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光还亮着。
白川汐音收好那罐空咖啡，盘算着到屋顶的路还有多远。早上那半份补给早已撑不住了，胃里空得发紧，肩背一绷又漏走力气。
森川奈绪在旁边整理讲义，几次想说话，又像怕她难堪一样咽了回去。最后她还是开口：“今天一起走吗？”
她还扣着拉链，奈绪已经让了一步：“一起到校门也行。”
外面有老师和值日生，她几乎就跟了上去，午休时那只替她挡高桥的手却又贴在眼前。她中午差点伸手去抓奈绪，沿这几步走下去，朋友又会一直站在身边。
“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森川皱了皱眉：“是高桥她们吗？”
白川汐音嘴唇动了动。森川仍站在桌旁，手指勾着滑到臂弯的肩带。
“不是。”白川汐音说，“只是去交东西。”
她说完才吸了一口气，奈绪手中的肩带垂下来，两个人隔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森川看了她几秒，将一张补充卷塞给她：“那你回去路上小心。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补充卷夹进课本，铅笔和橡皮的味道还在，她不敢再多留。最后一组值日生走后，她从另一侧上到四楼，借玻璃确定身后无人，绕过物理准备室再往下走。
可到二楼拐角时，有人叫了一声：“白川同学。”
那声音带着高桥惯常的笑意。
她回头，看见高桥独自靠在老器材室门边，手里还拎着自己的书包。高桥笑着晃了晃手机：“上四楼就能躲开？我看见你了。”她朝楼梯抬了抬下巴，“这边也得从二楼下来。”
老器材室平时很少开。门边堆着废弃的垫子、坏掉的球筐和几根生锈支架，潮湿灰尘味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用久的布料、铁锈和清洁剂残留。走廊尽头还有学生经过，声音被楼梯拐角隔远了。器材室的窗台堆着木板，门后摞着垫子。
“我没时间。”她说。
“就几分钟。”高桥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听见“吃”，白川汐音又想起午休时差点抓住奈绪的手。高桥说完还在笑，她却抿紧了嘴。熬过这个下午已经够难，对方偏偏说出这个字，她连装着没听见都做不到。
高桥将手机塞回裙袋，伸手去拿白川汐音的书包带。白川汐音退了一步，后背碰到器材室半开的门。门板轻响，潮湿气味扑过来。高桥顺势往里一推，她的鞋跟绊住门槛，只好伸手扶住门后的垫子。高桥跟进来，将自己的书包放在门边，扯下仍勾在白川汐音肩上的包带。白川汐音怕后背被扯得失控，松了手。门在高桥身后合上，走廊光线被截断了。
高桥把灯打开，老化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鞋印落在厚灰里，白光照出跳箱、垫子和球架。窗扣松着，潮冷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动墙边的球网。
（先出去。）
左后的窗台塞满破网和木板，才挪一点便会碰响窗框。她只能沿垫子往高桥身侧挤，球筐却挡脚，右边跳箱又抵着墙。高桥将夺来的书包藏到背后，把唯一能出去的地方也堵住了。
“现在没人打扰了。”她说。
白川汐音的书包已经在她手里。高桥打开书包拉链，动作慢慢的，手指还停在袋口，像等着看她的反应。课本、森川给的补充卷和笔袋挤在包里，空黑咖啡罐露在侧袋外。高桥提起最下面的课本，书包内衬被翻得起皱。白川汐音咽了口唾沫，目光跟着高桥握在书脊上的手。
高桥翻了翻课本，目光扫过纸页，落在空罐旁，眉头皱起来：“你藏得挺好啊。”
“还给我。”白川汐音向前一步。
高桥把汐音的书包压在臂弯，弯腰从门边自己的书包里抽出便当袋，拿出那只草莓奶油卷。包装被压皱，奶油有一点溢出来，甜腻气味堵在封闭的器材室里。她把那东西递到白川汐音嘴边，笑意又回来了：“那你吃一口，我就还你。”
白川汐音后退，后背抵住跳箱边缘。
甜味腐败，灰尘呛鼻，高桥却还扣着她的书包。白川汐音胃里翻，喉咙干，肩背一阵阵发紧。早上那点食物勉强撑过了一天，现在身后的跳箱已经抵紧后腰。
（她把包拿走了，钥匙还在裙袋里。先让我出去，我不要了。）
她这么想着，脚却被跳箱和垫子夹住。器材室太窄，地上东西太多，一旦急着绕开，反而会撞响球筐。她一想到球筐砸在地上的响声，手就缩了缩。走廊的说话声沿门缝传来，她把已经碰到球筐的手抽回胸前。
“你脸色好难看。”高桥的笑终于淡了一点，“不会真有病吧？”
“高桥。”白川汐音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别碰我书包。”
“我偏要呢？”高桥把奶油卷往前又送了一点，“你父母都不在了，没人教你对同学礼貌一点吗？”
这句话落下时，白川汐音眼前有一瞬间发白。
白川夫妇的遗照、白风衣、箱扣声、储物间门缝里的黑暗一起浮上来。她按住跳箱边缘，指甲扣进朽木里。高桥像终于戳中什么，脸上露出一点胜利似的笑。白川汐音低头站着，高桥脸上的笑就越开。
“别说他们。”她说。
高桥怔了一下，很快又笑：“终于生气了？”
她把奶油卷搁在旁边的跳箱上，又低头翻书包。指尖划过拉链旁边一小片翘起的金属边，动作忽然停住。
“嘶。”
她低头，指腹上冒出一颗血珠。
高桥将划破的指腹举起来，她也跟着抬了脸，连呼吸都忘了。对方整个人都站在她与门之间，她却只顾着看那只受伤的手。
“真倒霉。”高桥嘟囔。
她却只想让那只手再往前一点。念头一起，心跳反而慢下来，她吓得急忙望向走廊透来的光。
走廊上有球鞋擦地的声音。白川汐音抬起头，张了张嘴，声音还卡在喉间，脚步已经过去了。她盯着门缝里的光，脚尖立刻朝门边挪去。
（开门。）
（马上开门。）
她往门边迈了一步。高桥扣紧包带，将书包往身后一扯。空咖啡罐从侧袋里掉出来，滚到地上，碰到铁架，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声音太像箱扣。
白川汐音身体骤然僵住。
高桥仍低头看自己指尖的血，嘴里抱怨：“你这书包怎么这么破……”
高桥把汐音的书包带勾到腕上，从裙袋里摸出纸巾，裹住受伤的指尖。高桥低下头，她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去，走廊的脚步声渐渐听不清了。
眼眶一阵发烫。她猛地别开脸，门缝下的光却被高桥的鞋遮着。她扶住跳箱边缘，手指从朽木里一点点松开。
高桥往门边退，手肘扫落了跳箱上的奶油卷，白色奶油蹭在垫子边。白川汐音本能地偏开脸。
高桥隔着纸巾按住伤口。书包垂在她腕下，带子擦着校服。
（门就在她身后。走过去，别再看她的手了。）
白川汐音侧身去够门把，脚底一滑，后腰抵住跳箱旁的器材架。她僵在那里，鞋尖挡着向内开的门板，喉咙里很轻地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