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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lace Study·Old Records】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薄薄一层白霭缠绕住王宫的檐角。
一夜辗转，希尔文并没有睡熟。月华殿的床褥柔软奢华，熏香恬淡，却始终无法消解神经深处紧绷的戒备。昨夜窗边一闪而过的黑影反复在脑海回放，他几次起身走到窗畔，隔着缝隙向外张望，庭院只剩摇曳树影，再也寻不到半分异动。
天刚蒙蒙亮，侍女便按时辰前来伺候梳洗。
艾丽娅捧着成套妆具站在镜前，动作轻柔地替他梳理长长的银发。发丝顺滑如丝，落在肩头，每一次梳子划过，希尔文都会生出一丝微弱的疏离。这具身体的一切都还陌生，皮肤的触感、长发的重量、说话时声带振动的方式，全部都需要他一点点适应。
“礼仪女官巳时便会抵达。”艾丽娅一边束发，一边低声禀报，“课程包含步态、坐姿、宴饮仪态、贵妇交谈辞令，往后每日上下午皆有排课。王上特意吩咐，课业不必过于苛急，但基础礼数务必熟练掌握。”
镜面上映出希尔文安静的脸庞，他望着里面的人影，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柔和的女声响起，听似顺从，心底却另有打算。
整整一个月的准备时间。若是把全部精力耗费在学习拈帕、屈膝、笑语应答之上，他只会变成一具合格的人偶。想要在北国的危机之中保全自己，想要读懂龙契背后埋藏的秘密，情报才是最要紧的东西。
历代龙姬的记载、龙墟灾变的卷宗、前朝与奥伦西亚往来的密档……这些资料不会放在后宫闺阁，只会收藏在外宫的王家藏书馆——故馆。
那是他做皇子时常常出入的地方。
只是如今身份变了，后宫女眷私自前往外宫藏书馆，本就不合规矩。没有国王的手谕，侍卫不会放行。
早饭送了过来，摆盘精致，分量却不多，皆是内宫偏好的甜羹、蜜渍鲜果与细点。从前他晨起习惯简单的肉食与麦饼，饱腹之后便可奔赴演武场或是议事厅。眼前这些食物好看却单薄，他勉强用了几口，便放下银匙。
侍女收拾餐具的时候，希尔文叫住艾丽娅。
“我想要前往故馆。”
艾丽娅脸上掠过一丝为难：“殿下，故馆属于外宫区域，按照规制，王室女眷若无诏令，不得随意出入。奴婢可以代为向内侍省递交申请，只是审批往往需要一两日，未必能够即刻获准。”
希尔文早料到会有阻碍。
他不能搬出旧皇子的身份去施压，那会勾起旁人多余的联想。但他还记得一件事：国王曾赐给他一块淡青色玉牌，是从前作为储君阅览机密文书的通行信物。仪式剧变之后，他的私人物品统一封存，却并非销毁。只要申请取回几件旧物，就有机会拿到那块玉牌。
“那就请你代为禀报父王，”希尔文调整语气，神情摆出一副淡淡的感伤，“往昔我还身为皇子之时，常去故馆读书。如今身份已改，很多往事只能留作回忆。我不求调取机要军政文书，只希望取回几件旧时私物，再去馆中翻看一些关于历代龙姬的旧事。我想多了解宿命相关的记载，也好为北上和亲做好准备。”
这番说辞无可指摘。
一个接受了自己命运的公主，想要查阅先辈龙姬的记录，为远赴敌国做心理准备，无论传到谁耳中，都只会视作安分懂事。
艾丽娅略一思忖，屈膝领命：“奴婢即刻前往偏殿通传。”
等待的时间漫长难熬。希尔文留在月华殿，没有闲坐，而是试着回忆记忆里的礼仪要点，练习坐姿。脊背不能绷得如军人一般笔直，肩膀要微微放松，手臂轻收在身前，不能大幅度摆手。短短几个动作，每一分克制都耗费心神。他练得片刻便觉得疲惫，方才明白，所谓大家闺秀的仪态，本身就是一套日复一日训练出来的“表演”。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艾丽娅带回答复。
国王准许了请求。考虑到话题关乎龙姬宿命，特批半日阅览权限，同时归还部分无危险性的旧私物，那块青色通行玉牌也一并交还。只是有附加条件：不可调阅边防军机卷宗，出行必须有内侍与两名侍女随同，日落之前必须返回内宫。
一块冰凉温润的青玉牌交到他的掌心。
熟悉的触感传来，希尔文的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玉牌还是旧物，持牌的人，身份已经天翻地覆。
简单换上一身素色的外出常裙，不带繁复装饰，一行人穿过宫道，走向故馆。
故馆是一座古朴的三层楼阁，外墙由深灰色巨石砌成，窗外缠绕着藤蔓，远离王宫中央喧嚣，常年安静。值守的馆员见到玉牌，又确认了内侍陪同，恭敬地敞开大门。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羊皮卷与干燥草药驱虫剂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是他无比熟悉的味道。
楼阁之内书架林立，一卷卷文书、抄本、竹简层层堆叠。阳光从高高的竖窗斜切进来，在地板投下条状的光影。随行内侍与侍女不便深入书库，留在前厅等候，只留一名年老馆员陪同，同时也算一种温和的监视。
“殿下想查阅哪一部分典籍？”老馆员躬身问道。
“历代龙姬相关记录，还有龙墟灾变的民间与官方记事，避开军政奏疏即可。”希尔文回答。
馆员点点头，引他走向二楼西侧的专区。
一排排卷宗摆放在木架上。有的是正式史官编撰，字迹工整；有的只是后人的抄录，页边写满潦草批注；还有部分残破的卷轴，边缘焦脆，一看便知历经岁月损耗。
希尔文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卷卷书脊。
他从前做皇子，更多关注军事、赋税、外交，龙姬的故事只当作遥远的传说粗略翻过，从未深究。如今切身成为其中一员，每一行文字都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他抽出第一本编年史抄本，坐在靠窗的长木桌前展开。
书上记载了近七百年间十二位龙姬的简要生平。大多数人完成和亲之后，便留在北国，极少有人传回书信。记录十分简略，寥寥数行，只写生卒年、成婚时间，语焉不详。很多龙姬的后半生几乎是一片空白，仿佛远嫁之后，就从赛里昂的历史里消失了。
有的条目旁边有极小的手写批注：“去向存疑”“回报微弱”“祭祀记录残缺”。
“为何记载如此简略？”希尔文转头询问站在不远处的老馆员。
老者神色有些迟疑，压低声音：“回殿下，很早之前发生过一次书库失火，不少前朝原始档案焚毁。现存的，大多是后世重新补抄的版本。很多真相，已经随旧卷一同化为灰烬了。”
失火。
又是一个含糊的理由。
希尔文心中留了疑。世间巧合不会如此之多，偏偏是龙姬相关的原始记录损毁，只剩下精简、美化过的二手抄本。他想起莉泽尔在地底密室那番隐晦的提醒，暗处存在着一股力量，不希望完整的轮回故事流传于世——或许就是暗契庭。
他继续翻找，抽出几卷更冷门的野史杂记。
正式史书粉饰太平，私人随笔反倒偶尔会漏出只言片语。一页泛黄的手记写道：“龙姬身负契约之力，非只镇龙墟。有祭司言，血脉可供某种仪式之用……”文字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的段落被人整齐裁去，只剩下空空的纸边。
希尔文的指尖抚过平整的切口。
人为销毁。证据就摆在眼前。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对外公开的说辞永远是高尚的牺牲、护国的圣女，可碎片般的文字暗示，龙姬的血脉或许还有另一种不为人知的用途。历代远嫁的女子，她们仅仅只是政治筹码，还是同时也是某种被觊觎的祭品？
他继续往下翻，试图找到更多线索。有零星传闻提到暗契庭，只是全部作为异端邪教一笔带过，没有详细的组织描述，没有首领姓名，没有据点位置。史官只告诫世人不可听信其歪理，再无别的信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边日光悄悄移动。
他也读到了关于北国帝王莱因哈特的侧面记录。书上写他少年继位，平定内部贵族叛乱，手段果决，扩张边防，国力日渐强盛。外交文书评价他理智、多疑，极少流露个人情绪，对待联姻态度审慎。几任朝臣都曾提议和亲，都被他婉拒，直到这一次龙契选出新的龙姬，他方才应允婚约。
为什么偏偏是这次？
是真的认同千年盟约，还是他也察觉到龙姬血脉背后隐藏的力量，故而愿意接纳这一门婚事？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却找不到足够的答案。资料处处残缺，关键信息被抹除，能拿到的全部只是只言片语的暗示。
希尔文合上卷轴，轻轻吐了一口气。
此行并非一无所获。他确认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公开的历史并不可靠，想要探明真相，不能只依赖王家藏书馆。往后要更多留意口头传闻、残碑铭文、私人文书。
“殿下，时辰将近。”前厅传来内侍轻声的提醒。
半日阅览权限即将到期。希尔文把卷宗一一归还原处，没有带走任何一卷。私自携带文书出宫会立刻引来怀疑，所有线索只能记在自己脑中。
离开故馆，回身望向那座灰色楼阁。它看似藏尽王国往事，可许多最关键的秘密，早已被人为抹去。
归途的宫道之上，晚风微凉。
坐在抬轿之中，希尔文隔着纱帘望着窗外掠过的宫墙与花木。今天得到的全是碎片，危险却已经具象。暗契庭的影子、残缺的史书、历代龙姬语焉不详的命运、那位素未谋面却城府深沉的北国帝王……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四面八方缓缓收拢。
回到月华殿，艾丽娅上前迎候。
希尔文没有多说翻阅卷宗的发现，只是淡淡吩咐：“明日礼仪课程，我会准时参加。”
表面上，他愿意安心做一名等待远嫁的公主。只有他自己清楚，从故馆残破的纸页之间，他已经嗅到了藏在千年宿命之下，那股诡秘又危险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