿回两片,他就忘了另外一片?”
她低头看纸上的三格,才发现最右边的线被雨水洇淡了。
“先知道另一片去了哪里。”她说,“他已经在校门外等我了。我总不能再等他来。”
白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汐音将货签接回,拇指压住湿过的边角。
“周六上午先来这里。”白鹭说,“收羽都不会,进门给人看货?”
“我会来。”汐音将周六的约定也记好。
白鹭朝楼梯口走去。她把纸包放进书包最深处,将货签夹回干燥的课本,离开屋顶前又低头看了看货签背面的小巷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