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定下的会面地点,在学校两条街外的贩卖机旁。
放学铃响时,学校里仍在谈高桥美绪失踪的事。老师站在走廊尽头提醒学生结伴回家,校门口多了值守人员,几个学生被班主任叫去补充说明。高桥的空位仍然在那里,桌面干净,椅子端正。相泽里香今天哭过,眼睛红得明显。森川奈绪一整天都很沉默,递笔记时手指碰到白川汐音桌角,又很快收回。
白川汐音垂着头,把笔记收进桌洞。
(推开那扇门以后,我还能不能装作只是来买咖啡?)
放学后,森川奈绪刚要叫她,就被班主任喊去交结伴离校的登记表。森川抱着那叠表回头,白川汐音趁这个间隙离开了。
她按白鹭昨夜离开前交代的碰面地点,绕过两条街。
自动贩卖机旁,白鹭已经在等。她换了件更贴身的深色短衣,帽檐压得低,手里拿着一只空咖啡罐,像普通路人。空罐沿在指间转了半圈。看到白川汐音靠近,她先扫了一眼她的袖口、鞋底和发尾。
“今天没人跟?”
“没有。”白川汐音停顿了一下,“应该没有。”
白鹭抬眼。
“我换了路线。”白川汐音补了一句。
“路线不是护身符。”白鹭把空罐收进袋子,“跟上。”
她们穿过一条更热闹的商业街。雨后的路面还湿着,便利店灯光、招牌、车灯在水洼里搅成一片。人群比废楼附近多,血味也更杂。白川汐音一路低着头,用黑咖啡的苦味压住喉咙里的空。可昨夜箱扣声还残在身体里,每听见金属碰撞,肩背都会轻轻发紧。
每当她步子慢下来,白鹭就用很轻的声音说:“走。”
走到街角,那扇熟悉的木门已在眼前。咖啡香从玻璃后的暖光里漏出来。
门边挂着小小的牌子。返校那天拉住她书包的短发女生正在里面,围裙束住校服外套,手里的托盘端得很稳。杯碟轻碰,她朝柜台走去,看见白鹭,眉头就皱了起来。
进门前,白鹭低声交代了三句话。
“不说校名。不主动问别人身份。不准把高桥的名字说出来。”
她点头,手缩在袖里。一把路人的伞擦过肩膀,她本能地让回街边,白鹭却握着把手等她。
董香还端着托盘。她硬着头皮迈上台阶,铃声响了,咖啡香迎面扑来。这里太亮,太像可以坐下来的地方。老器材室的灰与血却仍跟着她。她怕董香只闻一下,就知道高桥遇到了什么。
短发女生停在柜台边,视线落到她身上。
“白鹭。”她先叫了白鹭,声音冷硬,“你带什么东西回来?”
白川汐音站在白鹭身后,把缩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又贴到身侧。
白鹭走进去:“新手。”
短发女生放下托盘,将两人领到柜台内侧,才压低声音:“新手就往店里带?她身上血味乱成这样。”
血味乱成这样。
白川汐音手指轻轻一颤。
白鹭靠近半步,声音只够她们听见:“所以才带来。不然她下次会在学校再咬一个。”
董香将她从袖口看到发尾,最后看向她蜷着的手。她松开指头。后厨方向有人出来,是个年长男人。灰白头发,神情温和,身上带着更沉稳的咖啡香。他先看了白鹭一眼,又看向白川汐音。
“董香。”他说,“先让她进来。”
董香仍挡在柜台内侧。汐音上回站在店外,只望见她系着围裙。如今隔着半张桌子,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沾灰的袖口。
汐音将袖口往下拉了拉,等年长男人开口。
年长男人向她微微点头:“先坐吧。咖啡可以喝吗?”
白川汐音喉咙发紧:“可以。”
白鹭在旁边说:“她只能喝这个和水。普通食物会吐。”
董香冷冷道:“那也不是把人带到这里来的理由。”
“如果她继续靠学校边缘乱撑,会把白鸽带到你们门口。”白鹭语气同样冷,“现在已经有箱子声了。”
年长男人把手里的杯子放稳。董香皱着眉看向窗外。白川汐音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手放在膝上,跟着看了眼玻璃上的街影。董香还站在柜台内侧看着她。她移开目光,把书包放到脚边,后背悬在椅背前。
她低头看桌面。
(她要把我赶出去吗?别哭,咖啡还没端来。)
咖啡很快端上来。杯子是温的,黑色液体映出她苍白的脸。年长男人坐到对面,顺手将桌旁半扇木屏风拉过来,挡住了客人进出的视线。
“我叫芳村。”他说,“这家店的店长。”
白川汐音握着杯子:“白川汐音。”
“我知道。”芳村语气温和,“白鹭说过一些。”
白鹭靠在门边,守着街角。芳村等她端起杯子,问:“你现在还能坚持多久?”
她还想等白鹭替自己答,白鹭却抿着唇。
“不知道。”汐音将杯子放下,声音有点抖,“家里是父母留下的储备。已经开封的那份还剩一点,其他的也快用完了。”
芳村等她接着说。
“我想来领食物。要花多少钱,要做什么,您告诉我。”她抬起头,只敢看芳村衣领的扣子,“还有……我害死了一个同班同学。在学校。”
董香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汐音看见董香停下来,几乎要站起来。她的脚挪到椅子外,碰着书包,便又缩回去。
“她想出去。我把她留下了。”她低下头,“您要是因为这个不让我来,我也明白。可我得找下一顿。我现在光坐在这里,也会去看客人的手。”
白鹭离开门边,拉严了屏风外侧一寸缝。
客人推门离开,雨水与人血的气息卷进来。她的喉咙动了一下,董香立刻看过来。白川汐音耳尖发热,低头盯住咖啡。
芳村的声音仍然平稳:“先把下一顿定下来。你现在坐在这里,手都在抖。今晚带些回去,明早吃过了再出门。”
白川汐音摩挲着杯柄。刚才那名客人伸手去掏钱包时,她又看了他的手腕。芳村坐在对面,大概看见了。
董香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终于开口:“店长,她连自己味道都压不住。”
“所以要先学。”芳村说。
“学不会呢?”
白鹭淡淡接话:“学不会,我会把她赶出这片。”
她抬头,白鹭正冷冷看着她。刚才答应教她的人也会赶她走,咖啡再热,她也不敢把杯子端起来遮脸。
白川汐音把杯子往桌里挪:“我拿了以后,明天还能来吗?还是只给这一次?”
“可以再来。明天白鹭带你去取,先跟她学好携带和清理。”芳村说。
“我听。”她空出桌边的位置,手放回膝上。
芳村起身招呼新来的客人。她握着半杯热咖啡,慢慢靠上椅背,目光一直跟到吧台。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仍然能入口。董香从旁边经过,顺手把她差点碰倒的糖罐挪远了点。
白川汐音看着那只糖罐,忽然问:“这个摆在这里,不怕有人让我加糖吗?”
董香像看傻子一样看她:“客人喝,不是你喝。”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白川汐音低头,嘴唇贴着杯沿。芳村在吧台后面笑了一声,放稳咖啡壶,回到屏风后坐下。
白川汐音放下杯子,手还停在桌沿。
“我拿走的东西,从哪里来?”她问。
“自杀和事故的死者。”芳村说得很慢,“店里查过来源,再分给需要的人。”他看着她手边的学生书包,停了一会儿:“有些人留下了家人。到这里来领,也得记得这一点。”
她望着芳村,几乎要再问一句那些人真的已经死了吗。可自己的胃正催着她去拿,高桥那时还活着,她也没松手。她垂眼,喝了一口咖啡。
董香把杯子放回架上,冷声说:“你要是想听好听话,这里没有。他们也有家人。”
“董香。”芳村轻轻叫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董香转过身,眼神压着火,“她在学校已经伤过人了。现在给她补给,她就能觉得自己以后不会再出事?”
白鹭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董香手里的杯布上。白川汐音望过去,又将视线收回杯子。
董香把杯布扔到柜台上。布角险些扫倒旁边的量杯,她又伸手扶正,脸仍朝着白川汐音。
“我不会觉得没事。”白川汐音低声说。
董香将杯布重新拿起来,仍站在桌旁看着她。
白川汐音把手压到桌下。下颌的抓痕已经长好,她记得高桥怎样留下它。董香还在看着她,她把袖口卷回去,遮住了自己的手。
芳村把规则纸推给她,指向学校携带和住处清理的两行:“这两件先跟白鹭学。情绪不稳,熟人也要避开。”
白鹭按住她脚边的书包:“这只留给课本。以后领补给,另装。”
她写下“熟人”,最后一笔迟迟不落。高桥的椅子已经空了,森川今天仍给她递过笔记。她在旁边添上老师、邻居,偏没写奈绪的名字,好像空着就能将朋友留在这条规矩外。
(要是早几天有人把这张纸给我……)
她掐住纸边。明天奈绪再递本子,她还能照常接过来吗?董香望过来,她将纸压在膝上,藏住没写完的那一处。
芳村站起身,从吧台后取来一个小型保温袋。袋子外层很普通,像便利店里能买到的冷藏用品。可它被封得很严,靠近时,白川汐音只闻到淡淡咖啡和处理过的冷味。
“这份带回去,今晚取一份,余下先放冷冻层。”芳村把袋子放在桌边,“日常份额只能让你吃饱。练羽赫、受伤,都会多耗一些。用完了先来问,我们也要看那天还剩多少。”
白川汐音摸了摸肩后的衣料。保温袋离得很近,她只闻到咖啡、牛皮纸与密封袋的淡味,胃却先动了一下。
她把今晚的份额和保存时间记在纸上。
白鹭将号码纸丢到她手边:“饿到手抖,就给这个临时号发消息,别进学校硬撑。只报急事,不写地点全名和校名。”
董香在柜台后冷笑了一声:“她看起来就很会发废话。”
她展开号码纸,竟先想起奈绪的头像。奈绪会追问她好不好,这个号码却只准报紧急情况。她拿杯子压住纸,连白鹭刚答应管她的那点高兴也藏了起来。
董香把装着黑咖啡和杯套的纸袋推到她手边:“别老拎同一款罐子。杯套换着用,店里可不想陪你被盯。”她又点了点杯壁:“在店附近想扑人,先砸杯子,把我们叫来。”
“谢谢。”白川汐音说。董香没有接话,转身回柜台。
芳村指了指她膝上的纸:“不要带进学校。记住后交给白鹭处理。”
她折好规则纸,差点夹进物理书,手停住,重新放回膝上。
“还有一件事。”芳村说。
白川汐音抬头。
芳村看着她:“那个同学的事,你也得告诉我。她家里还在找她吧?”
芳村语气温和,目光却一直停在她脸上,等她亲口作答。
白川汐音低声说:“还在找。老师每次点名,都停一下。”
保温袋就在桌边。她的手仍按着里面方正的纸包,舍不得挪开。
雨停了。她带好保温袋、咖啡和杯套,将号码纸留在衣袋里。董香抬眼,芳村向她点头,她跟着白鹭走下台阶,仍舍不得店里的暖气。
两次转向后,白鹭在空巷口收走规则纸,扫过她添在“熟人”旁边的字。汐音伸手,几乎想把漏下的名字补上。白鹭已经将纸折起,她把手收回衣袋。
号码纸还在衣袋,她隔着布摸了一下。今晚有饭、有肯接电话的人,她已经想过明天该怎么跟奈绪说,避开熟人的那一句却偏偏挡在前面。白鹭回头,她赶紧跟上。
(明天奈绪再递本子,我就自己从桌上拿。别再碰到她的手了。)
保温袋抱紧了,袋角硌在肋下。她慢慢放松手臂,让里面的纸包贴稳。
白鹭背朝着她,继续往前走:“明天照常上学。”
白川汐音脚步一顿。
远处学校方向的天色暗下去。书包里的物理书顶着腰侧,她将肩带往上提了提。
走到岔口,她认住前面通向公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