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她洗净袖口,书包底层只放课本,沿新选的路线到校。
森川奈绪在鞋柜旁等她,手里抱着几本练习册。“今天有体育课,不过你刚回来,可以跟老师说不参加。”
白川汐音点头:“我知道。”
“你昨天下午是不是又绕路了?”森川问完,又像觉得自己问得太多,赶紧补了一句,“我只是看到你没从平时那边走。”
连森川都记得她走哪边,昨天白鹭偏还说:“别只想着谁认识你。”她却先惦记着同一个买药的借口还能用几次。
“去买药。”她说。
森川看着她:“你上次也……”又把练习册往怀里抱紧了一点。“那你要是需要笔记,跟我说。”
白川汐音低头穿鞋,鞋跟折进去一截。她踩了两次,森川已经往教室走了。等她把鞋穿好,她又望向森川的背影,喉咙发干。
午休前,班里接到体育课调到下午的通知。高桥在后排挤出一点护手霜,揉着指背,草莓香混在便当气味里飘过来。汐音将咖啡转向窗边。等午休结束,大家拿着运动服去更衣室。汐音抱着运动服走到角落,等旁边两个女生拿衣服离开,才背过身去解扣子。肩后的皮肤被衬衫擦得疼,她慢慢脱下一只袖子,听到有人过来,又把衣服拉回肩上。
奈绪在她身前停住,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袋:“你慢慢换,我还要找袜子。”
她轻轻应了一声,解扣的手藏到奈绪挡出的那点空隙里。前世在男性更衣室,换件上衣只要低头拽过领口。现在听见身旁衣料落下,她先把脸转向墙,自己的衬衫却也迟迟不敢脱。别人随手能做的事,她要防着肩后的伤,还得压住那种站错地方的窘迫。奈绪低头找袜子,她才把另一只袖子褪下来,迅速套好运动服。
从奈绪肩旁看过去,高桥正在镜子里看她。
“白川同学真的很怕人看啊。”她说得像随口,“还是书包里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东西?”
白川汐音低头拉紧运动服袋口。
体育课她留在操场边帮老师记录成绩。阳光照在跑道上,跑过她身边的同学一个接着一个。她明明只该看计时表,视线却总追着他们移动。她握着记录板,指甲几乎掐进纸板边缘。高桥美绪最后一圈冲得太急,脸色涨红,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她接过同伴递来的水,还嫌“不够冰”,路过白川汐音时低低说了一句:“你倒是轻松。”
体育课结束,大家纷纷往更衣室走。
她洗完手,走到储物柜前,发现柜门敞着一条缝。换好运动服时,她按着柜门合严,才跟奈绪去操场。
她拉开门,草莓护手霜的味道混在黑咖啡里,凑到拉链边时尤其清楚。
高桥美绪。
书包还在,拉链被拉开一小截。外层口袋里的笔记本位置偏了,森川奈绪昨天借她的补充讲义露出一个角。课本压在底层,内衬的折痕露在书脊旁。她拨开笔记本,摸到最底下,指尖碰着课本硬角才停住。饭盒已经留在厨房几天了。她刚返校那天,却把补给藏在书包底下,从这些柜子旁走过去。
(幸好今天没有。)
她把课本放回去。说买药已经说了好几次,早上奈绪还提起过。
(奈绪会不会有一天也不信我?)
她把露出来的讲义折角捋平,拉紧拉链,手却仍压在上面。
“找什么?”
高桥美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川汐音慢慢转身。高桥靠在走廊另一侧,手里拿着自己的运动服袋,神情轻松,像真的路过。
“我的柜子被人碰了。”白川汐音说。
“是吗?”高桥歪了歪头,“你东西那么神秘,谁不好奇啊。”
森川奈绪正好从更衣室出来,听见这句话,脸色变了:“美绪,你碰她柜子了?”
“我没有啊。”高桥摊手,“门没关好,我只是看了一眼。再说,又没少东西。”
森川声音提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住,朝办公室看了一眼:“你翻她书包,还说没少东西?换你柜子被人翻,你愿意吗?”
高桥脸上的笑淡了。她看着森川,又看向白川汐音。“你们都这么紧张干嘛?她不吃饭,天天喝黑咖啡,请假一个月,书包还不让碰。大家关心一下也不行?”
“关心”两个字落下来,她抓紧柜门,指甲刮到漆面。肩后在发热,高桥还盯着她,等她回答。她松开柜门,把手垂到身侧,先站稳。
“我不需要这种关心。”白川汐音说。
声音很低。
高桥却像终于抓到什么,往前一步:“那你需要什么?大家都得绕着你走?因为你爸妈出事?还是因为你身体不好?你要是真的不舒服,就别来学校啊。”
森川奈绪急了:“美绪!”
周围有人看过来。视线又多了。白川汐音感觉赫眼边缘一阵发烫,将书包抱到怀里,赶紧垂下眼,拨下额前银发。
(她要是消失就好了。)
后排那张椅子空下来,午休时就能坐着喝咖啡,书包也可以放到桌边。她刚觉得轻松,肩后又热了一下。
她握着拉链扣,竟舍不得把刚才那点轻松赶走。高桥还在说话,她却有一瞬只觉得吵。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吸气时仍有些疼。她将脸偏向柜门,眨过几次眼,眼角那阵烫意渐渐缓下来。森川奈绪站到她身前,声音发抖:“够了。她刚回来,你别逼她。”
高桥美绪看着森川,脸上那点笑终于彻底退下去。“我逼她?我说两句就是逼她?你们真有意思。”
她将运动服袋甩到肩上,转身走了。袋底擦过门框,旁边的女生往后让了一步。高桥径直下了楼。
白川汐音还站在储物柜前。森川奈绪回头看她:“你没事吧?”
她摇头。奈绪伸手来碰胳膊,她往后躲了一下,碰到柜门,才停住。
(我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我陪你去找老师?”森川问。
“不用。”白川汐音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不要告诉老师。”
森川怔住:“可是她……”
“不要。”白川汐音重复。
奈绪把声音收住,看向办公室。她也跟着看了一眼,急忙补话。
“陪我去借一把锁,好吗?”她补了一句。
森川看向柜门。扣环还在,汐音摸过那只空环,手又缩回来。
“我自己说。你在旁边等一下就好。”
敲过办公室,她将书包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还蜷着。
“老师,储物柜可以加锁吗?体育课的时候,我的东西被翻了。”
片桐停笔问是谁。高桥的名字到了嘴边,她却怕老师再问自己为什么那么紧张,甚至怕奈绪进来帮着说。
“我想先把东西锁好。”
老师给了她一把备用挂锁,让明天补借用登记。拿出去时,奈绪还在等,她只将锁摊给朋友看,像这就算把问题办完了。
“她再翻,我陪你来。”森川说。
白川汐音点头,把钥匙攥在手里。锁身从书包侧袋里露了一角。
等人少了,她换回校服,将挂锁扣上储物柜,钥匙收进贴身裙袋。奈绪朝她挥手,她握过钥匙才敢回应。明天高桥会看见这把锁,她还没想好那时要说什么。
回家路上,她在通往废楼的岔口转向公寓。她想象着白鹭绕着自己闻一圈,问起走廊的痕迹,再冷冷地说她蠢,脚下便走得更快。进屋后,她将书包打开。高桥美绪手上那点草莓护手霜味仍挂在拉链边缘。
她用湿布擦去护手霜,拉好书包。抽屉里那张货签就在手边,两枚取回的晶片已经碎了,第三枚还在别人那里。她把纸推到里面,打开物理练习册。
夜里,她摊开物理草稿,高桥那句“就别来学校啊”又响起来。她接着想自己当时应该怎么回,想出两句,再从头读题。第一问已经看了三遍。
她把练习册往面前挪,拿手盖住后面几问,先算这一题。
楼道里有人提着便利店袋子上楼,玻璃瓶轻轻相碰。她停笔听了一阵,翻到白天用过的记录页。高桥跑八百米的那个秒数还记得清楚。
她把记录成绩用的笔拿出来,笔夹上还沾着操场的灰。高桥说“不够冰”时,她站在旁边,替那个秒数补了一位。
(明天她还要上课。)
她握住笔,过了一会儿才写下第二题的题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