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白川汐音把零钱倒在桌上。修浴室花去一半,剩下的摊开,也只够一小排。她又翻过外套口袋,将最后几枚硬币放进去。
(别喊太高的价。下周还要用钱。)
零钱和货签装进衣袋,她换下校服,戴好口罩,将银发塞进帽子。书包留在家里,少了肩上那点分量,走到废楼时,她仍忍不住去摸空着的肩。
屋顶画了三道粉笔线。白鹭丢给她一件背后开口的上衣,让她到水箱后面换。
“站住,放出来。”
她刚展开银羽,脚便跟着往后退。最外侧扫过粉笔线,撞在砖上。白鹭踩住砖,让她重新站回去。
“身体别追着它跑。”
汐音想起浴室里松开手指的那一下,先把牙关松了。羽缘仍在抖,肩背却终于收住一小截。第二次才全部缩回去,她撑住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白鹭看过她的后背,将地上落下的碎片拢起来。
“到了那里,什么都别放。收不住,立刻走。”
“我知道。”
“你上次也以为自己知道出口。”
她低头把碎片捡进袋里,这次先检查过鞋边。白鹭留给她一份补给,让她在屋顶休息。她稳住手指,将最后一枚碎片放进袋里,白鹭才带她下楼。
收物店藏在一间洗衣店后面,卷闸门只升到半腰。白鹭让她先看另一端的侧门,自己站在门边。汐音弯腰进去,膝旁的衣袋擦过金属边,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走。
柜台上的硬盒和她看见的一样。黑胶带还缠着,边缘缺了一小角。
她指着盒子:“我要这个。”
柜台后的人报了价,随后看向她帽沿下的头发。
“这颜色还真少见。”
她摸住衣袋里的钱,拇指压紧了袋口。对方将两枚银片拨到台面上,硬盒推到一边。
“钱放这里。要是你有新鲜的,可以换。”
肩背一热。她用脚跟压住地面,把零钱拿出来,只压住其中一部分。
“先让我看。”
她隔着店里递来的厚布翻过碎片。胶带歪口朝里面,那是她剪坏以后为了省胶带,勉强折进去的角。硬边已经凉透,背后的赫包仍是训练后的钝疼,她松开厚布,又用指尖按了一次。
她把货签摊开。
“这里写的是三。”
对方低头瞥过纸:“写错了。”
“你刚才没有把盒子给我。”她说。
她指向硬盒最右边。衬垫上还有一道窄凹印,和另两道并排。柜台后的人看了她几秒,把硬盒拉回手边。
“有一个已经拿走了。”
她指甲抵在纸边,声音仍然低:“谁?”
“买东西的人。”对方又看了一眼门边的白鹭,“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鹭抱着手臂,视线从侧门移回来。汐音想收起钱,又看见台上那两枚银片。她放弃了这一下,问:“还会再来吗?”
“嫌这批泡过水,想看新鲜的。”
她把压着的零钱向前推了些。
“这两片都泡过。那就按这个算。”
对方将货签翻过去,看过背面的巷子,报了另一个价。她数钱时漏了一枚,重新数好,掌心已经汗湿。最后剩下的一点,她收回贴身口袋。
“下次拿活片来,省得数。”
她抱住包好的两枚残片,后背又绷了一下。白鹭在门边看着她。她把右脚往前移稳,等那阵热退下去,才低声说:“今天只买这个。”
对方笑了。她收起货签,从侧门出去。
转过两个街口,她才敢把残片拿出来。黑胶带仍在,两片硬边互相碰了一声。她终于松开一直咬着的嘴唇。
(这两片回来了。)
白鹭瞥她一眼:“还少一片。”
“我记得。”
她将货签收回衣袋。上面的三道线,这次都看清了。买家想要新鲜晶羽,她已经听见。帽檐下露出的银发,也被柜台后的人看见了。
回到屋顶,她照白鹭的话隔布压砖。第一下滑了,第二下才裂,她又把剩下的大块压碎。买回来时那么小心,花去大半零钱,最后却得亲手毁掉。
“以后也这样?”她抬头,舍不得的到底是钱还是从背后长出的两片,自己也说不清。
“先捡干净。新鲜的能不能收,是另一回事。”白鹭说,“这种泡透的,你就当它还长在你背上。卖到谁手里,都能拿来找你。”
她将冷屑拢进袋里,掌心贴在袋面上。货签露在衣袋边,第三格正朝着她。
周一放学,她把书包留在水箱旁,躲到后面换训练用的上衣。白鹭指着粉笔线,让她再来。
银羽猛地撑开,两枚尖晶弹到线外。她想用力收,肩背反而疼得更厉害。
“别用怕压它。”白鹭说,“怕只会让它以为你要逃。”
“那我该用什么?”
“用饿。”
白川汐音愣住。
“收不回来,就当你把明天吐了一地。”
她气得想回嘴,胃却先叫了一声。白鹭的鞋尖在粉笔线上点了点。她抿住唇,重新站好,把注意力一点点往肩背深处收。
几枚刚落到身边的晶羽微微亮起来,掌心与肩背间有细细的牵引。银光淡下去,背上的疼缓了一点。她又盯住积水里的几枚,等了一息。水光贴着硬边,它们仍然冰冷。
最后一截羽赫收进皮肤,她弯下腰,用手撑住膝盖。白鹭等她缓过气,指着脚边一枚还亮着的长片。
“这种别让人捡。”
汐音盯住那枚长片。它刚离开她,亮得比周六取回的两枚久。
“那个人想要的就是这个?”
“他还想知道你能掉多少。”白鹭将长片移到平地上碾碎,“今天两枚,明天十枚,你打算一直买回来?”
汐音低头捡起剩余尖晶。一片划开指腹,伤口很快合上,她仍将手指蜷进掌心。
“别想着飞。”白鹭说,“你现在连站着不掉毛都做不到。”
她本来疼得想哭,听见“掉毛”,差点气笑。
“已经少了。”
“地上还有。”
她蹲下去,捡起最后一片。
(夸一下能怎样。)
第二次展开和收回,落下的碎片又少了几枚。她腿一软,险些跪到尖晶上,白鹭拽住她后领,把她带到旁边。
“站不稳就说。”
她摸了摸被拽疼的后颈,将刚才没看见的冷片捡好。手抖得装不进袋口,白鹭给她拆了纸包,让她坐到水箱边吃。
“这是今天最后一点。”
用过的包纸另装,校服一套上来就擦疼刚收羽的后背。“拿活片来”又响在耳边,她将衣料扯开,怕再漏下一枚,让柜台后的人拿去数。
(连这一点都舍不得再给他们。)
周二,白鹭带她走过学校外侧。便利店门前有人认出汐音的校服,朝这边看了看。她转过身,先确认另一侧的路能出去,才往那边走。
“别只想着谁认识你。”白鹭跟上来,“拿盒子的那个人认的是银羽。”
墙角留下三道浅痕,顺着砖缝斜过去。白鹭看了眼,说是仓桥那伙人留下的,尾赫扫过墙根。汐音想问名字,看见她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
街口有人拎着便当袋经过。她让到墙边,等人走远。
“吃谁,在哪里吃,谁最后见过你们。”白鹭说,“这也会留下来。”
“我还没有……”
她说到一半停住。家中的储备、白鹭的纸包,以及高桥伸向咖啡罐的手,一起浮到眼前。
“你可以不回答。饿的时候,它还是会来找你。”
她拉住袖口,低声问:“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少问这种会让人想杀你灭口的问题。”
汐音闭嘴。白鹭继续往前走,她跟了两步,才小声说:“我买回那两片,花了大半的钱。”
“记账。还有一片在外面。”
白鹭把一小包清洁粉丢给她,叫她少用。她接住,指腹隔着袋子碰到颗粒,钱袋里剩下的几枚硬币也在衣袋里相碰。
回到家,她把货签压平,收进抽屉。零钱记在纸角,旁边空着第三枚的去向。她想写“拿回来”,停了一会儿,仍写了下去。
奈绪的补充讲义摊在桌上。她把歪掉的折角捋好,从下午没听完的那道题接着算。笔尖走到一半,外面响起金属盒盖的轻碰,她停了一下,又低头把等号后面的数字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