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低沉而诡异的吟唱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在黑暗中回荡。
那声音让伊希切尔的头皮发麻,在本能的驱使下,她们跑地更快了。
但跑出不到五十米,伊希切尔的心就沉了下去。
来时的通道太长、太直了。
根据面板提醒的程度,那觉醒者指不定是个“3000”。
以觉醒阶强者的速度,她们绝对会在半路被追上。
“大人……这边!”
妮娅猛地拽住她,拐向了一条几乎只有半米宽的暗影裂隙。
那是她们来时根本没注意到的死角缝隙,被碎石和苔藓完全遮蔽。
“那里太窄——”伊希切尔话没说完,就被妮娅用力推了进去。
“我能感觉到,这后面有风!能出去!”
话罢,伊希切尔不再犹豫。
她侧过身子,拼命挤进那条狭窄的裂隙。
尖锐的石壁刮破了她的肩膀和手臂,但身后那股幽绿色的压迫感让她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妮娅紧跟在后面,她用受伤的手臂死死撑着两边的石壁,拼命加速。
就在她们刚刚挤进裂隙深处的一瞬间,身后的下水道主通道里,一道幽绿色的光芒猛地扫过。
那是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指间夹着一枚发绿的符文。
距离她们进入裂隙的位置,不到十步。
“两只老鼠……跑得倒快。”
低哑的声音从裂隙外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
“算了,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伊希切尔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剧烈地喘息着。
旁边,妮娅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猫耳死死贴在脑袋上,竖瞳缩成了针尖大小,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
“暗影潜行……是猫族的天赋。”
妮娅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会用出来……它能把我们的气息和暗影融为一体,短时间内骗过对方的感知……”
“只是,这种能力短时间有效,时间一过,就用不出来了。”
伊希切尔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妮娅颤抖的身体拉进怀里,用力抱紧。
“你做得很好,又救了我一次呢~”
妮娅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
两人顺着裂隙深处的风,在黑暗中摸索了将近一刻钟,终于从贫民窟边缘一个废弃的暗渠口钻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刺得伊希切尔眼睛发酸,但这一刻,她第一次觉得阳光如此令人安心。
——————
断刃酒馆的午后,比清晨更吵闹。
独眼老板娘把4枚银币推过来的时候,眼神在伊希切尔和妮娅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妮娅的左臂缠着布条,猫耳上有一小块灼焦的痕迹,两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下水道的臭味。
“七枚变异魔石,品相不错。”
老板娘靠在吧台上,用仅剩的独眼打量她们。
“不过,你们这一身伤,可不像是只遇到了老鼠。”
伊希切尔没有接话,只是把银币收进钱袋。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任务报酬2银币,退还押金1银币,加上之前从奴隶商人身上搜刮来的3银币50铜币,减去买任务凭证花掉的1银币……
5银币50铜币。
这数字听起来不少,但伊希切尔前世可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五好青年。
她立刻在脑子里把物价过了一遍:
住一晚安全旅馆40铜币,两顿热饭20铜币,给妮娅买药至少50铜币,两件带兜帽的旧斗篷得1银币……
也就是说,如果不继续赚钱,这点钱只够她们在这个三不管地带苟活九天。
更别提她们还在被通缉。
城卫兵、暗月教团、那个被她刺穿手腕的奴隶商人的同伙……
随便哪一个找上门来,她们连逃命的资本都没有。
被抓到会是什么下场……?想想都可怕。
“老板娘。”
伊希切尔想了想,开口问道。
“附近有没有便宜的落脚地?能住就行。”
老板娘擦酒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伊希切尔兜帽下隐约露出的紫发,又看了看妮娅裹着布条的耳朵。
“便宜的落脚地?”她嗤笑了一声,“贫民窟的廉价旅馆,一晚上10铜币。不过那地方,半夜有人摸进你屋子割腰子,可别怪我没提醒。”
伊希切尔沉默了。
这世界居然也有割腰子?
“为什么要割腰子啊?”她下意识问。
老板娘眼睛里带着一丝微笑,语气带着神秘:
“当然是因为……吃什么补什么咯。”
“你猜那些贵族需不需要?”
这两句给伊希切尔整的有些害羞,她慌忙纸下头,不再作声,已经后悔刚才说的话了。
老板娘把擦好的酒杯放到架子上,像是随口一提:
“楼上倒是有空房。有门锁,有热水,床单是洗过的。一晚上40铜币。我这个人做生意有个规矩,住我店的客人,我不问来路,也不让任何人上来找麻烦。”
40铜币,是廉价旅馆的四倍。
但伊希切尔立刻听懂了这句话的份量。
不问来路,不让找麻烦。
对一个正在被通缉的人和一个伪装成人类的亚人来说,这几乎是最安全的选择。
“我们要——”
“大人。”
妮娅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伊希切尔转头看她。
妮娅正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猫尾巴不安地摆动着。
她的声音很小,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伊希切尔从未听过的执拗。
“外面便宜。一晚上10铜币,我们可以省下30铜币。”
妮娅的猫耳微微颤抖。
“够买两天的面包了。大人……我可以在外面守夜,我晚上不睡觉的,我给您放哨。”
伊希切尔愣住了。
“你说什么?”
妮娅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里满是认真的固执:
“我从前在奴隶商队里,都是睡在货车外面的。我不怕冷,也不怕黑。40铜币太贵了,大人。您还要买斗篷,还要吃饭,还要……还要攒钱给我治伤。”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尾巴也垂到了地上,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伊希切尔看着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明白了。
妮娅不是不懂危险,妮娅是觉得自己不配。
40铜币的安全,她宁愿让给伊希切尔,自己出去睡大街。
因为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一个亚人奴隶的命,根本不值30铜币的差价。
周围几个佣兵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争执。
伊希切尔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面对妮娅,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妮娅平齐。
“妮娅……”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刚才说什么?你要出去睡大街?”
“我……”
“我问你,如果你出去睡大街,半夜被人抓走,或者被杀了,我怎么办?”
妮娅的猫耳猛地一颤。
“你让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然后第二天早上出去,发现你已经不在了吗?”
伊希切尔的紫瞳直直地盯着她。
“你觉得那30铜币,能换回你吗?”
妮娅的嘴唇动了几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尾巴尖在发抖。
“你记住。”
伊希切尔伸出手,用力捏了捏妮娅的脸颊,力道刚好不会疼,但足够让她集中注意力。
“我带你出来的时候说过,你不是奴隶。既然你不是奴隶,你的命就不该用铜币来算。听懂了没有?”
妮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拼命点头,猫耳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而且,”伊希切尔站起身,转向吧台,将40铜币拍在老板娘面前,“30铜币的差价,我会赚回来的。明天,或者后天。我不是在养你,我们在合作。你负责带路、夜视、引开老鼠。我负责决策、赚钱、保护你。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妮娅用袖子抹着眼泪,声音还是带着哭腔,但猫尾巴已经不抖了。
老板娘全程看着这一幕,独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她接过铜币,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带着锈迹的钥匙,扔给伊希切尔。
“二楼,右手边最里面那间。窗户从里面可以锁,门板是橡木的,一般刀砍不穿。”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热水免费,面包另算,3铜币一块。”
伊希切尔接过钥匙。
“还有一件事。”
老板娘压低声音,像是随口闲聊。
“你们从下水道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
伊希切尔攥着钥匙的手微微一紧。
“没有。”她面不改色地说。
老板娘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转过身去继续擦酒杯。
“那就好。上去吧,别挡着我做生意。”
——————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很小,但出乎意料地干净。
一张不算宽敞的木床靠墙放着,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
角落里有一只铁盆,旁边是一只灌满水的木桶。
窗户很小,但可以完全合拢,还能从里面扣上木栓。
伊希切尔反锁好门,把钥匙收进怀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大概是她们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四面有墙、有门有锁的私人空间。
“大人……我帮您烧水。”
妮娅一进门就开始忙碌,拖着受伤的手臂去搬木桶,被伊希切尔一把按住。
“坐下。”
“可是……”
“坐下,这是命令。”
听到“命令”两个字,妮娅条件反射般乖乖坐到了床边。
伊希切尔把铁盆拖过来,倒上水,又从怀里掏出刚才在楼下花50铜币买的一小罐劣质药膏。
她蹲在妮娅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条沾满血污的布条。
伤口比想象中更深。
左臂上一条将近十厘米的口子,边缘翻着白,渗着血丝。
伊希切尔皱了皱眉。
“疼吗?”
“不疼。”
妮娅摇了摇头,但猫耳分明在微微发颤。
伊希切尔没拆穿她,只是用干净的布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清洗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像前世照顾自己那只受伤的流浪猫一样。
妮娅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但那条没受伤的手臂悄悄伸过来,轻轻抓住了伊希切尔的衣角。
“大人……”
“嗯?”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妮娅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茫然的困惑。
“我只是一个奴隶。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没用的猫族奴隶。您救了我,给我面包吃,带我看病,还让我住在这么贵的房间里……”
伊希切尔涂药膏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继续把药膏均匀地抹在伤口上,语气平淡:
“你觉得奴隶是什么?”
妮娅愣了一下:
“是……是商品。是会说话的工具。是主人想丢掉就能丢掉的东西。”
“那在我这里不是。”
伊希切尔把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然后抬起头,看着妮娅的眼睛。
“我前世……在我们那里,没有奴隶这种东西。人就是人,不分什么种族。”
妮娅听不懂“前世”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紫发紫瞳的少女,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说出了一句让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的承诺。
“所以,别再用那种‘我是累赘’的眼神看我了。”
伊希切尔站起身,把药膏收好。
“你要是真觉得欠我什么,就快点把伤养好,明天继续帮我打工。我们扯平。”
妮娅的眼泪又要涌出来了,但这次她拼命忍住了。
“嗯!”她用力点头,猫尾巴“啪”地一下在床上拍了一下,又慌忙收回来。
“还有,”伊希切尔指了指角落里那一小桶热水,“你先洗。我去楼下再要一桶。”
“大人先洗~”
“妮娅,听话。”
“呜……”
——————
等伊希切尔提着第二桶热水回到房间时,妮娅已经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裹着破旧的里衣缩在床的最里面。
暗粉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旁,被洗干净的猫耳恢复了蓬松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看到伊希切尔进来,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但目光触及伊希切尔还沾着血污和灰泥的衣服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
“大人……水还热着。”
“嗯。”
伊希切尔简单地清洗了一下。
热水冲掉了一天下来的泥污、血迹和冷汗,也冲掉了长时间紧绷的疲惫感。
她换上一件从楼下花几个铜币买的旧麻布衣,走到床边。
一张床。两个人。
妮娅自觉地缩到了最里面,几乎贴在了墙上,给伊希切尔留出了大半张床的空间。
她的猫尾巴紧紧缠在自己腿上,像是怕不小心碰到伊希切尔。
“你这样能睡着吗?”伊希切尔躺下,看了她一眼。
“能、能的!我睡觉很乖的,不打呼噜,也不乱动!”
“……我说的是你贴着墙,不硌吗?”
妮娅愣了一下,没说话。
伊希切尔叹了口气,伸手一拉,把妮娅从墙边拽了回来,让她睡在床中间。
“大人?!”妮娅的俏脸红了一下。
“你是伤员,睡中间。”
伊希切尔自己侧过身,面朝外侧,给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而且,你睡外面,万一半夜有人撬门,你比我先醒,可以叫我。”
这当然是借口。
但妮娅显然接受了这个说法,她用力点了点头,乖乖地睡在了中间。
过了一会儿。
“大人……”
“又怎么了?”
“我……我能不能抓着您的袖子?”妮娅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睡觉的时候,不抓着点什么会做噩梦。以前在笼子里的时候,我都抱着自己的尾巴睡……”
伊希切尔没有回答,只是把右手伸了过去。
一只冰凉的小手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了她的袖子,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害怕被甩开的紧张。
过了几秒。
“大人……”
“嗯?”
“谢谢您。”
伊希切尔没有睁眼,只是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了嘴角。
“睡觉。”
“嗯……”
窗外的贫民窟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醉汉的叫骂,但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均匀而安静的呼吸声。
伊希切尔听着身边逐渐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袖口被轻轻攥住的力道,心里在默默盘算:
明天,得去打听地下炼金师协会的长期委托。5银币撑不了太久,暗月教团的威胁还在,她们必须尽快赚到足够的钱,买斗篷、治伤、然后……
找到第二块伊格妮丝之痕。
她闭上眼,在混乱的思绪中慢慢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