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受伤的手往门把上缩，白川汐音后腰抵着器材架，呼吸越来越急。门外也许还有晚走的学生，只要门一开，她就能跟着出去。她记着白鹭那句“别在学校留下味道”，一想到门外的人就害怕，仍僵在灰地里。
高桥还在等她让路。
“不舒服就说啊。”高桥终于有些慌了。她把受伤的手往后缩，另一只手去摸门边，“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抬手遮眼，高桥每缩一次受伤的手，她便怕自己就会扑上去。她退向器材架，衣摆卡在横档上，伸手去扯时又瞥见了那道门缝。
（她弟弟还等着她买鸡蛋。让她过去。）
白川汐音把撑着器材架的手挪开，想给她让出门口，衣摆却仍卡在横档上。她低头去扯，手背擦过高桥垂下来的书包。
高桥趁她停顿，伸手去拉门。门外走廊正好有人跑过，鞋底擦地的声音从门缝下掠过去，很快又远了。只要高桥现在喊，那个人也许会回头，也许继续朝前跑。白川汐音甚至在一瞬间希望她喊出来。被人撞破也许比继续独处更好，至少会有人把她和高桥拉开。
高桥喘了几口气。她的指尖刚碰到门把，白川汐音肩背深处猛地一紧。她抬脚往前，高桥立刻贴住了门板。两人间原本还能走过一个人的空隙，已经被她自己挡住。
（停。）
白川汐音几乎被自己吓得想吐。喉咙干抽了一下，空气刮过喉间。高桥离门越来越近，她能听见那个人急促的呼吸，看见那只手正向门把伸去。
高桥回头，脸上的笑终于退下去了。
“白川汐音？”
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她名字。尾音发颤，带着害怕。
这声名字让白川汐音短暂清醒了一瞬。她看见高桥的脸，眼角还带着愤懑和惊慌。高桥扯住校服领口，袖扣一下碰响了门把。她甚至看见高桥袖口沾着一点草莓奶油卷的糖霜，闻起来腐败得让人恶心。
（别再闻。）
她想说求你停下，几次张口，却只听见高桥急促的喘息。
下一秒，高桥转动门把。
白川汐音扑了过去。
肩膀先撞上去，手跟着乱抓。高桥倒向门边的垫子，手机摔在地上，书包里的补充卷散开了。
“白川汐音！你疯了——”
高桥抓住她的袖子，指甲刮过白川汐音下颌。尖叫响起，白川汐音立刻按住她的嘴。高桥偏头挣开她的掌心，哭喊声一下拔高。
“我不翻了！我不看了！你让开！”
白川汐音撑着垫子的手向外挪了一点，膝盖抬起，又落回去。
（出去。包不要了。）
高桥哭着摇头：“不要……我错了，我真的不说了……”
她听见了，目光仍停在高桥受伤的手上。
高桥想从垫子边挪开，鞋跟刮起灰。汐音的膝盖挡住了她，自己也随着那一下向前挪。她曾经盼过高桥在教室里离远些，眼下那个人每退一点，她却都跟着。
“我把包给你。”高桥用发抖的手将书包推向她，“拿走。你要去保健室，我也陪你。”
补充卷滑到两人中间。奈绪圈过的题号露在纸边，汐音认出了那颗小圆圈，眼睛短暂移了过去。高桥顺着她的视线看，伸手想把卷子也递来，汐音却抓住了那只受伤的手。
（回屋顶还有多远？家里还留着储备。）
高桥还在眼前，哭着说她现在就能走。
白川汐音低下头。
她撑起上身，胃里的绞痛松开了。高桥向门边挪，手伸到半路，撑不住，又去抓她的袖口。
白川汐音低头看那只手。刚才还敲着她草稿的指头蜷在布上，连袖子也抓不紧了。
“救……”
这声求救让白川汐音抬起头。门把就在半步外，高桥还活着，正望着她。
（松开。）
手在发抖。高桥跑出去后，老师、警察和白色风衣都会来，高桥会指着汐音说出刚才的一切。汐音甚至已经想见那根指头。
（她会说出去。）
高桥张着嘴，还想叫门外的人。白川汐音一下把她按回去。
（别叫。）
她抬头看门，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又看回高桥。那双眼睛正望着她，眼角湿着，嘴唇还在动。
（你刚才为什么不肯放我走？）
高桥的手指从袖口滑了一点。汐音跟着伸手，再把她抓住。
白川汐音的眼泪落到手背上，她仍按着高桥。高桥再度望向门时，她将那个人拉离了门边。隔着一道墙，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她听着脚步过去，始终没有放手。
肩背忽然炸出灼痛。银白羽赫刮破衬衫，刺进垫子，扬起一阵细灰。她慌乱地想收回，一枚晶羽却掉到了手机旁。
她的目光追着那点银白过去，按住高桥的手依然攥得很紧。
（不要留下。）
灯管轻轻响着。高桥抓住她袖子的手渐渐松开。白川汐音抬起头，那张脸已经安静下来。
手机在地上亮起来。
屏幕朝上，裂了一道细纹。消息预览跳出来：鸡蛋买了吗？你弟弟……
后面的字被裂纹和血点挡住。
白川汐音盯着那行字。手机就在高桥手边，她下意识把它往那边推了一点。
“你妈妈……”
高桥的手没动。
她松开高桥，向后挪，后背撞上跳箱。指尖擦过校服，袖口沾上的红色也跟着抹开了。她把手举起来，停在眼前，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
（擦掉。先擦掉。）
她往裙袋摸纸巾，摸到自己的手机。高桥那边的屏幕还亮着，她又蹲了回去。
“高桥。”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等了等，俯下身，指尖贴到高桥颈侧。皮肤还是温热的，她把手按得太紧，急忙松了一点，又换到另一边。
（位置不对。我刚才太急了。）
她盯着那张脸，慢慢数着，数到一半，又忘了从哪里开始。高桥的眼睛停在原处，她伸手想把眼皮合上，碰到眉边就缩了回来。
（别闭。睁着。你再看看我。）
她把另一只手抵到自己颈侧，指腹下的跳动一下顶上来。她立刻去摸高桥，手指在同一处停了很久，膝盖已经硌疼，仍不肯挪开。
“高桥美绪。”
灯管响了一下。她吓得抬头，喉咙里带出一阵干呕，弯下腰时，手还碰着高桥的衣服。垫子蹭响，她又猛地望过去。
高桥仍躺在那里。
“你起来。”
这句话出了口，她才把手收回胸前。她想站起来，脚却从那只垂着的手旁绕不过去，只好退回跳箱边。
（我把她弄死了。）
手机上那句“鸡蛋买了吗”还亮着。她望着屏幕，忽然想不起自己放学前在教室做过什么。奈绪把补充卷给她，高桥还在后排收书包，然后呢？她用手按住额头，一声一声喘，想往门口走，又蹲回去。
（叫老师。她还没凉。）
她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片桐老师的对话框。输入“高桥受伤了”时，手指连按错两次。那几个字终于排好，屏幕上方还留着老师催她交作业的消息。
拇指移到发送键旁，走廊里正好有人说话。
她抬起头，嘴唇张开。只要喊一声，那个人就能听见。她往门边挪了一点，看见地上的手机、散开的课本，接着又看见自己破掉的衬衫。
（老师会先问谁干的。）
她把嘴捂住，拇指也从发送键旁撤开。
脚步还在走廊里。她低头盯住那行求助，眼睛很快模糊了，屏幕上仍只有“高桥受伤了”。她将手机放平，一字一字删掉，删到对话框空下来，手才停住。
门外的人走远了。
她蹲回高桥旁边，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刚才有人在。我听见了。）
手机从掌中滑到膝上。她赶紧接住，屏幕映出一角银发。高桥躺在那点亮光外，袖口被她抓出的褶皱还没散。
她拿出纸巾，先去擦自己鞋尖旁的印子。纸刚贴到地面，她就停住了，另一只手撑到冷墙上，低着头，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还在擦这个。）
眼泪落在膝上。她攥着纸巾，把手背压到墙上，压得发疼。高桥的书包仍立在门边，便当袋露在外层。她伸手想替她合上袋口，指尖到了拉链旁，又缩回来，悬在那里。
（她弟弟明天吃什么。）
她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慢慢把它收回膝上。纸巾被揉成了一小团，高桥就在两步外，她仍紧贴着墙。
窗沿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那声音轻而稳，像有人贴着外墙落下。
白川汐音抬头，眼里仍残着红色。
老器材室那扇松动的窗，被人从外侧轻轻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