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从窗外翻进来,器材室里还浮着灰尘。她先看门,再看地面,视线扫过白川汐音僵住的脸,落到高桥身上。
白鹭蹲下,碰了碰高桥颈侧,又低头看她的胸口。片刻后,她的手撤开了。
“你杀了人,”白鹭说,“还把自己留在案子旁边。”
白川汐音喉咙动了一下,嘴唇仍僵着。
“屋顶等不到你,学校这边却有血味。”白鹭将视线从高桥身上移开,丢来一块湿布。
“擦干净。别用袖子。”
她接过湿布,擦过下颌的抓伤。布蹭到高桥指甲划过的地方,她的手停在那里,忽然往垫子那边看。
白鹭套上薄手套,弯腰捡起高桥的手机。汐音下意识伸手想接,白鹭绕开她沾血的手,将手机拿远了。
她只好把沾血的手缩回去,连一句我来拿都说不出。
“刚才走廊有人。”白鹭朝门缝偏了一下头,“你连这都没听见?”
白川汐音听见过。她握着布,颈项僵在原处。
白鹭用布包住手机。白川汐音还记得屏幕上的“鸡蛋买了吗”,望着布下露出的一角。
屏幕又亮了一次,白鹭低头读过裂纹上方的消息预览,才把那一面折进布里。
“我……”她开口,声音干得厉害。
白鹭抬眼:“别在这里说废话。”
白鹭让她留在窗边擦血,自己从书包和散页间夹出两枚残晶,封进黑袋。汐音把布往袖口压,红色一点点洇到布上。她忽然停住,向门边迈了一步。
(刚才她伸手的时候,我要是往这边走……)
白鹭抬眼看她。汐音停在半步外,把布贴回袖口,擦了很久。
“她手机……”白川汐音终于说。
“我会处理。”白鹭盯着袋口,“你记得屏幕上写了什么,对吧?”
白川汐音手里的布停住。
白鹭把包好的手机塞进外套内袋。
“她认得你?”白鹭问。
白川汐音点头:“高桥美绪,我们班的。她坐在我后面。”
“你在自己班级的人身上动手。”白鹭看着她,“她找过你,旁人就可能见过。老师一问,先找到的就是你。”
她走到白川汐音面前,声音仍然压得低:“你想死可以。别把这一带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没想……”
白鹭看着她。那截湿布还攥在白川汐音手里,她的目光落到地面,后半句话哽在喉间。
“她家里会找她。”白川汐音声音很轻。
白鹭看着她:“当然会。”
“她弟弟……”
“也会。”
她望着白鹭的外套内袋,高桥的手机就在里面。嘴唇动了几次,湿布攥出了水,她低头看着水滴落下去。
白鹭把布条收进袋子:“走。”
白川汐音看向地上散开的补充卷。那是森川放学前塞给她的,纸角只沾着一点灰。她下意识想捡,白鹭却一眼扫过来。
“别用手。”
“那是森川给我的……”
“所以我来收。”白鹭的声音低而硬,“上面有你和她的字,留在这里才会把她拖进来。”
白鹭收起补充卷。白川汐音的余光从垫子裂缝掠过,像有一点银白闪了一下,又被阴影吞掉。她张了张嘴,眼看那袋纸收进白鹭外套内侧。
白鹭将书包交回她手里,示意她从窗户出去。
“去哪?”
“后墙第三条巷,卷帘门后等我。”白鹭打开窗,“剩下的我来处理。”
白川汐音翻到窗外窄沿,腿软了一下。白鹭抓住她后领,让她踩稳下方的雨棚,再松手。她沿排水管落到后墙脚,抬头时,白鹭已经折回器材室。外面空气潮湿,天已经完全暗下来。白川汐音贴着学校后墙走到约定位置,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十几分钟后,白鹭从另一侧屋顶落下。她外套下摆沾了更深的雨灰,肩上多了一卷被深色搬运布裹紧的沉重长包。白川汐音望着长包的轮廓,手僵在书包带上。白鹭已经将高桥带出老器材室了。高桥那只书包也拴在长包一端,晃动时蹭着白鹭的外套。
远处有人关门,金属声响了一下。白川汐音肩膀猛地一抖。
白鹭的目光落到她绷紧的肩线:“箱扣声?”
白川汐音低下头。
白鹭看着她的肩膀,低声说:“那就更该学会跑。”
白鹭带她贴着围墙离开。汐音盯着那副灰白手套,跟过转角。
废弃货道里伸出两双深色手套,接走长包和拴在一端的书包,滑轮声逐渐远了。她还在追那声音,白鹭已将她带进废楼后侧的坏卷帘下,压回半截遮住两人。
黑暗里堆着纸箱和断货架,白鹭从角落拿来一瓶黑咖啡,拧开递给她。
“喝。”
白川汐音接过瓶子,看着瓶口,手停在胸前。
“喝完继续走。”白鹭说,“路上别再站着发愣。”
她喝了几口,放下瓶子,仍听着货道那边。
白鹭靠在门边,语气平淡:“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回学校像什么都没发生。你要学会演一个不知道高桥去哪了的人。”
白川汐音抬眼。
“她家里今晚就会找。周一,森川和老师都会问你。”白鹭看着她,“你得像一个被她欺负过、现在听说她没来,既害怕又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的人。”
她嘴唇动了一下。白鹭连回答都替她想好了,高桥的妈妈却还在等手机亮起来。
“我做不到。”
她声音低得只抵到瓶口,白鹭仍听见了。
“做不到也得做。你在学校杀了她,就只能先把学生这张脸戴稳。”
白川汐音闭上眼。高桥那声求救又响在耳边,她摸到书包侧袋里的学生证,塑封边抵着掌心,又翻到里面去。她把手指从塑封边抽开,将它压到课本下面。
周末两天,她出门时都拐向远离学校的街。班级群先有人问:“高桥怎么不回消息?”后来只剩转发的寻人消息。她将手机翻过去,隔一会儿又拿起来,仿佛那边多问一次,她还能多躲一会儿。
周一清晨,她洗脸,换上校服,系好领结,摸到下颌平整的皮肤。高桥抓开的细口已长好。
(周末过完,她也没回来。)
(真厉害啊,白川汐音。)
她低头看手,指缝里只剩清洁剂的苦气,那双手仍像按着高桥。她攥了一下,拿起门边的书包。
她沿路线纸换过几个岔口到学校。教室里,森川奈绪已经到了。
森川抱着笔记本,浅色发绳垂在肩侧。看见她时,嘴唇动了一下,又先看向后排。白川汐音跟着看过去,高桥的椅子空着。
“早。”森川最后还是开口。
“早。”白川汐音把书包放下,书包底磕着桌沿,她停了一下,才把肩带放进去。
第一节课前,班主任拿着点名簿进来。
“高桥美绪。”
班主任念到这个名字时,笔尖停了一下。
几秒钟的安静过后,后排有人小声说:“还没来。”
班主任抬眼扫了一圈,在点名簿上做了一个标记。笔尖压下去时轻轻一响,白川汐音听见了。她低头看课本。日文的字她都认得,视线却一直停在同一行。
森川奈绪从旁边看了她一眼。
点名簿翻向后排时,白川汐音把书包放到桌边。包带滑下来,她伸手整理,忽然望向后排空椅,手僵在半空。
(别松气。)
她把笔握紧。
(她不是请假,她回不了家了。)
一上午,她只抄下零碎的板书。相泽里香不断刷新手机,班级群追问谁最后见过高桥。课间,森川终于低声问:“她……周五放学后有来找你吗?”
白川汐音心里一惊。白鹭教过她应答,她却得先看一眼后排空位,才摇得下头。
“没有。”她说,“她午休后……没怎么跟我说话。”
说完她才发现,指尖已经把练习册的一角揉软了。她按平纸角,把嘴唇抿起来。
森川皱眉:“那天她们说你书包的事,我还以为她会再找你麻烦。”
“可能只是说说。”白川汐音声音很轻,“她平时也这样。”
这句“平时也这样”让她舌根泛酸。森川低下头,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笔记本的纸角,垂着眼听她说完。
“她妈妈早上又打到学校了。”森川说,“周五到现在,一直没回去。”
“班长去办公室送登记表,回来跟我说的。”她捏着本子,“老师让我看见美绪上线,就马上告诉她。”
白川汐音看着摊开的笔记。
她读不进纸上的字,仍想起高桥手机里那句“鸡蛋买了吗”。森川等了片刻,又说:“老师劝她在家等电话,她不肯。”
她将手藏到桌下,怕奈绪顺着那阵抖再问一句。
(她妈妈还在等她回消息。刚才我说她平时也这样。)
午后,片桐老师拿着纸袋回到教室:“美绪的妈妈在办公室,想核对她周五带走了哪些课本。我先把桌洞里的收过去。”她弯腰,一本一本取出来,动作很轻。教室里只响着纸页摩擦的声音。相泽里香忽然站起来,目光停在老师手里的英语本上,又在老师看过来时坐了回去。纸袋口被折上,贴了一张临时便签,上面写着“高桥”。
纸袋在片桐走出去时磕住门框,老师停下护好袋口。她也停笔,追着那只袋子,想起高桥周五推过来的书包,想起自己没有接。
她把视线压回课本,手指却还朝着后排。
(英语本还在,她作业没做完。刚才相泽想说什么?)
班会时,片桐老师让知道高桥周五去向的学生私下联系她。铃响后,她守在门口,让学生结伴回家。森川奈绪收拾书包很慢,最后走到白川汐音桌边。
“我今天陪你走一段吧。”她说。
白川汐音几乎立刻想拒绝。
她抓住书包,又慢慢松手。森川站在过道里等着。
“我想去买咖啡。”白川汐音说。
森川点头:“那我陪你到路口。”
校门口,森川陪她走到自动贩卖机旁边。雨后空气很冷,街边车灯在积水里拉出长线。森川停下脚步,像还想说什么。
“白川同学。”
“嗯?”
“那天的事……不是你的错。”森川轻声说,“美绪说话本来就过分。她不见了,也不是因为你。”
森川说得诚恳,白川汐音的胸口却一下发闷。她差点抬头看对方,却在最后一瞬间控制住表情。她轻轻点头,视线落在奈绪的鞋尖旁。
“我知道。”
她听见自己说。
(不,你不知道。)
森川走后,她投币,按下黑咖啡。罐子掉下来的声音很钝,像什么东西在铁箱里扣了一下。
白川汐音的肩膀轻轻一颤。
她弯腰拿起咖啡。罐壁的冷意贴住指腹,那声“我知道”仍留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