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白川汐音沿新画的路去了学校。在办公室补完借锁登记，她才走进教室。昨天书包拉链上残留的草莓护手霜味仍让她发冷，摸到裙袋里的钥匙时，她握了一下。
这一天，高桥美绪照常坐在后排，和相泽里香讨论昨晚的电视节目，低头回消息时眉头皱得很烦。午休时，她拿着一盒便利店布丁，从白川汐音桌边经过。布丁盖子封着，甜味仍透出来一点，像放坏的奶液贴着鼻腔滑过去。白川汐音握住黑咖啡，垂着眼。
高桥经过时轻轻笑了一声。
放学后，她迟迟没收书包。三浦遥抱着订正纸经过，高桥和相泽也离开了，教室一空，奈绪便从走道叫她：“白川同学。”
森川低束着头发，后颈露出一小截。她的视线停了半秒，才听见那句“昨天的事……我不会告诉老师。但你如果被她们欺负，不能一直忍着”。
白川汐音看着她，心里有一瞬间很想说实话。
“我……”
奈绪还等她说完，她却拿起讲义：“今天交哪里？”
“讲台。”
她把纸压进作业里，恨不得再晚几步才走回去。刚才想说的是很怕，回到奈绪面前却只剩：“我知道。”
森川停在桌边，手指勾着笔记本的页角。白川汐音垂下眼，盯住自己的鞋尖。过了几息，森川抿了抿唇，轻轻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奈绪先离开了。她走到门边，又回座位把没做完的物理题册拿上，临出门闻了一下衣领。
废楼屋顶上，白鹭已经等着。
白鹭靠着水箱，空咖啡罐扔进脚边袋子。她的目光落在汐音抱紧的书包上。
“学校又有事？”
白川汐音手指还按在门把上：“没有。”
白鹭朝她怀里抬了抬下巴：“书包抱那么紧干什么？”
她这才松手。拉链边被擦得发白，手掌一离开，那里还留着潮气。白鹭仍站在原处等着，她只好说：“昨天有人翻我的柜子。我差一点……没压住。”
白鹭走近，在两步外绕着她闻了一圈。“有没有留下味道？”
她原本还想说柜门和高桥，白鹭已经看向她的袖口。她把书包搁到水箱边，先回想昨天是否碰伤过手。
“我擦了书包。”白川汐音说，“储物柜那边……应该没有血。”
“应该？”
她低下头：“我不知道。”
白鹭盯了她几秒。她把手从书包上移开。
“上学路上那家咖啡店，你知道吗？我进去买咖啡的时候，能不能问问……食物的事？”
最后几个字几乎贴着牙齿。说完，她看向白鹭的外套口袋，上周那个纸包便是从那里拿出来的。
白鹭将口袋按住：“想去问？”
她点头。
“走。”白鹭转过身，“先让你看看。”
白鹭带她从后巷下楼，穿过学校外侧的坡道。上周在咖啡店门前拉住她的短发女生背着书包往下走，身后有人喊：“董香，明天别忘了值日。”
董香。
她往坡道上看。“董香”与上周楼梯口听见的“雾岛”合到一起，她差点出了声。
（雾岛董香。是她？）
白鹭已经过了路口，她赶紧跟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咖啡香从街角吹来。她停在上周返校经过的木门前，玻璃后的短发女孩已系上围裙，端着托盘，身影被吧台的柱子挡去一半。
后门传来一声金属擦地的轻响。雨水与墙灰里混着陌生喰种的残味，她想到先前三道尾赫划痕，多看了一眼后巷。
“那地方有规矩。”
她抿住嘴，往门前挪了半步，白鹭仍站在街边看着她。
“我今天不带你进去。”白鹭说。
白川汐音看着门把上的水珠：“那我要做到什么，才可以进去问？”
“昨天那个同学。”白鹭说，“你只说她翻柜子。然后呢？”
她捏住书包边，另一只手探向裙袋，摸偏了，只捏到袋口旁的布缝。锁钥匙仍在袋里。
“我去借了锁。老师问是谁，我没说。”
“我是问你。”白鹭向她靠近半步，“她那时候站在你面前，你想干什么？”
门内有人笑着叫店员，杯碟轻轻响了。她看过那扇门，又看白鹭。
“你把麻烦带进去，别人就要替你收。”白鹭说。
汐音抠住拉链边磨起的线头。
“她只是……”白川汐音说到一半停住。
她昨天咬痛了舌尖，才忍住往前靠。白鹭问的是那时，她却差点拿借锁的事混过去。
“我很生气。”她说。说完只敢望着店门。里面有客人伸手接过找零，白鹭没有替她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接上。
白鹭看着她。“你想坐回教室，就管住自己。别死在校门口，也别在校门口伤人。”
白川汐音手指一抖。
她抬头看白鹭。白鹭还在留意街道，她把脚从店门前撤下来，书包里的课本撞到胳膊。
“我没有想吃她。”白川汐音说。
白鹭偏头看她。
白川汐音自己先移开视线。她昨天明明想过。可白鹭若知道了，还会给她下一份补给吗？取回那两片已花掉大半的钱，衣袋中的硬币剩不了几枚，今天才发现连这句话也得藏住。
白鹭说：“记住你现在说的话。等真饿的时候，再看看它还站不站得住。”
两人转过街角，杯碟声被挡在了后面。白川汐音落后半步，又回头，白鹭也停下来等她。
她赶紧跟上。
白鹭塞来简图，划掉的几个点她今天全走过。学校、垃圾点和废楼，几乎被自己连成一条直线。
“明天换这条，别照着走一整周。自己改。”
她把图转到街道的方向，想问改错怎么办，白鹭已经走了。她只好自己数下一处岔口。
夜里，她做完两道物理题，又把白鹭的路线纸转到和窗外街道同一个方向。明天第二个路口往左，能避开便利店，也会让她比森川晚到鞋柜几分钟。
她点开私聊，打出“明天不用等我”。停了片刻，又将这几个字删掉，把闹钟调早了十分钟。
第二天早晨，她按路线纸避开便利店，换好鞋后先绕去更衣室外的储物柜。奈绪跟她拐过走廊，高桥也从楼梯那头过来。那把挂锁扣在门上，汐音拉过柜门，锁身碰着铁皮，响了一声。
“老师给的？”高桥问。
汐音把钥匙藏进裙袋。奈绪已经替她回答：“前天借的。”
高桥看了她们一眼，转身上楼。汐音背起书包。钥匙贴着腿侧，她一路都能觉出那块小小的硬边。
午休时，她把黑咖啡搁在窗边，继续算上午没做完的题。早晨为了省下储备，她只用了半份补给。她还惦记着追回晶片花去的钱、电费，以及冷冻层里变薄的开封袋，题目又读漏了一行。她拿另一张草稿盖住后面几问，先写眼前这一步。
桌边的椅子被人拖开。高桥坐下来，相泽还站着，手里夹着英语本。
“你跟片桐怎么说的？”高桥问。
汐音抬头。高桥将自己的便当袋放在膝上，封口露出一截奶油卷的包装，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汐音脸上。
“我去借锁。”汐音说。
“我问你怎么说的。”
前排有人转过头。汐音按住草稿，忽然不想回答了。她前天在办公室里低着头，连高桥的名字都咽下去，今天仍得向这个人交代自己说了什么。
奈绪放下便当：“老师给她锁好柜子，你还想怎样？”
“所以你也进去了？”高桥看向她，“你们两个说了什么？”
“我在门边等她。”
相泽把英语本往高桥肩上碰了一下：“算了。下午还得补这个。”
高桥拨开那本子：“她倒会告状。前天就翻了几下，今天弄把锁，谁经过都看见，好像我偷她东西。”
汐音握笔的手紧了一下。前天敞开的柜门、被挪开的讲义，还摆在她眼前。高桥说着“几下”，手已经伸向桌侧的书包。她立刻抓住包带，将书包提到自己膝上。
“这里也锁了？”高桥问。
“你碰我的柜子，我才借锁。”
话说出来，汐音才发现前排的同学还在听。高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朝那边抬下巴：“听见没有？我现在碰什么都算翻她东西。”
“本来就是她的。”奈绪说。
相泽把英语本卷了起来。她看看高桥，又看看汐音膝上的书包：“美绪，别在这里吵。”
高桥朝她冷冷看了一眼。相泽不再催，把本子往胸前一抱，退到了过道外侧。
“那你打开。”高桥转回脸，“大家看一眼。课本和咖啡有什么好藏的？看完，我以后绕着你的柜子走。”
汐音把包带绕到掌中。她听见拉链头轻轻撞着课桌，高桥的手就停在旁边。她的视线又落到那只手上，竟忘了自己正抱着书包。她将椅子往里收了一点，膝上书包挤住桌沿。
（我今天打开，明天呢？）
她想起前天去办公室时，奈绪在门边等着。借来的锁还扣在柜门上，她刚才又拉过一次，关得很牢。
“我自己的书包，我自己拿。”她说。
高桥等了一会儿，见她手仍扣着包带，伸过来的手便落到桌面上。指甲在草稿边敲了两下。
“白川同学现在说话可真厉害。”
奈绪挪到桌边，将高桥敲着草稿的手挡开：“她还要做题。”
汐音的手差点向奈绪腕侧伸过去。她把书包抱得更紧，指节在包带下压得发疼，刚说过的那句话却堵在那里。奈绪站着，高桥坐着，两个人都等她接下去。
“我还要上课。”她说，“让一下。”
高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脚的响声让附近几个人一起望过来，她抬头笑了一下：“干什么？让她好好做题啊。”
相泽这才跟上去，将英语本摊到她桌上。高桥拎起便当袋，手机在裙袋里震动，她看过屏幕，皱着眉对相泽说：“放学还得买鸡蛋，我弟明天带便当。你先把那几题拿来。”
汐音松开包带，掌中留下两道红印。奈绪仍站在她桌旁，脸也涨红了。
“你刚才可以直接叫老师。”奈绪说。
汐音望向门口，又低头摸住裙袋里的钥匙。奈绪等不到回答，把自己的椅子拖回来，坐下时还朝后排看了一眼。
汐音将草稿拉回面前。高桥过了一会儿又走过来，手里只有手机。她经过时俯下身，声音低得只落到汐音耳边。
“放学后别急着走。”
汐音抬头，高桥已经站直了。
“我想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
下午换到三楼实验室上课。她挤到奈绪身侧，让走廊人群隔在自己和高桥之间。
“她还跟着。”奈绪说。
课本边已被攥皱，奈绪递来笔记，又替她托住将要滑落的一册：“先拿这个，老师会讲上次没补完的题。”
她两手都满着，还是紧紧跟上。奈绪若再问放学要不要一起走，她真怕自己就这么点头。
三楼实验室有消毒水和铁架上的陈味，至少比午休教室好一些。白川汐音坐在后排，黑咖啡罐放在书包侧袋里，手停在膝上。老师讲得很慢，扣着灯帽的酒精灯搁在讲台上。她抄下板书，努力把注意力压在公式上。可每抄几行，她就想起高桥刚才靠近时露出的手腕。
（放学后不要单独去。）
（可是不能把森川带上。）
她看向实验室另一边。高桥也在抄板书，正把写错的一行划掉。下课还得回原来的教室，最后一节课两个人都在。她能绕的那几段路，两个人都知道。
下课，她跟着森川到楼梯口。高桥正站在下一层转角，抬眼看她。
高桥的目光停在她迈下来的脚上，像等着她走到那处转角。白川汐音被那道目光盯得后颈发冷。她抓住扶手，停在奈绪后面。
高桥冲她轻轻晃了一下手机，像提醒那句“放学后别急着走”。
白川汐音把视线移开。
走廊的玻璃映出她的侧脸。银白长发低束，校服整齐，眼神冷得让她自己一怔。她看见自己的嘴唇抿得发白，又低下头。课本硬角顶着她的胳膊，空罐在外侧袋里晃了一下。高桥还站在楼梯那头。
她用手背挡住嘴，沿着玻璃往教室走，快到门口才放下手。
下午最后一节课开始前，森川奈绪把一张折好的便签推到她桌边：放学一起走吧。
她在便签背面写“今天有事”，笔尖停在句号前。奈绪正在前排交讲义，她把纸夹回课本，保留着那半句回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