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的后背撞上走廊墙壁时，文件夹从腋下滑落，纸页哗啦摊了一地。
三楼的走廊尽头，旧校舍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铁门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灰蒙蒙的云压着操场边的樟树顶，走廊里只剩尽头厕所的声控灯还亮着，惨白的一小片光，照不穿中间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受潮后的霉味，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铁锈气息，从旧校舍方向飘过来的。
他撑着膝盖喘气，右手掌心那道被徽章烫出来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热。从楼梯口跑回教室这段路并不长，但他跑得太急，校服衬衫的后背已经洇湿了一片。
“——林风？”
教室前门被拉开一条缝，由比滨结衣探出半个脑袋，茶色团子头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晃了晃，发梢蹭过门框。她身上还围着那件小熊图案的围裙，手里攥着一截粉色缎带，指腹上沾着金色的亮片胶水。
“你回来了？雪之下同学呢？”她往他身后张望了一圈，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
林风弯腰把散落的文件拢起来，指尖碰到封面内侧那行铅笔字，别让她一个人下去。字迹很轻，写的人手在抖。
“她……有点事。”他直起身，把文件夹抱在胸前，“你们这边弄好了？”
“差不多啦，蛋糕是加藤同学去取的，应该快到了。”由比滨侧身让他进教室，又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雪之下同学真的没事？你脸色好差。”
“没事，低血糖。”林风扯了扯嘴角。
教室后排的课桌被拼成一张长条桌，铺着蓝白条纹的桌布，中间摆了一圈纸杯，每个杯子里插着由比滨手折的纸花。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雪之下雪乃，生日快乐”，字是加藤惠的笔迹，端正得像印刷体。窗台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没吹起来的气球。整个教室有一股奶油和柠檬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塞进课桌抽屉最里面，背脊抵着椅背，闭上眼睛。
视野里自动浮现出半透明的蓝色面板，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没有声音，却有一种直接敲在意识上的触感。
【检测到宿主离开旧校舍异常区域。主线任务“调查旧校舍异常事件，确认变量身份”进度：78%。支线任务“摸清雪之下雪乃的喜好”进度：62%。】
【宿主刚才跑什么？】
林风睁开眼，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倒是挺闲。
【系统正在结算阶段性成果。宿主在旧校舍内成功驱散未登记观测者×1，触发魔女教标记×1，接触观测者编号七相关线索×3。奖励积分+150，获得技能卡“洞察之眼（初级）”。是否立即解锁？】
他的手指在课桌下攥紧了。
“洞察之眼？”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技能说明：可对单一目标进行深度观察，获取表层数据无法揭示的信息。每日使用次数：3次。单次持续时长：10秒。冷却时间：30分钟。副作用：使用期间宿主精神疲劳度倍增。】
听起来是个好东西。但林风太了解这个系统的尿性了，每次给完甜头，后面一定跟着一个大坑。
“解锁。”他说。
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太阳穴灌进去，有人拿薄荷油抹了他的前额叶。他眨了眨眼，视野边缘闪过几行细小的蓝色字符，又迅速隐去。教室前排，由比滨正踮着脚往黑板上贴装饰用的纸星星，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他盯着她看了两秒。
【目标：由比滨结衣。当前好感度：72。状态：兴奋、轻微焦虑（蛋糕未到）、手腕有新鲜擦伤（来源：搬桌子时磕到门框）。内心活动：……雪之下同学会不会不喜欢这个颜色？啊，林风刚才跑得好急，是出什么事了吗？要不要问他……不行不行，先弄好装饰……】
林风移开视线，后脑勺一阵发胀。信息太多了，挤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林——风——”
由比滨的声音突然凑近。他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她趴在隔壁课桌上，脸凑到离他不到半尺的地方，茶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刚才在自言自语什么？什么‘解锁’？”
“我在背单词。”林风面不改色。
“骗人。”她眯起眼，但没追问，只是把手里那截粉色缎带往他手腕上比了比，“你手怎么这么凉？还有，这个颜色配你——算了，还是给雪之下同学用吧。”
她转身继续去弄装饰，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低了些：“呐，林风，雪之下同学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林风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住。
“怎么了？”
“她昨天在侍奉部一个人坐了四十分钟，什么也没做，就看着窗外。”由比滨把缎带缠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在想一些无聊的事’。但是……”
她咬了咬下唇，没往下说。
教室后门被推开了，加藤惠提着一个白色蛋糕盒走进来，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她今天穿着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黑发用一根朴素的黑色发夹别在耳后，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存在感依旧稀薄，如果不是蛋糕盒上的粉色丝带足够显眼，林风可能不会立刻注意到她。
“蛋糕取来了。”加藤惠把盒子放在长桌上，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字，“装饰得很好看。”
“加藤同学！”由比滨立刻切换回元气模式，“奶油颜色选好了？”
“嗯，选了淡蓝色。店员说这种颜色调起来需要时间，所以回来晚了。”
加藤惠说着，目光越过由比滨的肩头，落在林风身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平静无波，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什么。
“林风同学，你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跑得有点急。”林风扯了扯嘴角。
“嗯……是这样吗。”加藤惠偏了偏头，“那就好。”
她转身去拆蛋糕盒，动作不急不缓。林风盯着她的背影，想起昨天收到的那些乱码邮件，以及那句“不要相信她”。
他打开系统面板，翻到加藤惠的状态栏。
【目标：加藤惠。当前好感度：58。状态：平静、轻微困惑（关于自身存在感异常）、隐藏戒备（对宿主）。数据异常：无法完全读取。】
无法完全读取。
林风把面板关掉。系统从来没给过这种提示，要么是一串数字，要么是乱码，这是第一次出现“无法完全读取”的字样。他正想再调出邮件记录对比发件时间，系统的提示音又响了，这次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尖锐的金属质感。
【主线任务更新。】
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在他眼前展开，字体变成醒目的红色。
【主线任务：让雪之下雪乃退学。】
林风猛地坐直了。
【任务说明：宿主需在三十天内，通过任意可行手段促使雪之下雪乃离开总武高等学校。任务成功奖励：积分+500，随机高级技能卡×1，系统权限等级提升。任务失败惩罚：当前所有好感度减半，系统功能冻结72小时，宿主精神反噬。】
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你他妈——”他咬住牙，把后半句咽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什么？”
【重复：主线任务，让雪之下雪乃退学。时限三十天。】
“我拒绝。”
教室里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由比滨正站在椅子上往天花板挂彩带，加藤惠在切蛋糕，没有人注意到他此刻的表情。
【宿主拒绝执行主线任务。系统将启动强制修正程序。】
【倒计时：十、九、八……】
林风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金属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由比滨和加藤惠同时转过头看他。
“林风？”
他没回答，双手按住太阳穴。痛感从颅骨内侧炸开，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后脑勺穿进去，在额头位置打了个结。视野开始扭曲，蓝色面板上的红色字体跳动着、重叠着、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七、六、五……】
“林风同学？”加藤惠放下了切蛋糕的塑料刀。
【四、三……】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膝盖先一步软了下去。耳边传来由比滨的惊呼，有什么东西被他带倒了，彩带、纸杯、还有那截粉色缎带，散了一地。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系统冷冰冰的提示音，在黑暗中回荡。
【强制修正程序启动。宿主精神屏障受损。】
【下次拒绝任务前，请三思。】
然后一切陷入了寂静。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正嗡嗡地响，其中一根在闪，明一下暗一下，心跳不齐。
后脑勺垫着什么东西，软的。他侧过脸，看见一只书包被谁垫在了他脑袋底下。校服外套也盖在他身上，带着一股草莓护手霜的甜味。
“醒了。”
由比滨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她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红了一圈。
“你吓死我了知道吗？突然站起来，然后就倒了，咚的一下，我以为你——”
“我没事。”林风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掌按在地板上，触到一小截湿凉的东西，是那根粉色缎带，沾了水，颜色深了一块。他不知道那是水还是什么别的。
加藤惠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没过来，也没说话，就看着他把身体撑起来，靠住课桌腿。教室门开着，走廊里有别的班的学生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加藤惠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她走过去把门带上了，动作很轻，门锁咔嗒一声。
“你刚才喊了一句‘我拒绝’。”加藤惠把水杯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退回去，“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风接过水，没喝。杯壁温热，手心却凉得厉害。
“……做梦了。”他说。
由比滨明显不信，但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拆穿。她蹲回去捡散了一地的东西，把纸杯一个个摞好，彩带绕成一团。她捡得很慢，手指有点抖。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她背对着他说，“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有点失眠。”
“那今天的班会你别参加了，”她站起来，把那一堆东西往桌上一放，“跟老师说你身体不舒服，去保健室躺会儿。我帮你签到。”
林风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那根闪着的灯管照得一明一暗，嘴唇绷着，是在生气的样子。可她生气的对象好像不是他。
“由比滨。”
“嗯？”
“谢谢。”
她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弯腰抱起那摞纸杯，快步出了教室，门被她带得砰一声响。
教室里只剩他和加藤惠。那根灯管还在闪。加藤惠走到黑板前，把由比滨没贴完的纸星星一颗一颗按上去，踮了踮脚，够到最上面一排。
“你其实可以告诉她的。”她没回头，“她比你以为的能扛事。”
“不是能扛不能扛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林风把水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温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有些事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加藤惠按星星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你是在保护她，还是在保护你自己？”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陷阱，怎么答都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一道红痕，是刚才倒下去时磕在椅子边角留下的。
系统面板没有消失。它就挂在他视野的右下角，缩成一行极小的红字，还在。
【强制修正程序已中断。宿主精神屏障受损，修复中。主线任务仍有效。】
它没有消失，也没有改变。只是暂时不动了。
林风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
“加藤，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人告诉你，你必须做一件事，不做的话你身边所有人都会倒霉。但做了那件事，你会伤害一个你不想伤害的人。你会怎么选？”
加藤惠终于转过身。那根灯管的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没有波澜。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我会先弄明白一件事——那个让我做选择的人，凭什么有资格让我选。”
林风抬头看她。
“如果弄不明白呢？”
“那就去找。”加藤惠走回桌边，把那把切蛋糕的塑料刀拿起来，刀刃上还沾着淡蓝色的奶油，“找不到答案的时候，我一般会去找下一个问题。林风同学，你找过下一个问题吗？”
教室外面，预备铃响了。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他慢慢站起来，把校服外套从地上捡起，拍了拍灰，搭在手臂上。掌心的红痕碰到布料，有点刺。
“加藤。”
“嗯。”
“淡蓝色的蛋糕，给我留一块。”
她看了他两秒，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好。”
林风推开教室门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草坪被晒了一整天的热气，还有远处旧校舍方向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他站在窗前，把右手摊开。掌心那道红痕旁边，多了一个极淡的、像被什么烫过的印记，形状像一枚小小的齿轮。
系统面板右下角，那行红字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更小的灰字。
【观测者编号七，已进入本区域。距离：未知。】
