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yal Bedchamber·Dressing Trial】
午后的日光斜斜切过王宫飞檐,把长长的影子拖在白玉石板上。
离开正殿喧嚣之后,周遭的人声渐渐退远,只剩下鞋底轻触石面的细碎声响。希尔文跟在艾丽娅身侧往寝宫走,册封仪式带来的紧绷感还盘桓在神经里,每一块肌肉都记得方才在大殿之上强行伪装出来的温顺姿态。
朝臣恭贺的声浪、国王复杂的眼神、殿外那些惋惜又同情的窃窃私语,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他知道,从踏出正殿的这一刻起,“希露薇”这个名字,就会顺着宫人的口舌,飞快传遍整座王城。
希尔文下意识想要迈开大步,像从前结束朝议时那样,干脆利落地走回自己的皇子寝殿。脚步刚一放大,垂落的长裙便绊了一下脚踝,他身形微微一晃,连忙收住动作。
一阵难堪的窘迫涌上心头。
这具身体,这身衣裙,全都不属于他。
“殿下当心。”艾丽娅立刻偏过头,伸出手想要搀扶,却又记得宫廷规矩,不敢过分逾越,手停在了半空中。
“无妨。”
轻柔的女声脱口而出,希尔文自己都还没有完全习惯这个声音。音色偏高,温润柔和,没有半分属于少年的沙哑质感。哪怕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听上去都像是一位养在深闺的少女在轻言细语。他暗暗叹气,只能再次放慢步幅,小幅度摆动手臂,学着记忆里贵族女子走路的模样。
回给他的旧寝殿已经被封了。那里存放着他过去的铠甲、佩剑、兵书与演算地图,从今往后,那一处院落只会作为“已故皇子希尔文”的遗迹,偶尔供宫人打扫,却再也不会属于他。如今分配给他的新居所,是坐落在内宫深处的月华殿,专门用来安置待嫁的王室女眷,亭台雅致,花木扶疏,处处都是柔婉精致的格调。
穿过月亮形的拱门,月华殿便展现在眼前。
庭院里种满了晚樱,虽然早已过了盛放的时节,细碎的落叶铺在青石地上。几名侍女早早等候在廊下,见到他们归来,齐齐屈膝行礼,一排排裙裾铺开,如同盛放的白花。
“见过希露薇公主殿下。”
整齐的问候响起。希尔文顿了顿,才想起自己应当做出回应。从前身为皇子,他只需要微微颔首便足够,可公主的礼仪要求更加繁复。他回忆起方才朝会之上其他贵女的样子,轻轻浅浅弯了弯唇角,缓慢抬手,做了一个简化版的答礼。
动作依旧生涩,好在侍女们垂着头,看不出他眼底的生疏。
走进殿内,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是干花与熏香混合的味道,甜而不腻,是内宫女眷寝殿特有的气息。偌大的房间处处陈设精致,刺绣屏风、丝绒软垫、梳妆台上排满琳琅的妆匣,墙上悬挂的也不再是边疆山河舆图,而是花鸟工笔画卷。
视线扫过屋内的一切,处处都在提醒他身份已经彻底转换。
“按照王上的吩咐,明天起礼仪女官便会前来,系统教习殿下所有贵女应当通晓的技艺。”艾丽娅走到衣橱旁,拉开雕花木门,一架子色彩纷呈的衣裙映入眼帘,“今日不必学繁重课业,但尚衣局送来了多套常服,需要试穿,记录身型尺寸,方便后续赶制和亲礼服。”
衣橱之内,罗裙、纱衫、衬裙、披帛层层叠叠。面料有柔滑的丝绸,有轻薄的纱罗,绣满蔷薇、月桂与王室专属的银纹图腾。希尔文站在原地,望着满柜华服,心底生出强烈的疏离感。
过去他的衣物简单实用,劲装、猎服、朝服,剪裁利落,活动方便,最多只在领口与袖口绣少量纹饰。他几乎从未留意过女装繁复的层次,里衣、衬裙、束腰、外衫、披帛,一件套着一件,光是看着都觉得累赘。
“需要奴婢为您更衣吗?”艾丽娅询问道。
希尔文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好几名侍女围了上来。柔软的布料一层层裹上身体,束腰轻轻收紧,勒得胸廓微微发紧。他本能地想要挺直脊背挣开束缚,习武养成的习惯让他偏爱无拘无束的姿态,可他只能强行忍住。侍女的手指轻柔,动作小心翼翼,每一次触碰陌生的躯体,都会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只能目视前方的落地铜镜,强迫自己适应眼前的影像。
镜中的少女静静立着,银发散落在肩头,一身浅蔷薇色常服衬得肤色莹白,裙摆绣着细碎的银色花枝。容貌无可挑剔,完全符合世人对公主的想象。可只有希尔文自己知道,皮囊之下,灵魂依旧是那个在演武场挥剑、在书房研读边防奏折的少年。
他试着抬一抬胳膊,宽大的衣袖随之晃动。步子稍大一点,多层裙摆便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举一动都要有所顾忌,连转身都不能太过迅猛。
“版型很合身。”一名尚衣局的女官上前,绕着他走了半圈,细细打量,语气满意,“只少数几处细节微调就好,和亲大典上的礼服会比这套更加隆重繁复。”
和亲礼服。
这四个字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冷意。那一身华美的衣裳,是送给敌国帝王的新娘盛装,是契约的具象符号。
希尔文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的庭院。
隔着雕花窗棂,他望见远处宫墙的一角,那后面便是演武场。往日这个时辰,他多半会卸下朝服,换上劲装,与近卫们一同练剑,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响会传遍半个王宫。而今,那片熟悉的场地已经离他无比遥远。
“殿下是否觉得闷?”艾丽娅捕捉到他落寞的神色,轻声提议,“若是倦怠,奴婢可以陪您到院中散一会儿步。只是内宫范围不可走远,外宫区域,没有诏令暂时不能前往。”
没有诏令,不能去往外宫。
简单一句话,便是无声的软禁。
名义上他是备受荣宠的希露薇公主,实际上,从龙契仪式结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限定在了后宫的方寸天地之间。国王给予他尊荣,却也划出了边界。兵权、朝政、外宫活动,全部与他隔绝。王室需要的只是一位安分守己、等待远嫁的公主,不是一个还怀着皇子野心的人。
希尔文心中了然,面上没有流露分毫。
“不必。”他用柔和的女声答道,“我想独自静一静。”
侍女们得到示意,陆续躬身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偌大的月华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希尔文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向镜面里的少女。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镜中倒影的眉眼。轮廓精致柔和,再也找不出半分从前少年的模样。他试着做出一个大笑的表情,镜中人扬起唇角,看上去甜美娇俏,却让他感到一阵荒诞。他又微微蹙起眉,那份属于自己的锐利才从眼底悄悄浮现出来。
就在这时,窗外闪过一道极淡的黑影,转瞬消失在花木之后。
速度很快,如果不是他常年习武,对移动的物体格外敏感,根本不会察觉。
希尔文身体微微一僵。
是普通巡逻的暗卫?还是别的什么人?
是忠于王室的耳目,或是传闻里暗中崇拜旧皇子的宫人?又或者,是暗契庭的探子?
莉泽尔在地底密室的警告再次浮上脑海:龙契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护国仪式,暗处有人在觊觎龙姬的力量。
没有证据,仅仅只是一闪而过的影子。他不能声张,一旦呼喊侍卫,就要解释自己为何看到、为何起疑,很容易暴露过于警觉、近乎武官的习惯,徒增旁人的怀疑。
希尔文缓缓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他垂下眼帘,重新换上一副淡然温顺的神情,可神经已经悄悄绷紧。
这座华丽温柔的月华殿,并非避风港。它同样是棋局里的一处格子,有眼睛正在暗处,默默观察着新任的希露薇公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合上雕花木窗,隔绝外面的视线。
窗扇闭合,室内光线略暗。
还有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他要学会全套的闺阁礼仪,学会扮演完美无缺的公主,同时还要留意无处不在的眼线,收集关于暗契庭、关于龙墟、关于北国的情报。之后,他就要踏上漫长北上的旅途,去往那位冰封帝王的王宫,投入另一片更加凶险的漩涡。
希尔文握了握纤细的手掌,感受不到厚茧,却依旧可以在想象之中握住一柄无形长剑。
演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