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在十月的阳光里悬浮,停在半空,不上不下。林风趴在桌上,鼻尖几乎贴着冰凉的桌面,从手臂围成的缝隙里看过去,前排横七竖八的课桌缝隙间,一双白色室内鞋踩过地砖,鞋跟磨得有些发黄。
教室在二楼,窗户开着半扇,操场上吹来的风把讲台上那张值日表掀起一角。空气里有微弱的粉笔味和别人的便当香气,混在一起,不太分得清谁是谁的。
他校服外套的袖口沾了一小片昨天旧校舍铁门的锈迹,洗不掉,干脆卷了两圈。黑发被自己睡得翘起来一撮,怎么按都按不平。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看——那个乱码邮件的警告还堵在他脑子里,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删了三次,又三次收到同样的四个字:扔掉它。
“扔掉它。”林风用气声重复了一遍,把脸换了个方向枕着,“我要是知道往哪扔,我至于坐这儿吗。”
讲台前,平冢静把教科书往桌上一拍,粉笔灰腾起来,前排几个男生咳嗽着往后仰。
“期中考试的卷子,周五之前交上来。谁要是不交——”
她目光扫过教室,经过林风时停了一瞬。林风立刻把脸埋进胳膊里。
“——放学后到办公室来,我单独辅导。”
全班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哼哼声。林风不哼哼,他已经跟平冢静单独辅导过两次了,一次是因为在走廊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一次是因为上课睡觉被叫起来后说“系统提示您已进入节能模式”。平冢静当时看他的眼神,比看旧校舍的拆迁告示还复杂。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像被掀了盖的水,哗地散开。林风坐起来,揉了揉后颈,目光扫过斜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加藤惠坐在那里。
她的桌子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尖停在第十七题旁边,人安静得像教室里多出来的一把椅子。黑色短发别在耳后,那个白色发箍戴得端端正正,校服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整个人干净、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问题在于,没人看她。
前排两个女生转过头,视线越过加藤惠的头顶,招呼她后面的男生一起去小卖部。男生站起来,书包带子甩过去,差点扫到加藤惠的胳膊。加藤惠微微侧了侧身,没说话。
值日的男生拎着水桶从过道走过,手肘撞在她桌角,练习册歪出去半个巴掌。加藤惠伸手按住,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小尾巴。
“不好意思——”值日男生头也没回,声音飘向教室后方另一个方向。
加藤惠低头,把练习册扶正,在那道尾巴旁边重新写了一遍答案。
林风看着这一切,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他在重庆读高中那会儿,班上也有个类似的女生,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运动会点名的时候连着三年没人发现少一个人。后来转学了。他当时还跟同桌说,这算什么,隐形人设定吗。同桌说,你别这么说,人家只是不爱说话。
现在他穿到这个世界,系统绑了,任务接了,雪之下雪乃的冷眼也挨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是不爱说话。是说了,没人听。
他掏出手机,低头的瞬间,半透明蓝色面板无声展开。几行字浮在课表上方。
【日常任务·存在感强化】
【目标:加藤惠】
【任务描述:在24小时内,使目标获得来自至少三名不同对象的主动正视,每次正视持续时间不少于三秒。当前进度:0/3】
【奖励:积分+30,随机道具×1】
【备注:检测到目标存在感基准值极低,任务判定标准存在非唯一解,隐藏判定条件待解锁。】
林风盯着那个“0/3”,想起昨天雪之下雪乃说的话——“委托书来自校内”。他又想起旧校舍音乐室地板上那个男生回头时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然后跳窗跑了。窗外是三楼?四楼?他落地的时候脚底板到现在还隐隐发麻。
“林风。”
有人叫他。林风手一抖,手机差点滑出去。他抬头,加藤惠站在他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练习册。
“你刚才在看这边。”她声音不高,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像在念一道没有语气的句子,“我以为你要借笔记。”
“啊……不是。”林风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兜里,“就是,嗯,发呆。”
“哦。”加藤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走。她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林风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数学课本上,第47页,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猫头。是昨天雪之下雪乃提到猫的时候他随手涂的。
“你画得不太像。”加藤惠说。
“我知道。”
“耳朵太大了。”
“那是抽象。”
“嗯……是这样吗?”她微微歪了歪头,发箍反了一下光,“抽象的话,一般不会在耳朵旁边写‘猫’这个字吧。”
林风低头一看,猫头旁边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猫”字。他刚才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写了。
“——你观察力也太强了吧。”林风把课本合上,动作有点快,发出啪的一声。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加藤惠身上滑过去,落在林风脸上,又转回去了。
加藤惠没再说话,但也没走。她站在过道里,像在等什么。
林风看着她。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她校服裙摆上切出一道明暗界线。她的五官确实普通,但耐看,眼睛不大,瞳色偏浅,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就那样平平淡淡地直视着。白色发箍的边缘有一道很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东西蹭过。
“加藤。”
“嗯?”
“你午饭……在教室吃?”
“嗯。”
“一个人?”
“嗯。”
林风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你介意——”
“呀哈喽!”
教室门口探进来一个团子头。茶色卷发扎得松松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边,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裙子比规定短了两指宽。由比滨结衣手里提着两个便利店袋子,袋子上印着711的橙绿条纹,看见林风就挥手,整个人像刚充完电一样。
“林风君!你昨天又没吃晚饭对吧?我买了饭团,还有——”她走近两步,视线在林风和加藤惠之间转了一圈,“啊,加藤同学也在。”
“由比滨同学。”加藤惠点了点头,语气和刚才对林风说话时一模一样。
由比滨把袋子往林风桌上一放,三明治和牛奶滚出来。她弯下腰,压低声音,团子头轻轻晃了晃:“呐呐,我刚才在走廊听说,平冢老师周五要收卷子,你写完了吗?”
“没有。”
“我就知道。”由比滨直起身,拍了拍手,目光又飘向加藤惠,“加藤同学,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
“诶——好厉害。”由比滨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立刻又亮起来,“那、那林风君,你要不要找加藤同学借来抄一下?我可以帮你们望风。”
加藤惠看着她,安静了两秒,说:“抄作业不太好。”
“啊……也是哦。”由比滨挠了挠后脑勺,团子头歪向一边,“那、那我们一起写吧?放学后,在图书室?我数学也很差的,三个人一起的话——”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视线越过林风的肩膀,看向教室门口。
林风顺着她的目光转头。
一个黑长直发的女生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口的蝴蝶结都结得左右对称。她没看林风,目光从加藤惠身上扫过,又回到手里的文件上。
“雪之下?”林风开口。
雪之下雪乃抬起眼。她没回应他的招呼,声音清冷:“侍奉部,放学后。旧校舍调查的进度要确认。”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均匀,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由比滨结衣愣在原地,嘴巴还张着,刚才那句没说完的邀请悬在半空。加藤惠把练习册收进桌斗,拉上拉链,动作不紧不慢。
林风看着雪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蓝色面板还亮着,任务进度0/3。他伸手把由比滨买来的饭团拆开,咬了一口。
“加藤。”
“嗯?”
“放学后,你有空吗?”
加藤惠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浅色的眼睛对上林风的视线。
“有。”
由比滨结衣站在旁边,看看林风,又看看加藤惠,团子头微微歪向一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林风桌上另一个没拆的饭团往加藤惠那边推了推。
“那、那个……加藤同学也一起吃吧?”她笑起来,露出一点小虎牙,“反正我买多了。”
加藤惠看着那个饭团,又看了看由比滨,最后看向林风。她接过饭团,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
“谢谢。”
教室外,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走廊里有学生跑过的脚步声,咚咚咚,从四楼一路砸下来。
林风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腮帮子还鼓着,含糊地说:“那放学后校门口见。旧校舍那边,你别跟雪之下撞上——她那个人,啧,说话不绕弯的。”
加藤惠用指尖把嘴角的饭粒抹掉,动作很轻。“嗯。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天她在走廊说过,调查旧校舍是侍奉部的委托。”她顿了顿,把包装纸折成小方块,“她的声音很大,路过的人都听得见。”
林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由比滨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加藤同学,你其实都听到了嘛。”
“听到了。”加藤惠把折好的包装纸丢进垃圾桶,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只是没人问我。”
预备铃第二遍响了。三个人各自回座位。林风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加藤惠的在斜后方靠墙,中间隔了四排桌子、两条过道、十几个正在翻书或打哈欠的同学。他侧头看了一眼,加藤惠坐得端端正正,摊开的练习册翻到下一页,笔尖悬在纸上,没动。
下午的课是古文。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念《徒然草》念得摇头晃脑,粉笔在黑板上断了一截,滚到讲台下面。林风转着笔,脑子里却在算时间。24小时,从今天上午十点算起,到明天上午十点。放学后是四点,到明天上课前,他只剩一个晚上。
三个人。至少三个不同的人,正视加藤惠三秒以上。
他抬头扫了一圈教室。前排靠门的位置坐着户冢彩加,网球部的,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斜对面是三浦优美子,金发挑染了一缕浅棕,正对着小镜子补唇彩,旁边围了两个女生在聊天。再往后,叶山隼人趴在桌上睡觉,侧脸对着窗户,阳光把他睫毛照得发亮。这些人,要让他们“正视”加藤惠,三秒?
林风把笔停下来。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个洞。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他先给雪之下雪乃发了一条短信——用的是昨天存下的号码,这号码还是他从侍奉部门口的登记表上抄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旧校舍调查,我想带一个人。回不回随你。
发完他立刻把手机塞进兜里,没看回复。他站起来,绕过后排,走到加藤惠桌子旁边。她正在收拾东西,课本一本一本叠好,边角对齐,不急不慢。
“加藤。”
“嗯。”
“跟我去个地方。”
她抬起头,浅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问去哪,也没问为什么。她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好。”
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往社团活动室走。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灌进来,把地砖染成橘红色,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林风和加藤惠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叠在一起。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林风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雪之下雪乃的回复只有两个字:随你。
林风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他转头看加藤惠,她正低头看楼梯扶手上一道被钥匙刮出来的白痕,没注意到他。夕阳把她的侧脸映得有点模糊,发箍上那道划痕反着一点亮光。
“加藤。”
她抬起头。走廊尽头,旧校舍的轮廓从窗户里斜切进来,灰扑扑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底片。林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你信不信,今天会有人看见你。”
加藤惠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抬脚继续往下走。皮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嗒,节奏均匀,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林风跟上去,掏出手机。蓝色面板自动亮起,进度还是0/3。他把面板划掉,点开任务详情,盯着那行“隐藏判定条件待解锁”,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楼下传来由比滨结衣的喊声,从校门口的方向飘上来,带着点喘:“林风君——加藤同学——你们等等我——我鞋带开了——”
林风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旧校舍的铁丝网在暮色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横在操场上,像谁用黑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他跨过那条线的时候,后颈忽然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旧校舍三楼的窗户里,正看着他。
他猛地回头。三楼音乐室的窗户关着,玻璃反着夕阳,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了?”加藤惠停下脚步。
“……没事。”林风转回来,继续走,“风有点大。”
他没说出口的是,刚才那一瞬间,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闪了一下,弹出一行他从没见过的红字——
【警告:检测到未登记观测者。来源:旧校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